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噩梦

楹楹是孤女。

她是被师兄从妖魔还没烧开的大锅里捞出来的。

她觉得自己的来历听上去比自己从山里捡回来的小黄狗要威风一点。

师兄是内门弟子,时常要去山外斩妖除魔。

楹楹十六岁前,和师兄每次见面都是在白琚山山门。

观微派外门弟子楹楹在山门旁抱着扫帚杆洒扫,师兄和他的同门穿过山门要下山除妖。

楹楹总说:“愿师兄此行一帆风顺。”

师兄虽然不会看她,但常客气地回她一句:“多谢。”

如此一来一往的十三年,是楹楹觉得最幸福的十三年。

然而,楹楹再次听到有关师兄的消息,是青鸾鸟从白琚山下带回了师兄的死讯。

“房遥、灵黄、九贞、琉霓……与同行的各家仙门弟子,共二十七人,尽数死于紫葵山下,魔族之手。”

谢房遥,是师兄的名字。

灵黄、九贞、琉霓……分别是师兄同门师姐、师妹、师弟的名字。

他们都是谢瑰真人的弟子。

观微派自那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情。

谢真人所有的弟子都死了,谢真人在突破关头得知此消息,谢真人心魔横生……

他疯了。

白琚山观微派上下七百余人,自谢真人出关后不过半日,悉数身首异处。

山峰上寸草不生,到处都是血、无主的脑袋、断首且没有四肢的躯干,手臂,腿,手臂……

楹楹在谢瑰出关的那一刻,就已经被谢瑰溃散的真气震晕在还没扫完的山梯上。

当她再醒来时,观微派漫山遍野,只剩下她和谢瑰两个活物。

谢瑰杵着剑,正蹲在她身前。

迟钝的楹楹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也没发现,自己现在其实并不在最熟悉的山梯,而是在从没去过的观微派内门中。

身边满是血和弟子。

一块一块的。

楹楹满眼只看得见谢真人。

她认识谢真人,谢真人是房遥师兄的师父,也是灵黄、九贞师姐,琉霓师兄的师父。

修真界和观微派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乘期修士。

此时此刻,她眼中的谢真人,头发一会儿白得像雪盖了满头,一会儿又红得像他人口中鲜艳的梅花。

这难道就是厉害的修士与众不同的地方吗?

楹楹没修炼过,也没看过书,根本认不出这是修士走火入魔的征兆。

而又仙又鬼的谢真人看着身前的楹楹,只觉得这个相貌平平的女孩虽然有一双好眼睛,但傻气,又呆,很无趣。

观微派就差这最后一个活人便灭门了,他准备杀完这最后一个人,再去杀那些魔族,再去寻仇。

谢瑰站起身,当着楹楹的面甩了甩挂满鲜血的剑。

剑上的血飞溅到楹楹脸上,白亮的剑身露出来。

照出一个浑身上下红得湿漉漉,沾着同门血水的楹楹。

而不知为何,沾上血,谢瑰再看面前的女孩,竟忽觉得她那对眼睛又黑又亮又圆。

像一汪藏在水里的月亮。

水面中只他一个。

谢瑰看见,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只倒映出一个疯魔的,不可言喻的他。

谢瑰停下手中动作,望着楹楹良久,心里掀起一阵浪涛,迟迟没有再动手。

至于楹楹,诚然她不是一个多聪明的人,但她长眼睛了。

“这,这是……”她看着剑身上的小红人,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湿的,再低头看自己的手,红的,臭的……都是血。剑中的那个人就是自己。

她堂皇的扭过头,摸摸身下,这里不是山梯上,但她刚刚明明是在山梯上晕过去的啊?而且,为什么身边有那么多块状的,看上去质地像泥一样的东西?

那都是什么?

楹楹想碰离自己最近的一块,指尖探出去,又不敢真的碰上去,飞快缩了回来,手捂在狂跳的心口上。

她看见第一眼时心里早有答案,只不过不想相信。

说起来,为什么今天的观微派,从她醒来一直就那么安静?

今天不是谢真人出关的日子吗?

谢真人为什么在自己面前……

谢真人——他知道了吗?

自己的弟子都……

…………是不是就是因为他知道了,观微派现在才变成这副样子…………?

楹楹骤然发现,原来自己现在是在生死关头!

但她从未经历过如此凶险的一幕,脑子一热,反而去抱住持剑杀人的凶手。

楹楹两条细弱的手臂缠上谢瑰的腿,藤蔓似的绞住谢瑰。

楹楹本能的将脸黏在谢瑰浸满了血的衣袍上,紧紧贴着他的腿,开口求他:“师父!不要杀我!”说完,她自己也一愣。

谢瑰低头看着她,发尾滴血,眼眶里也淌出血泪,又白又红,又红又白,楹楹看了觉得晕眩,不明白谢瑰望她的眼神中有什么意思。

剑修的本命剑落下来,砸到她脚踝。

楹楹吃痛,咽了又咽,忍了又忍,没敢在谢瑰面前喊出来。

谢瑰捧着她的脸,将她整个人往上拔。

楹楹双脚离地,两人身量相差极大,谢瑰还要弯下点身体才能与她鼻尖对着鼻尖。

楹楹两鬓的头发被他揉乱,夹在手掌和脸颊之间,很痒。

男人吐息湿热,浇在她颈窝里,更痒。

谢瑰很轻声问她:“你叫我师父?我是你的师父吗?”

楹楹顺着他的力道向上浮,两只脚拼命地去够地面,但怎么努力都够不着。

她怕现在的谢瑰会活生生把自己的头给拔下来,心里七上八下,竟难得说了一句聪明话:

“谢真人是楹楹的师父,也是房遥师兄的师父……所以、所以……”

“所以?”

谢瑰继续逼问这个刚才他还看不起的傻瓜。

柔软的嘴唇压在楹楹仰着的脸上,谢瑰故意用拇指轻轻拨按着楹楹左眼眼皮。

楹楹看着谢瑰张开嘴,猩红的舌尖像蛇一样朝她游来。

左眼传来诡异的,莎莎的感觉。

谢真人舔了她的、她的眼珠……?

谢瑰不依不饶:“我是谁?”

“是……是谢、谢真……呃!”楹楹一个只干过洒扫的外门弟子,对谢瑰的问题自然下意识脱口而出“谢真人”。

可她才刚说到第二个字,脖子就倏地被捏紧。

谢瑰仍双手拢着她的脸,拨开她眼皮的手指向下移,死死摁着她鼻尖。

捏着她脖子的手无形无影,是谢瑰的法术。

楹楹整张脸涨得通红,咿咿呜呜地发出一连串不成形的声音。

嗓子好疼,呼吸不上来,鼻子在发麻,脸也在发麻。

慌不择路地向前伸手乱抓,楹楹在谢瑰脸上一下又一下,失控地挠出数条狰狞血痕。

谢瑰没有松手,反而把那根瘦伶伶的颈子攥得更紧。

楹楹脑海空白一片,胀痛的喉管会裂开吗?下一刻就会断在疯狂的谢瑰掌中吗?

不想死。

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楹楹头昏脑胀,不想死这三个字分外深刻。

死太疼了!楹楹眼球都被谢瑰捏的凸出眼眶,密密麻麻的血丝从下端往她开始涣散的瞳孔爬。

谢瑰如果要杀她,为什么不能是给她一剑——

像话本里那样,干脆利落地杀了她?

楹楹从未争过什么,这一生就算平庸无奇,堪不破大道,当不了仙子,但只要可以远远的看着房遥师兄,她觉得就很好了。

可是……

房遥师兄死了。

她也要死了。

不想死。

不想房遥师兄死,自己也不想死。

她拼尽全力,气血不畅乌青斑驳的脸,微弱地抽动了几下。

楹楹艰难地从“嗬嗬”声中挤出几个干涩的字。

“师、父、师……父……救……”

“房——遥,房遥师、兄……”

“我……想报……仇、救……救救师……”

楹楹没能说完话。

进气太少,她身体发虚。眼前一黑,彻底昏死了过去。

到底她只是凡人身体,谢瑰杀她要费的功夫,其实与碾死一只蚂蚁毫无差别。

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想杀了自己?

楹楹不懂修真者都在想什么。

她迷迷糊糊做了个梦,人在梦里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一片雪白的芦苇荡。

空中的苇絮洁白如鹅毛,风一吹,鹅毛又像雪。

碧海蓝天,楹楹心心念念的房遥师兄正牵着白马穿过芦苇荡,白马上坐着她。

房遥师兄笑起来有些羞赧,楹楹在白马上看见他的侧脸,他的发尾一晃一晃……耳朵里的心跳比击鼓声还要响。

他声音清越,正在郑重对她说:“师妹,我已向师门和宗门辞行。从今往后,我想与你一起生活。”

楹楹不好意思地将手搁在身下的鞍鞯上。她耳朵粉红,想攥些什么,又怕攥疼了马儿。

踌躇半天,楹楹垂着头,也只说出:“师兄……师兄真好。”

“师妹总是这么说……”谢房遥扯扯唇角,抬首望着天,掠空飞过的雁群,“那,师妹想过之后要做什么吗?山高海阔,隐居很好,走遍天下也很好。”

楹楹没想过这个问题,她顺着谢房遥的话想,可脑海里只有白琚山的树、叶子、飞瀑——还有她捡回去房里,偷偷养着的小黄狗。

对了,阿禄。

她那时还求看管外门也是最疼她的奇长老,给小狗取了个名字,叫阿禄。

福禄福禄,阿禄是楹楹的福禄。

楹楹想到她毛茸茸的小狗,忽而转头,前后看看。

白马脚下没有阿禄,她的怀里也没有阿禄。

她一阵心慌:“师兄,阿禄……”

“什么阿禄,师妹?”谢房遥没有停下脚步,语速很快地回答她。

“……就是我的小狗。”

谢房遥觉得稀奇:“师妹在观微派还养了小狗吗?我竟然没有见过。”

楹楹唇瓣张张合合,明明觉得师兄不知道阿禄也正常,但阿禄是她很重要的家人……他们都要离开观微派一起生活了,师兄居然不知道阿禄吗?

楹楹搓着袖口,唇瓣蠕动几下,最后只是黏连不清地恳求道:“师兄,我们、我们先回白琚山吧。”

她斟酌着道:“我想带着阿禄一起走……之后,师兄你说隐居也好,去哪里都好……”

“…………”谢房遥不语。

楹楹心慌意乱,又怕,想伸手去碰谢房遥的发冠,指尖却穿过了他。

她愣在马上。

谢房遥叹息道:“师妹,没有观微派了,我们回不去了。”

楹楹眼前天旋地转。

潇洒温柔的师兄转过头,霎时变成了张牙舞爪,七窍流血的怪物。

楹楹想逃,但怪物拉住她的脚踝,一路向上,攥着她丰腴的腿根,不让她躲开。

怪物谢房遥对她冷笑,用力扯了一把楹楹两条发抖的腿,朝她叫嚣:

“师妹,你看到了,观微派所有人都死了。

“我也死了……观微派的弟子,所有人,山上的,山下的,统统都会死的。

“师妹啊,师妹,真可怜,别哭呀,别怕我……你如果连我都怕,那要怎么面对师父呢?”谢房遥的声音倏地又温吞起来,它把楹楹往自己怀里带,楹楹拼死不肯,抬腿本想踩它的脸,却踩不下去,怪物把脸变成谢房遥的脸了……

谢房遥痴痴的笑着,将少女的脚按在自己肩膀上。

他故意学楹楹,也将脸贴在她的大腿上,舌头一点点舔湿被他攥得鼓起来的腿肉,含糊说:“师父他杀的下一个人就是你。我们、全都、回不去了——”

“观微派灭门后,师妹啊,你要怎么办呢?你要怎么才能活下去呢……”

楹楹看着裙边的他,心里无限悲凉和恐慌。

她身体一轻,失魂落魄地从马上跌落,摔进深不可测,漆黑幽深的渊薮中。

四周又传来谢瑰鬼魅一般的话语。

“这条灵根,我记得是……园寄柳那个亲传弟子的吧?水单灵根,倒是适合你的体质。可惜,年纪太大了。”

园寄柳园长老是内门最温柔的长老,楹楹记得她。

她偶尔在外门和山阶上见到自己,有机会就会分给自己一些糕点。

“——金火双灵根,师承……啊,忘了。不过年纪好像正合适,只是……资质太差了。”

金火双灵根很差吗?楹楹稀里糊涂,茫然的想。

她是没有灵根的凡人,注定一生都不能修炼,无法入道。

奇长老曾告诉过她,说她没有修炼的天资也没关系。凡人一生不过百年,观微派横竖不会缺短她百年间的衣食住行。

她现在好想奇长老,好想园长老啊……

昏睡着的楹楹,想到过去观微派中每一个对她好的人,止不住泪水涟涟。

雨珠与泪珠,混在一起,打湿了谢瑰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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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越多越气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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