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郁着急走是因为一通电话。
她先回了一趟老巷,把陆邢百原模原样的送回家,他姐昨晚上酗酒,这个时候当然起不来,陆邢百在医院和车上睡过,这会精神百倍,一回家就扎到厨房做早餐。
巷子口的早餐店飘出阵阵香气,满是糖油混合物的诱人。
滕郁打着呵欠坐到其中一桌,对面的人闷着头喝了一口丸子汤,抬起头才看到她。
滕郁伸筷子,正准备去夹面前的一屉小笼包,被对面的人一筷子牵住。
“吃你一口都不行?”她腹诽。
“自己去点。”他又低头,嘴唇贴近汤碗猛吸一口到喉咙里,被呛得咳嗽两声。
“我真活不起了。”滕郁想到自己的余额,自嘲的笑了一下。
“不是,你千里迢迢跑回国就把自己活成这个样子?那你回来干什么,不如回去和你爸服个软继续当大小姐。”他不解的看她。
“回不去,我也不想回。”滕郁趁机会夹了一个小笼包放进嘴里,不过这回他没阻拦,反倒是好整以暇的坐直身子,手臂向前撑在桌上。
“滕阿姨什么时候回来?”男生盯她一眼。
“最近断联了,联系不上。”滕郁深深吸一口气,往椅背上靠,“我爸这次真伤到她了,离婚的话不知道能谈成什么样子,看他们自己吧。”
男生终于喝完最后一口汤,伸手拿过一旁椅子上的公文包:“那我们聊聊你的事。”
滕郁正襟危坐。
“你让我帮你打听的人我打听了,学界的信息很多,但是涉及私人问题的不太好找。”他从包里掏出几张纸,递过去。
“戴蓝姝,京海大学建筑学院副院长,估计快升职了,她手底下有几个硕士,我查到的保送生和强基计划出来的学生进院之后都不是她在带。”
他说话的时候,滕郁已经粗略的看完了那几页薄纸,清晨一缕日光撒在纸面上,干净透亮
滕郁长久的盯着那张照片,看着她微笑的表情。
“京大建筑学院的老院长是谁?”滕郁问。
“霍翡,快退休了。”
滕郁没听过这个名字。
“戴蓝姝的风评在学校里还不错,人挺亲和的,但是吧,很难说她会不会干那些事。”
“干没干过,我查查就行了。”滕郁声音平淡。
“我都查不清楚的事情,你现在这个情况能怎么查?”赵斯易觉得她异想天开。
“深入敌情。”
太阳升的越来越高,日光渐盛,早餐店前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老板忙的脚不沾地,四处都是油炸香气。
“东西给你了,我的任务就完成了,走了啊。”赵斯易起来结账,滕郁也跟着站起来。
和他在巷子的岔路口分别,滕郁默不作声的站了一会。
手里捏着的纸被手心出的汗浸湿,大脑发晕,她不可避免的想到那件让她久久无法平复心情的事,脑中被牵出一根线,她却不敢顺着往上爬。
她迈开步子,向着巷子深处走。
回到家,一丝睡意都没有,心底升起一股烦躁。
她坐在沙发上,一张张的翻那几张纸,明明薄如蝉翼,却仿佛有千钧重,重的她喘不过气来。
从第一张开始,是学界能轻易找到的她的生平履历,多厉害,普利斯奖迄今为止最年轻的获奖者。
2014年,国际建筑学主流奖项“普利斯”奖公布了入围名单,有两位华人,其中一位来自香港,另一位就是京海市的戴蓝姝女士。
她带着自己的团队,一路披荆斩棘,凭借悬浮生态社区的建筑理念斩获第三十届普利斯奖最佳建筑师,在学界拥有“天才建筑师”的称号。
她摘得桂冠的那一年,只有34岁,年轻有为。
滕郁面不改色的看完了戴蓝姝的所有资料,所有人都盛赞她的才华和能力,包括为人,亲和谦逊,没有半点天才的架子。
最后一张,涵盖了她能找到的所有人际关系。
背景雄厚,拥有家族企业,她妹妹戴蓝婼人在国外管理分部公司,剩下的都是一些学生信息,但在这张纸的末尾,滕郁注意到一个标注着问号的模糊人像,只有性别女,显示了亲属关系是姐妹,没有其他信息。
滕郁目光停住,给赵斯易打去一个电话。
通讯音响了很久,那头才接起来,声音含糊不清。
“干什么?”他不满。
“你吃完早餐又回去睡觉?人类作息吗。”滕郁听出来他是在睡梦中被吵醒,随口说。
“昨晚就没睡行不行。”
“你给我那些资料里的最后一张,有个打问号的关系,那是谁?”
那边似乎是想了会儿,才慢吞吞的:“那是她妹妹,但是身份存疑。”
“存疑?什么意思。”滕郁指尖一下下的点在上面,发出轻微敲击声。
“不好说是谁,但是一定存在这么个人,我查到的是她很多年前就已经离世了,信息很少,没什么好听的。”
“我知道了,谢谢。”滕郁挂掉电话,又陷入短暂的思索中。
——
京海大学附属中学高中部的录取结果是在当天下午发到滕郁邮箱里的,听到消息音的时候,她正仔细的整理书架。
抽出几本古旧的书籍,点开邮箱,看到那则录取结果,邮件里提及要求她在明天中午十二点到达学生发展中心准备入学事宜。
滕郁摁灭手机。
走出门,刚好碰上散步到她家楼下的赵斯易,大少爷单手插兜,站在路灯底下发消息,很不屑的挑眉,一抬眼又看到她,把手机收回兜里:“这么巧。”
“哪里巧?”滕郁莫名:“别墅区的路没有巷子里好走是不是?什么人让您散步都散到这来了。”
“你呗。”赵斯易不想和她多说,双手虚虚放她肩上推了一把,带着她往前走。
“我下午醒了之后怕你直接杀过去找人算账,不过幸好你没过去。”
“我过去找打吗?什么事都没查清楚,师出无名。”
赵斯易眼睛一斜,刺她:“小时候你经常这么干,现在倒是老实了。”
“我难道直接拿手指着她鼻子骂,说她窃取别人的劳动成果,还恬不知耻的拿到了普利斯奖?”滕郁冷冷勾唇:“不至于。”
夜晚,凉风习习,月明星稀。
滕郁一眯眼就盯到了巷子尽头那家薄荷女孩值班的便利店,步子迈大了些。
“去哪儿?”赵斯易问出口的时候,滕郁已经弯腰掀开了胶皮帘。
空调冷气扑面而来,吹的人毛孔舒张。
“又见面了。”滕郁甫一进门就看到薄荷女孩安静的站在柜台前,听到机械电子女声响起,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正好落进滕郁带着笑的眼睛里。
“嗯,晚上好。”她很礼貌的回了一句,随即继续低头忙着自己的事情,想起什么,又抬起头,走出了柜台:“你来取你的东西吗?稍等。”
她进了员工休息室,很快就出来,手里捧着一本很厚的书,向着她递过去:“拿好。”
这时候,滕郁还没急着接,从身后就伸出一只手来,接过去。
“谢谢。”
薄荷女孩的手臂在他接书的那一刻迅速落下来,视线回避,低着头走进柜台。
滕郁转头,赵斯易的视线跟着薄荷女孩,直到手心一空,滕郁把书抽回去,顺带撂给他一个白眼。
这一眼的感情很丰富。
有你什么事?
滕郁腹诽,因为这个不咸不淡的插曲中断了打算继续搭话的念头,兀自出门,感觉到他没跟上,回头看过去。
赵斯易站在柜台前,和女孩说了句话,一手还在兜里放着,另一手似乎是划开了手机屏幕,给她看了个什么东西,对方无动于衷。
随后,他面无表情的走出来。
“你认识?”滕郁蹙眉。
“认识。”他声音轻,飘进风里。
滕郁看着他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也不想再多问,手心紧了紧。
六年前赵斯易就瞒着他父母回了国,和祖辈住,换了生活环境,和他们这些儿时玩伴联系的越来越少,在这边的一切都是从零经营起来的,滕郁不了解他的事情,挺多时候都想关心两句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比如现在。
两个人慢慢往回家的路上走。
“你下来准备怎么办,什么安排?”赵斯易问。
“先进附中吧,其他的我走一步看一步。”
“你现在回国上高中,上的还是京大附中,得做好心理准备。”
滕郁脚步不停,略一偏头:“那您这个已毕业学长能不能不吝赐教?”
赵斯易看她:“你想学什么?”
“安静的走到高三毕业就行了,不求多出彩,我就希望我以后的日子能安安生生的,谁都别来找我的麻烦,我也不去主动招惹别人,在我姑的事情没查清楚之前我什么是非都不想生。”
“我算是看明白了,其实回国是你自己的意思,而你爸和那个三儿又恰好出了事,你就顺水推舟的达成了目标,并且查你姑姑的事儿也只是顺道,对不对?”
滕郁脚步停下了。
“算是。”
她不看他,继续往前走。
赵斯易在她身后慢悠悠跟着,心想这姑娘的脾气从小到大就没变过。
泡在金窝银窝里长大,家世显赫的过分,却也不因此依赖倨傲,说换环境就换不拖泥带水,可能上飞机之前人还在市中心的豪宅里住着,下了飞机就能一头扎进最破最旧的小巷里并且毫无怨言。
她一直都没有什么志向远大的追求,一个性格浅淡的人,对什么事都挺淡漠。
“我早点查完吧,也算是还她一个公道。”
“早查晚查,最后不是都能还你姑姑一个清白么,有什么区别?”
“我不愿意耗太久,没那个必要。”滕郁声音浅淡,能听出话里的不在意。
“你果然还是只把自己的事当事。”赵斯易嘲了一句,似乎也料到她是这个回答。
滕郁站在马路旁,看着不远处广场平地上小孩们玩游戏,声音吵闹又平实,适时头顶一架飞机飞过去,她抬头看。
“希望我妈快点回来吧。”她低着头走路,脚尖在地面上一蹭一蹭的,喃喃:“没她在,我好像真的有点不习惯。”
阿郁:我想我母了[无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