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报仇

楹楹再次醒来时,她整个人正被谢瑰面对面,像抱小孩似的抱着。谢瑰一条手臂被她坐在臀下,男女大防像是被狗吃得一干二净。

耳边风声呼啸,眼前云彩飞扬,楹楹犯糊涂,她下意识出声:“为什么我和天上的云一样高了……”

一路上都觉得抱着楹楹和抱着一头猪崽没什么区别的谢瑰无情回答她:“我们现在就在天上。”

“啊?”楹楹下意识搂紧谢瑰的脖子,将自己整个人更用力地贴上去。

谢瑰谢真人爱徒惨死,他走火入魔屠灭观微派满门后,不忘以通心镜昭告天下仙门——

“紫葵山之事,我已知晓。人魔两道,参与此事众人,不论山高水远,我必亲自登门,挫骨扬灰。”

修真界各大门派广泛用于联络和传信的通心镜,同一刻,齐齐映出白发红眼,阴冷森森的谢真人。

短短两个时辰之内,他的一言一行,已传遍修真界。

而后,各仙门派人前往白琚山,探查观微派现状……只得到一地无头尸首,满地散落尸块,白琚山上下无一活物的报告。

以白琚山为原点的三千里内,仙门各显神通搜寻谢瑰,却找不到半点他的行踪。

“谢、谢师父……”想起方才濒死时感受到的痛苦,楹楹头脑清楚了不少。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谢瑰能接受什么称呼,看他对“师父”二字没什么反应,少女咬咬嘴唇,“弟子可以问吗?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谢瑰回她很快:“歌山湖。”

“哦……”楹楹眨巴着眼睛盯着谢瑰的侧脸,一刻也没放松,只在心里默默地想,是个没听过的地名。

准确来说,除了白琚山,楹楹对山外都有哪些地方一概不太清楚,这问题其实是白问了。

但谢瑰愿意回答她,就是一件好事情。

楹楹继续问:“那我们去那里是要做什么?”

谢瑰这一回沉默了一会儿,楹楹还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本想换个问题,却听他冷硬地在自己头顶抛出一句话:“你毫无修仙资质。”

楹楹歪了歪头,毫不在意地说:“嗯?对啊,弟子没有资质,奇长老她说过,弟子没有灵根,一生都只能是凡人。”

“……没有灵根,谈何报仇?”谢瑰沉默的更久了。

身居高位已久的谢真人,从没想到,外表普普通通的外门弟子楹楹,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身处仙门,在那样人人以得道飞升为一生目标的环境下,居然还有人,能对自己注定无法修炼的命运会如此豁达。

他想知道,明明对自己的将来都不在乎的楹楹,为什么会在生死关头,说出房师兄,报仇这几个字。

她为什么……想要给房遥报仇?

在尸山血海中第一次对上那双懵懂干净的眼睛时,疯魔的谢瑰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从前——

那年他刚刚闭关突破合体期,照例前往坐镇观微派新弟子入门大典。

那一次,他实在无法再推脱掌门师兄的恳切请求,无奈收下第一个弟子……

而后便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谢瑰作为他们的师父,尽管一开始并不知道要如何为人师表,但始终一直对每个弟子都掏心掏肺,尽职尽责的守护着他们,手把手教导他们为人处世、一刀一剑。

他亲眼见证他们每个人都从小小一个,长成芝兰玉树、丰神俊朗的少年英杰。

可是。

可是……

就在谢瑰深陷从前回忆之际,楹楹轻轻地开口,声音几乎被擦面而过的风揉成一团。

她垂着头说:“没有灵根,就不能为房遥师兄报仇了吗?”

谢瑰听她如此说着,心中微微一动。

“房遥师兄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会死呢?”楹楹不解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绞着谢瑰长长的鬓发,“若我有灵根,或许就能让房遥师兄不用死了。可我没有,便只能想着为他报仇。”

谢瑰问:“你想过要怎么为房遥报仇吗?”

楹楹靠在谢瑰肩上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还没有想那么多,就晕了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谢师父您,您在我面前了。”

这问题开了个头,她越说越多,继续道:“其实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房师兄他和其他师兄师姐们到底为什么死了?我只知道我的命是他救的,他没了命,我……应该……”

楹楹顿了一下,似有些困惑,好像她也不知道这份心意到底是她本心还是世上的道理教她要如此,但还是诚恳地说:“应该要为他报仇,毕竟我能活下来是因为他,我欠他一条命。”

门下弟子这些年救过很多人,偶尔有一两个被带回观微派中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谢瑰听楹楹所言,大致明白了她曾是谢房遥救下的凡人,后被收留在观微派多年。

如今她知道谢房遥身死,想为谢房遥报仇,倒也算有情有义。

谢瑰低声道:“若我能助你报仇,只不过其路途坎坷痛苦,非常人所能忍受,你愿意一试吗?”

楹楹不答,只想起那个梦,白马芦花,房师兄就自己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化作一滩烂泥。

“……会有多痛呢?”

“不知道,”这回轮到谢瑰如此说了,“我只知道倘若你决心报仇,将来无论如何,都无路可退。”

楹楹又问:“无路可退,是说很危险,会死得很惨吗?”

谢瑰道:“很危险,但或许活着比死还可怕。”

楹楹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他这句话,只好生硬地别开话题,又问谢瑰:“您为什么不骗我?”

谢瑰不语,这是第二件他也不知道的事情。

若想要楹楹做个忠诚的棋子,为自己所用,明明对她随意糊弄上几句,或使一些操纵傀儡的手段,就可以让她尽心竭力,肝脑涂地。

偏偏话说出口,又变了模样。

云又高了。

楹楹一路上都挂在谢瑰身上,这会儿低头向下看,看见薄云仙雾底下,是一片青鸦色的山群。中心抱湖,四面环山。

“歌山原为千年前凡人行祝祭之地,后因山中不通外世,山路崎岖,本居住于此的山民迁徙,歌山便空置了下来。”

谢瑰抱着少女施施然落在湖心,歌山湖与楹楹在白琚山上见过的所有湖都不同,此处湖心并未设有什么风雅的八角小亭,反而长着一棵茂盛庞大的古木。

古木像鸟儿盘旋似的向上长,间隙藏着几间零零散散悬空的屋舍和一片木头搭的小平台。再仔细看,楹楹才看见连接它们的绳梯,就在一朵一朵的树叶之中。

楹楹被谢瑰放下,两脚刚刚踩稳平台,就听见身旁高大的谢瑰突兀道:“你若不愿一试,我便在这里杀了你。 ”

楹楹:“啊?”

“你活着离开,来日身为观微派唯一幸存的弟子,定会被修真界的修士们找上。届时即便你身为凡人,也会因为与我同行一路,而遭受严刑拷打,”谢瑰整理了一番衣冠,一手横在自己身前,沉沉望着她,“若是如此,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你,还能让你少受些痛苦。”

楹楹:……啊??

他什么逻辑?!

这个谢真人怎么一落地就变了个样?这还是天上刚刚那个谢真人吗?

刚刚那个温声细语抱着她语重心长问“愿意一试吗”的谢真人呢?那个疯狂杀人的魔头只在他双脚沾地的时候取代他是吧!

楹楹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眉顺眼不敢直视谢瑰,但试图与他讨价还价:“我……我我我明白师父的意思,但此事、此事能容弟子再想想吗?”

谢瑰和善道:“不能,你必须此时此刻就做出选择。况且你自称弟子,一路上称呼我为‘师父’,何必再多花时间考虑呢?”

不叫他师父他又要掐死自己,叫了他师父又要踏上不归路,天底下哪有这么向前向后两条路都堵着的事情?

楹楹欲哭无泪,现在死和将来可能会生不如死、痛苦的死,她必须得做选择了。

现在死,等会儿就结束自己这短短一生了,后面所有的事情都与她无关,两眼一闭一睁,谢瑰会给她一个痛快。

将来——将来太不确定。楹楹目前只知道,若选择一试便能活下去,但大概率与谢瑰从此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谢瑰走火入魔杀了观微派那么多人,此事极大可能是与房遥师兄他们身死有关。谢瑰希望她一试,本质上是希望自己能与他一起为他的弟子们报仇……

可楹楹不愿意。

其实刚刚她说的那些有关谢房遥的话,半真半假。

谢房遥救了她是真,她想要报答,很感激谢房遥也是真。

为谢房遥报仇,是假,假假假假!

从一开始,她意识不清在谢瑰手中说出那几个字求饶,到在天上和谢瑰说为谢房遥报仇,以及自己和谢房遥的过往……

一切都只是楹楹为了能活下去而编造的谎话。

拜托,她是凡人。

是那种倘若没有观微派的庇护,早就死了的——凡人。

她要怎么帮谢房遥报仇啊?

指望天上打雷劈出她的变异雷灵根,然后拜师学艺发现竟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再在短短数十年便一步跨越元婴化神合体,挖出紫葵山下的魔族和他们过两招吗?

她以前和奇长老说自己做梦都不敢说梦那么大的。

谢瑰在最初一剑杀了她倒是好了。楹楹暗叹,现在明明是谢瑰被她骗得团团转,怎么到头来下不了台的人成了自己?

聪明反被聪明误不外乎此!

楹楹捶胸顿足,可事不容缓,横竖都是死,前者必死无疑,后者……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只要不死就是有希望,楹楹咬牙做下决定。

“弟子,弟子想好了,”楹楹伏低身子,猛磕了几个响头以表忠心,“为了给房遥师兄报仇,纵使刀山火海,弟子也愿意一试……”

“绝不后悔,也不会背叛我?”

未来之事谁也说不好!楹楹两眼紧闭,昧着良心,铿锵有力地发誓:“弟子绝不后悔。日后若做出背叛师父之事,此生此世,必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一边说着,楹楹一边在心中又疯狂道:这个不做数这个不做数我要好好活王母娘娘请当小女此话无用吧我只是个凡人凡人凡人无奈之举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谢瑰从高处看她,吓成哆哆嗦嗦一团,自己还恍然未知的在那发誓,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力气站起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干脆利落地弯下腰提起楹楹后衣领,将她拎到半空,四目相对。

谢瑰直言道:“我不信起誓。”

楹楹忽噤了声,被谢瑰一只手提起不可谓不怕,原本不软的四肢都开始发软。楹楹头晕目眩,惶惶不安的等他下半句话。

“世上有比空口白牙起誓,更好用,更让人信服的方法。”谢瑰又像抱小孩那样抱着楹楹,大步流星地往树上其中一间屋舍走去。

他要做什么?楹楹一动不敢动,身上却有几处未卜先知的疼了起来。

她眼皮一抽一抽地跳,左眼眼球底下又酸又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似的。

望着屋舍越近,楹楹心里也越惴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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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越多越气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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