“哎,你知道最近紫葵山和观微派那两件事吗?”
“哪能没听说过?近来但凡是个人就在讲这两件事情,我耳朵听得都要起茧子了!”
“谁说不是呢。听说现在那几个仙门里头乱成一团了!本来紫葵山之乱里,他们也死了不少弟子,哪曾想最和善的观微派那位竟发了疯?我有个出身长琴宫的朋友说,现在他们门中,可把在紫葵山里死了弟子的真人当贼一样防……”
“这不是乱来吗?人家弟子没了本就——哦,倒也不是那么说。世上能如观微派那位如此爱护弟子的,也是少见。”
“是啊,就说不过是死几个弟子罢了。都活了千百年,像他们那个岁数那个修为的,谁没死过几个弟……呃……”
比话音先一步落下的,是两颗从脖子上滑下的人头。
楹楹吃饭本来还遵守谢瑰说的“细嚼慢咽”的规矩,见此情景,又吓得扒得快了些。
谢瑰身形未动,也没拔剑,人头在地上滚了几圈,挨到他脚边,他便踩着其中一颗头当脚凳。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手中茶汤都没掀起一圈涟漪。
甚至还顽劣地把另一颗人头踢到楹楹脚边:“好徒儿,此地正好两颗,你我一人一颗。”意思是让楹楹也踩着。
楹楹不敢不从,低头看了一眼脚边人头呆滞的表情,又敢不从了。
她抬起头,左半边脸上细细缠满白色的布帛,左眼的位置从底下洇出浅浅的粉色。楹楹尽量心平气和道:“师父,我眼睛又疼了……”
坐在她对面的谢瑰闻声,探手过去,摸到楹楹左脸,“早上让你自己换药,怎么这点事情也做不好。”
话中明明有些嫌弃她笨手笨脚的意味,语气却是轻盈的。谢瑰拧了一把楹楹的脸颊,本来就没什么肉,现在更是皮紧紧贴着骨头,瘦狠了。
楹楹懦懦:“对不起师父,我是傻子……”
谢瑰:“嗯,师父知道。”
许是觉得傻子比人头更好玩,谢瑰脚上稍稍施力,他脚下的那颗人头便崩炸开来。
红红白白黄黄,一地都是,却不见弄脏他们两个人的衣裳。
谢瑰起身,对楹楹脚边的那颗人头如法炮制。
谢瑰伸出手,手掌递到面色苍白的楹楹面前,道:“走吧,谢楹楹。”
“师父带你去上学。”
……
在歌山的最后一夜,谢瑰说,要送她去天下最大的仙门求学。
“那是哪里?”楹楹被他捏着下巴抬起头,任由谢瑰用木夹子在她左眼上动来动去。
一条长长的、乳白色的细扁虫子被谢瑰从她眼球底下扯出来,扯出来的部分越多,虫子就扭得越激烈,伴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楹楹的眼皮里炸开。
楹楹的眼球和牙齿都在战栗发抖,谢瑰的动作一直没有停下来过,天知道这条虫子有多长,他还要多久才能扯完?
谢瑰不紧不慢道:“是龙泉,那是个好地方,比白琚山大上不少,有山有海。”
“世人都说,龙泉弟子三万,登仙三千……你没听说过吗?”
楹楹隐约觉得这是个熟悉的地名,不知是谁讲过,脑海中闪过几个模糊人脸,最终定格在奇长老。
她恍然,无心道:“似乎奇长老讲……嘶、疼,疼,师父……”
谢瑰那力道就像是要把她下巴骨头捏碎似的。楹楹知道他不想听,讪讪收了声,不敢再提与观微派有关的人和事。
谢瑰继续道:“将你送去龙泉后,我不会陪着你在龙泉待着。”
那岂不是有机会可以逃了?楹楹眨了眨还能动的右眼,眼中又有些活过来的热切期望。
“你师兄师姐之死,背后有众仙门推波助澜。清算观微派只是第一步,我将你送去龙泉,是要你做我的内应。”谢瑰徐徐道来。
“龙泉一派传承已久,规模庞大。门中合体期修士百年前约有七人,大乘以上三人。如今以我一人之力,不能将其屠灭。”
楹楹看着虫子的末端在半空中挣扎,后知后觉谢瑰已经松开了自己的下巴,她仰头仰到脖子和肩背发僵,横竖什么合体大乘她也不懂,刚想偷偷活动一下——又被谢瑰抓住肩膀。
谢瑰凑过来这一下几乎与楹楹要脸贴着脸,楹楹不得已看着他。
谢瑰的神色分明是冷冽严肃的,可楹楹看着却觉得有股让人心惊肉跳的狂热,被掩盖在这副皮囊下面。
男人的眉山压着一双颜色妖异的眼睛——左眼鸦黑,右眼青蓝,谢瑰的眼睛先前不是这样的颜色。
楹楹不禁好奇,她的眼睛现在难道也变成这样了?
谢瑰幽幽,话锋一转,竟戳破楹楹心中所想:“师父想要为你师兄师姐报仇,日后只能靠你了……楹楹,你会想趁此机会逃吗?”
这还是这么多天以来,谢瑰第一次叫出楹楹的名字。
“师父这算是……求我吗?”楹楹脑筋也是不同寻常,听谢瑰戳中心事,她只有种“果然瞒不过这人精”的苦中作乐。于是大着胆子反问他。
谢瑰不可置否,语调转而变得温柔忧愁,双手捧起楹楹的脸颊,一如白琚山那日一般,“是啊,师父求你了,师父什么都给你了。”
“为了让你当我的弟子,师父的名字,师父的眼睛,师父的灵根,什么都给你一半了……”
“你还想逃吗?你还敢逃吗?”谢瑰与楹楹错开些位置,长长叹出一口气,半张脸都在埋楹楹的颈窝。
“我只有你一个徒弟了,饶了我吧。”
“我没对师父你怎么样啊。”根本没要伤他,饶了他又要从何谈起?楹楹嘟囔一声,对谢瑰的说法很不认同。
但还是伸手抱住谢瑰倒过来的半具身体,像从前摸阿禄似的,一下又一下,试图安慰他。
哪怕……
谢瑰亲手挖了她的眼睛,换上谢瑰自己的眼睛。
剖开她的身体,用灵力灌过她每一根脉络,就为了让她能融合那条灵根,不至于爆体而亡。
他的确什么都给她了。
他问了好几次痛得意识不清的楹楹叫什么名字?
得知楹楹是个没有姓氏,没有家人,被救回白琚山的孤儿,谢瑰甚至有些开心。
因为如此,他可以成为楹楹唯一的家人。
包括,“以后你就跟师父姓,姓谢。楹楹听上去太稚气,做小名好了,大名便单取一个楹字,这样你也不必重新习惯旁人对你的叫法。”
“只是,往后不要让除了师父以外的人叫你的小名。”
“这辈子,只有师父可以叫你楹楹,知道吗?”
……
嘴上说得要死要活的。
楹楹离开歌山后才知道,那条被谢瑰扯出来的虫子,原本是用来镇痛的。
没了虫子,她眼睛和身体整夜整夜的痛,翻来覆去地睡不好。哪怕谢瑰寸步不离地照顾,能一整晚不停地拍她的后背,哄着她,那痛也没能减弱分毫。
楹楹不是没问过为什么谢瑰不用法术帮帮她?
谢瑰只道:“这痛是最短的,你忍一忍就过去了。”
师父都发话了,楹楹只能忍。
走出歌山,谢瑰几乎再也没动用过灵力法术,也不教楹楹如何修炼入道,唯一做的与师父这一身份有关的事情,可能就是每天都帮她换敷眼睛的药。
还有,楹楹的眼睛居然没变成和他一样的一蓝一黑。不知谢瑰眼睛变色究竟是何原因?楹楹对此结果感到些遗憾,又有些庆幸。
两人徒步数月,前几日刚抵达近龙泉的绿猿城,从绿猿城北门出城后离龙泉不过一步之遥。
楹楹还以为谢瑰送她或许就送到绿猿城,哪曾想谢瑰是要陪着她到龙泉山门前。
走到半路上,楹楹实在走不下去了,主动说想在茶肆歇歇脚,意外听到旁人议论紫葵山之事,三言两语,引得谢瑰又发疯了。
心中为死在这儿的两人默默祈祷一番。楹楹搭上谢瑰的手,借力缓缓站起身,这才看见倒在灶台后的店家,同样是身首异处。
谢瑰丧心病狂,楹楹满心麻木。
她只求自己能快些进入龙泉,之后事事顺利,能在神仙打架中苟全下自己的一条小命。
旁人的命,她现在实在无力也无心想太多。
对不住,真是对不住。
家师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楹楹收回视线。
想到此处已离龙泉极近,谢瑰还在山间闹出这样的凶案,会不会引来龙泉弟子们……
“不会。”就在楹楹难得沉思之时,谢瑰出口道,“徒弟难道不信师父能将此处处理好吗?”
又被看穿了。
楹楹这一路上已习惯谢瑰毫不遮掩地将她心事点出,便把眉毛一皱,故作担忧,“弟子只是担心师父惹上麻烦。”
“龙泉近在眼前,怎不担心你自己能不能过得了他们的弟子选拔?”谢瑰今日不知为何,心情极好,甚至能主动与楹楹调笑一两句。
没参与过弟子选拔的楹楹不解:“弟子选拔很难吗?”
“对于如今的你而言,不难。”
谢瑰亲昵地摸摸楹楹的发尾,她的头发一直是他梳的,今日扎了个偏低的马尾,一束乌黑发丝像猫儿的尾巴似的,垂在楹楹肩膀前。
谢瑰道:“你只需要站在那里,任人像观猴似的看着你就行。”
……听上去不是什么好话。
楹楹眼神又飘远了,谢瑰的手指从她辫发一路爬到她脖颈后面,不轻不重捏了一把,逼楹楹不得不回看向他。
哪怕就剩下一只眼睛,这一刻也要里面装满了他。
谢瑰对楹楹的顺从很是受用,稍稍抚平些分离在即带来的焦躁不安。
他止住脚步,在楹楹面前蹲下,就像是对待幼童一般循循善诱道:“楹楹日后进入龙泉,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最后一遍,再说给师父听听?”
楹楹熟稔道:“不可忘记师父,不可背叛师父,不可忘记师兄师姐,不可让旁人叫我楹楹,不可对他人动心,不可耽于享乐,不可懈怠修行,不可告诉他人我出身观微派,每月至少与师父用信物通信十回……”
“嗯,楹楹记得一字不差,真厉害,”谢瑰敷衍的夸奖了几句,用手指点点楹楹腰间挂着的玉珏,“若师父有话想与你说,玉珏,”又指到楹楹的左眼上,“还有你的左眼,会发烫。”
“若是你没有及时与师父通信,你的眼睛就会一直发热,流血,化脓……直到它烂掉为止。”
谢瑰笑盈盈道:“还有,师父要交代给你最后一件事情。”
“入龙泉后,楹楹不许拜其他人为师,知道了吗?”
“……知,知道了……”
惊疑不定地望着谢瑰显然是认真的脸,楹楹觉得自己听不懂人说的话了。
谢瑰说的还是人能说出口的话吗?
什么叫参加弟子选拔但是不允许自己拜其他人为师?
那到底是要自己参加后去做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