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参加龙泉弟子选拔的少男少女们大多孤身前来,这会儿已等上些时候。许多人三三两两站在一起闲话家常,也不在乎彼此平生素未谋面,性情合不合得来,对同一件事的看法相不相似。
楹楹在山门前才和谢瑰分别,古怪的是,即便谢瑰就在她身旁原地消失,也没什么人侧目看过来,大家难道都习惯了?家里也有这样“咻”一下就不见了的长辈?
修仙的人真奇妙!
照理来说,楹楹本在观微派长大,她应当看得出谢瑰不过是用了些让旁人看不见自己的法术,不至于对外人的毫无反应如此惊讶。
但寻常门派内外门弟子不过是教学深浅不同,天赋不同,每日所做内务庶务不同……
偏偏观微派是个与寻常门派不同,内外门差距极大的地方。
观微派内门天才多如狗,外门众弟子则与凡人差不了多少,是给内门天才当狗的。
这就导致了楹楹对于修真界、弟子之间的正常往来、乃至于修炼境界等等,了解近乎为零。
楹楹在人群最边缘站了一小会儿,已经有点累了。
她被谢瑰换了眼睛、强行种入灵根后,整个人像大病一场,身体比原先差上许多。
楹楹环顾四周,想找个地方落脚坐着,但目所能及的地方都被坐满了。苦思冥想间,楹楹抬头看,这才察觉有零零散散几个人是坐在树上的。
她手脚并用地爬,挑了棵不高不矮,肥瘦刚好的树爬了上去,坐在最粗壮的枝丫上。本来就没几两肉的楹楹还专心抱着旁边的主干,生怕自己把树枝坐断了。
摔下去很疼的。楹楹一歪头,靠着大树。
直到这会儿,她才有闲暇分出心,观察面前这所谓的“天下第一仙门”——的门口。
与白琚山,观微派的山门不同的地方是,绿猿山和龙泉山门非常大。
观微派的山门大抵并肩同行,能过同时五六个人。但龙泉山门,楹楹这会儿粗略一看,已密密麻麻地挤着不下**个人了。
而且,观微派的山门是用木头搭的,龙泉的山门,似乎是用什么玉或者石头雕的?在日光下,那片高耸庞大的门正泛出一种盈白丰润的光芒。
“你这眼神……哎等下,怎么你只有一只眼?”
就在楹楹全神贯注观察龙泉山门的时候,她右半边没靠着树的脸被人用指头点了一下,紧随其后便是一道黑影倾斜过来。
楹楹超朝右扭头,发现挨着她坐过来的是个姑娘。
姑娘有一头海藻似的长发,弯弯曲曲,百转千回,披在她脑后,风吹过来就跟着游几下,很柔软;两颗黝黑的眼珠子实打实占满了浑圆的眼眶,动起来却显得灵巧;睫毛浓密卷长,但因为靠得太近,险些戳到自己眼睛里去。
楹楹真是很少和同龄人打交道,面对满脸好奇的少女,竟只是嘴巴开合几下,憋了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观微派外门弟子们几乎从不和同为外门弟子的交朋友。一是因为成日自己要干的活都忙不过来,交朋友聊天很分心;二则是互相心底都瞧不起,和同类人有什么好做朋友的?他们能帮自己什么?
只有和内门弟子交朋友才有意义。
少女见楹楹一脸呆鹅样,怪好笑的,又主动朝这个看上去傻傻的楹楹自我介绍道:“你怎么这样看着我?难道你不喜欢与我这样的淑女聊天?这不可能吧!”
她非常自信地一把揽过楹楹的肩膀:“对了,我是从万鹊城来的,你知道那里吗?我姓薛,薛诗眉,诗歌的诗,眉毛的眉!”
“你叫我小薛姐、小诗姐或者小眉毛都可以!你叫什么名字呀?”
“不是,啊,我……我叫楹……”薛姑娘这一连串不见夹生的招呼把楹楹的脑筋听烧了。
她记得被问了名字就要说,这是奇长老教的,下意识准备开口,左眼又猛地一疼,想起鬼似的谢瑰,又忙改口,“谢楹。”
“哪个盈啊?输赢的赢?满盈的盈?”
“好像是楹柱的楹……”
薛诗眉觉得楹楹说法有点古怪。哪有人报名字也要说好像的?难道这个看上去已经十三四的女孩,活了这么多年了,还和自己的名字不熟?
但是转念一想,龙泉这儿有这么多人,楹楹半张脸上还缠着布,或许是有隐情呢。薛诗眉自己想通了,拍拍楹楹的肩膀以示理解和安慰:“你多大了,我看你身量,不过十三四岁吧?我今年十七了,谢楹……我叫你一声小楹,你不介意罢?”
只要不是叫楹楹就行。谢楹点点头,“不介意,我今年十六了。”
观微派外门弟子庶务繁重,吃食又没什么油水。楹楹从前劳作多,偶尔园长老奇长老可怜,另外给她添些吃食,勉强还算精瘦。
但发育不好,甚至看着比不上凡间普通人家的十六岁女孩,也是真的。
一听十六岁,薛诗眉更笃定楹楹有天大的隐情,若非如此,怎么能看着又瘦又病又弱又伤的,还独自一人来龙泉?
关心则乱,薛诗眉全然忘了,她自己也是一个人来的。
脑海中是小楹楹吃不上饭,睡不了觉,跋山涉水独过风雪的苦样,薛诗眉心里发紧,对着楹楹关怀道:“老天注定要我今天在这儿遇见小楹你,你且放心吧!咱们日后入了龙泉,姐姐一定拿你当亲妹妹照顾!”
“而且,我家里也有个妹妹。方才我远远看见你,便觉得你面相可亲切,与我妹妹如出一辙!”
原来如此,是因为熟悉才凑过来的。
楹楹见薛诗眉性格如此活泼,又有个挂在嘴边舍不得的妹妹,想她家里一定很幸福,忍不住道:“薛……姑娘的妹妹,没有与薛姑娘一起来吗?”
薛诗眉“啊”了一声,没要楹楹改这明显生疏的称呼,她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小楹,你误会啦,我妹妹她不是人。”
楹楹怔愣:“……哇,那请问她是……?”不是人那还能和她长得像?
“是只特别可爱的小老鼠!”薛诗眉兴致勃勃,从她脖子里掏出一枚吊坠,尾端挂着一颗做工精巧的小铁盒,手指一翻,竟然是能打开的。
薛诗眉手掌拢着铁盒,生怕风吹过来吹散了里面的的东西,她努努嘴,让楹楹凑过来看。
楹楹依着她探头过去,好一会儿才看清楚里面颜色浅浅的……几根细毛。
薛诗眉得意洋洋道:“这是我妹妹的毛。她是一只丰腴可爱,油光水滑的鼠儿。这次我离家千里来龙泉求学,我们姐妹一人一鼠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临行前我取了一点她的毛,放在这小盒子里,以慰思念之苦。”
楹楹没有妹妹也没有老鼠,师父是恩人的师父也是杀光整个山头的魔头,身边没一个正常人,很难理解为什么薛诗眉会对老鼠妹妹这么挂心。
但她还是捂着口鼻,瓮声瓮气道:“原来如此,这几根毛真可爱。”
薛诗眉眼睛一亮:“是吧是吧,你也这么觉得吧?这是我特意捡的。这根是她耳朵后边的,这根是她肚皮底下的……”
“这根是胡须吧?我看它最可爱了。”楹楹指着其中一根显然有些硬度的长须。
薛诗眉大叹:“小楹!”
楹楹面上浮出困惑:“怎么了?”
薛诗眉道:“你简直是我的知己!”
从刚刚认识的陌生人,到薛诗眉的朋友,再到薛诗眉的知己,如此几番身份跃升,时间跨度竟还不足一刻!
楹楹第一次遇见这么好心又好说话的山外人,原本迟钝的人,难免也被带得有些激动雀跃,“是吗?原来这就是知己……那,那你也是——”
“骑鹤童子们来了!”
“啊,小楹,咱们走!”
树底下的人群传出一阵骚动,而后忽的静了下来。不待楹楹反应过来什么是骑鹤童子,谁是骑鹤童子?薛诗眉已将她整个人轻飘飘端起,利落地从枝头一跃而下。
到了地上,薛诗眉也没将她放下,而是将楹楹颠了几下,抱得更实些:“我比你高一些,你快看,那童子长什么样子?”
楹楹被薛诗眉举出海海人群,也不害臊,顶着毒辣的日照看到最前面有一片白光,道:“啊,骑鹤童子是个没头发的。”
“啊,什么?!”
“什么?!谁在污蔑我们?!”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一前一后响起。
清脆中夹着些笑意的,是楹楹底下的薛诗眉,两人在人群的最末端,最边缘的地方。
稚嫩中夹着无语和羞恼的,是在人群最前方,刚刚骑着白鹤飞掠至山门的龙泉——“骑鹤童子”。
楹楹声音一出,吸引来了不少目光,个中好坏很是复杂,楹楹没看懂他们的眼神,但看懂了他们霎时不约而同让出来的一条路。
薛诗眉将楹楹放下,道路那头站着两名骑鹤童子。
一左一右,右边的面色不善,左边的连眼睛都没睁开。
薛诗眉轻声道:“我听我爹娘说过,骑鹤童子是看管龙泉弟子选拔现场纪律的仙童。似乎是龙泉门中弟子诞下的孩子,从小在龙泉门中长大,修为、天赋过人,才能被选为骑鹤童子。”
楹楹问:“那他们是不是很厉害了?”
“十里挑一的厉害吧?”薛诗眉摸摸下巴,旁若无人般继续说,“毕竟修真界爱生孩子的又不多,一代能生出十个凑齐童子吗?”
面色不善的童子见薛诗眉和楹楹还在议论自己,竟一点也不受氛围环境的影响,反倒觉得两人有点意思。
他眼珠子一转,故意冷硬开口,“你们两人既然第一个开口,那就由你们两个人先来测试吧!”
薛诗眉低头看了看楹楹,又看了看童子,倒是也不含糊犹豫,拉着楹楹就上前。
她跃跃欲试,抱拳朝身边晃了几圈:“承让承让,谢谢谢谢,我和小妹先上了啊,大家就在旁边慢慢等着吧!”
第几个都无所谓,早点结束说不定还能找个地方休息。想偷懒的楹楹跟着薛诗眉走,也有样学样,丝毫没意识到这动作有些挑衅:“承让承让。”
她们闹这一出又招摇过市,人群中自然会有几个人交头接耳。
“这两个人谁啊?哪家出身的,这么狂……”
“带头的那个我看着眼熟,是不是薛二啊?万鹊城那个耍□□的?”
“嚯,好像还真是。她还有妹妹吗?万鹊城薛家不就一儿一女——哦,她哥哥薛诗戈是不是前段时间也是在紫葵山出了事?”
“好像更早,不是死了的那二十七人里头的。薛诗戈先前说的是找不着,失踪了吧?”
楹楹听到旁边传来的话,胸口微微抽动。
她抬头望向薛诗眉,看见她的侧脸,不像从正面看她,有股古灵精怪的劲在。
薛诗眉的侧脸是很锋利又坚毅的,像一块岩石的边缘一样。
两人走到骑鹤童子前。
闭目童子客气地朝两人拱手道:“薛二小姐……这位?”
“谢楹。”楹楹不叫薛诗眉替自己回答,她规规矩矩朝闭目童子、面不善童子拱手行礼,主动开口道。
师哥师妹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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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