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男生进医院。
医生说他还不到要进手术室的程度,但得去清创室清理一下头上的伤口,只能等人醒了做。
晚上医院的人少,负责安排他们的护士颇怜惜的看着这两个小年轻还带着个看起来营养不良的小男孩,把他安排在一间多人病房,安静而冷寂,隔绝了外面的杂音。
整间病房三个床位,两个沙发区,病床和病床之间用帘子隔绝着,但是不隔音。
一个医生帮着滕郁把男生弄到了床上,嘱咐:“有事情就按这个铃,别瞎弄啊。”
“嗯,谢谢您。”滕郁向医生道谢,给男生掖上被角。
病房里只亮着两盏光线昏暗的台灯,隔壁床住着一个四五十岁左右的大叔,他妻子在一旁边看手机边掉眼泪,凌晨时候,她很小心的抽噎,害怕打扰到其他病人,更害怕把自己的丈夫吵醒。
滕郁把陆邢百安顿在病房沙发上,拿着他的手机出去打电话,简短的交谈之后,她轻轻推开门进来。
那妇女还是在哭泣,滕郁找出一张有点褶皱的纸,没用过,在兜里放久了就变得有点使用痕迹,捋平后犹豫着递过去。
“谢谢。”妇女温声细语的,压低了声音,这句话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没关系,要是太累的的话,可以在沙发上休息一会。”滕郁以为她是陪床压力太大流眼泪,提了个建议。
“姑娘,你睡吧,我得守着我男人。”妇女抹干了眼泪,叹口气转头看病床上长睡不醒的男人。
滕郁顿两秒,注意到男人手臂上的乌青,干瘦的手背上布满了针眼。
整间病房三个人,他看起来是病的最严重的那个,脸上没有血色,蜡黄枯瘦。
滕郁摇头,轻声:“我还不困,等会还得去交手续费什么的,您去我那块地方睡吧。”
滕郁手指了下陆邢百睡了三分之一的沙发,还有地方足够妇女躺着小憩一会。
说完,她回头看一眼状态稳定的男生,说不清是睡过去还是昏过去了,但她还是惦记着他头皮上扎着的碎屑,走出了病房去办手续。
医生要求男生家属到场,毕竟滕郁还是个未成年,签下的字没法负责任,清创什么的费用她先垫付,付款的时候又不小心看见零钱上明晃晃的0.58,但还是果断的从银行卡刷出去一笔账。
付完账,滕郁回病房拿她手机查紧急联系人,就只有他爸爸一个人的电话显示,拨过去简要阐明一遍事情的经过,让人来医院。
说不上来是不是错觉,滕郁总觉得电话里的声音有些漫不经心,听见自己儿子负伤人躺在医院也没表现出惊慌什么的焦急情绪,也说不准是不是家长心大。
等把手机放回去,男生还睡着,妇女也躺在沙发上沉沉睡过去,滕郁绕着整个病房转了一圈没有病人在输液,就关了一盏台灯,随后拿着自己的书走到走廊边上,坐下来。
书摊开平铺在大腿上,她看的很慢,几乎是在字斟句酌,纸页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笔迹,有她写的,还有别人写的,总之内容丰富。
看了不知道多久,她的帽檐已经压的很低,身子往后一躺就睡着了,头靠在墙壁上,脑袋歪着。
“啪嗒”一声,滕郁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失重感,从浅眠中惊醒,往左倒去的头触碰到一片柔软,被一只手稳稳接住。
滕郁颇尴尬的轻咳了一声,坐直身子,发现本来在腿上的书被归整的合起来放在一边,而她身上盖了条毛毯,旁边坐着个人。
侧身看过去,本来应该在病床上昏睡的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懒洋洋的坐在她旁边,,翻一本书,滕郁多瞄了亮眼,是数学相关的。
“不好意思,刚睡着了没顾上你。”
“没事。”男生看了她一眼后就移开了视线,拿起手机:“我们加一个联系方式吧,我把费用转给你。”
“谢谢你今晚救我一命。”男生笑着说,语调轻松。
滕郁摆手:“哪儿那么严重。”
“对了,刚才医生让我联系你的监护人,我就用了你手机上的紧急联系人,没告诉你是因为你在昏迷。”
微信加上,滕郁看到他头像上一片湛蓝的天空,露出教堂一角,白鸽振翅欲飞。
男生沉默两秒,点点头:“麻烦了。”
他转账转的很利落,多给滕郁转了钱过来,说感谢女侠仗义行事,白白耗掉一个晚上。
滕郁很不客气的收下了,她正准备说点什么,忽然想起件事,抬头看着医院墙壁上的电子时钟,快了三分钟,所以标准时间就是四点五十六。
她是在四点二十打的电话,将近四十分钟男生的监护人都没来,滕郁问:“你要不要再给你爸爸打电话问一下,我四十分钟前打过了,说很快就到,这么晚路上应该不会堵车。”
男生手机屏幕亮了一瞬,他很快摁灭,摇头:“不用了,他快到了。”
默了两秒,低头的时候额发遮盖住眉眼,辨不清神色。
“谢谢,麻烦你了。”
“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滕郁倒了杯水递过去。
“如果能走路的话就去做清创,头上还有伤口没有处理。”见男生抬眼看她,滕郁解释。
“麻烦你了。”他很有礼貌的点头,说着就下地,陆邢百很殷切的扶住。
男生摸了摸他的脑袋。
“那个问题,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告诉你。”
陆邢百意犹未尽的点头。
走在医院大厅,四处都是浓郁的消毒水味道,滕郁顺嘴问:“什么问题?”
男生视线低垂,短暂的把目光落到她身上一秒,又看着前方:“秘密。”
滕郁耸了下肩,不问下去。
滕郁自始至终都在这一大一小前面走,避开了人多的路,听着后面两人闲散的聊天,一言不发。清创室里有两个医护人员,这个时间点人很少,用不上排队,立刻就能处理。
刚往门口进,男生退了半步。
滕郁回头看,猜出什么,很轻松的笑:“你怕疼吗?”
陆邢百一双圆眼滴溜溜的转,立刻装出了小大人的样子,拽住男生的一条胳膊,带着人往里进。
“哥哥你别怕啦,不疼的。”
“你清过?”男生往座位上坐,登记核实过信息。
医生起来看了一眼他的伤口,头发剥开,有深浅不一的血痕。
女医生顺嘴对着同事说:“这伤口不像是碰出来的啊。”
另一名医生也起来,绕到男生身后,开手电筒察看,一皱眉:“是不太像。”
“小伙子,你在撞到门之前有没有伤过头部,皮外伤的那种。”
滕郁正关上清创室的门,闻言回头。
“……”男生沉默了一阵,缓慢点头。
“这个情况有和送你过来的医生说过吗?”
他从十分钟前都是整个人都是昏迷状态,当然没办法和医生了解情况,滕郁及时接上话茬:“没说过。”
医生又把视线移到她身上,目光在他们两人之前游移,最后拿过了报告单,在上面手写批注,边问:“撞门之前受了什么伤?”
“也是撞击。”
清创室内随着他这一句话都沉默了,滕郁坐到陪护椅上小心的看他。
“撞到哪里了,疼痛感呢?”
“桌子上,刚撞那一下疼,后面劲就过去了。”他声音平淡。
“CT做过了吗?”
“做过了。”这句是滕郁说的。
“报告单排查了颅内出血,没有硬膜血肿或者脑挫裂伤之类,也可以排除颅骨骨折和脑水肿。”
“病房里医生说是脑震荡。”
“行了,躺上去吧。”医生在电脑上调出他的检查信息,边看边问,都是滕郁答得,最后让他躺上去。
“席莫,男,十七岁。”
负责清创的医生已经拉上了帘子,手里拿着登记表在核对信息,滕郁和陆邢百坐在外面等,然后听到他很轻的一声:“嗯。”
原来他叫席莫。
等待的时间里,她找便利店的柜哥要来了薄荷女孩的电话号,存到自己号码簿里,站起来开门出去。
凌晨五点,她拨出去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过了一会才接,一接通,她声音透着疲惫和懒散,问她哪位。
“我是凌晨来便利店的那个女生,带了个小孩。”
短暂沉默,那头传来一个“嗯。”
“走之前我给你在柜台上留了字条,我现在人在医院,我的书落在便利店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保管一下。”
那边没带任何犹豫的又说一个“好。”
言简意赅。
“谢谢你,你把地址告诉我吧,我去找你拿。”
“不用,以后每天晚上我都在便利店。”
滕郁心里莫名升起点雀跃,说话声音都轻快。
“麻烦你了。”
电话挂断,滕郁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想起自己还没问她的名字。
陆邢百已经靠在她肩上睡着了,过了会,就在她也要睡过去的档口,旁边门开了。
他似乎是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看到凳子上歪七扭八的一大一小。
滕郁即将垂下去的头被人轻轻扶起来,睡意也散了,她觉很浅。
她顺手接住倒下的陆邢百。
想比她,这个小孩太没心没肺,医院的白炽灯亮的快把眼睛闪瞎,四处都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环境里,睡得这么安稳。
这时候,席莫走到陆邢百旁边,弓着背,示意滕郁把他扶上来。
滕郁下意识就拒绝:“不行,让他自己走吧,你还有伤,不麻烦了。”
他头上已经清理过,包了纱布。
“不碍事,就别叫醒他了。”
滕郁点头,把陆邢百扶到他背上,席莫肩宽腰细的,背个小孩完全没问题,很稳当的走回病房。
没休息一会,外面传来几声叩击。
滕郁开门,看见衣着光鲜的女士正捋着发丝,门开那一刻,和滕郁对上视线。
那一眼带着不怀好意的审视,滕郁习惯性的觉得眼前这个女士不太好惹,礼貌的开口问:“您是哪位?”
“里面的病号是个男孩吧,叫席莫?”
她没有正面回答滕郁的问题,直接绕开她往里面走,这是个容貌显年轻,气势雄邹邹气昂昂的女人,脚下踩着高跟鞋一下下的响,丝毫不考虑病号是不是在休息。
席莫手里拿了本高中数学书在翻,很随意的靠在枕头上,灯没开几盏。
“你爸爸让我来的。”
滕郁关上门,在黑暗无光的角落里隐匿着,降低存在感。
女人把手中的爱马仕包扔到沙发上,陆邢百还在沙发上窝着睡觉,竟然没被砸醒。
席莫注意到这个很不友善的动作,皱眉,合上书。
“拿起来。”
他声线紧,透着冷意。
“呦,这还有个小孩儿啊,什么人?”女人也是这一下才注意到陆邢百,低头看了两眼。
席莫不回答,只是盯着她。
“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了?五点半,你爸把我支过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女士很不耐烦的加大了音量,滕郁往外站一点,看到此刻略显僵硬的氛围。
这是一对不太和谐的母子,关系也不正常。
滕郁若有所思,轻声开门出去,打了个电话。
病房内,争吵还在继续。
“我十分钟后就会回去交差,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让你把包捡起来,听不到我说的话?”
席莫还在复述这个问题,表情严肃。
“你什么态度跟我讲话的,你那个死了的妈没教过你好好说话吗?”
“啪”一声,数学书精准无误的飞出去,砸在女士的脸上,把她刚精心打理的头发丝全部弄乱。
她显然是没反应过来,愣了两秒,准备冲上去和席莫硬碰硬的时候,病房门又开了。
饶是老好人的滕郁此刻也装不下去和善,她大步流星的几步走过去,拉住女人的手腕,强行拽住往外拖。
“你放开我,你谁啊你,你是他什么人这么帮着他?”
她挣扎着还想往病床上伸巴掌,全然没有初见时体面优雅的风度,满眼都是怨愤。
“你以为我不敢打你是不是?”
她扯着尖利的嗓子叫嚷。
“阿姨,麻烦您出去,这儿是医院。”
滕郁看着瘦,劲不小,更何况她身高摆在那,把女人连拉带请的推出去,顺手从沙发上捞起昂贵的爱马仕挎她手臂上,用劲往外一推把人支出去,锁门。
一气呵成。
病房内恢复寂静。
一回去,席莫就面带笑意的看着她,那种笑不达眼底。
“谢谢你。”
滕郁坐下来,觉得这个初见面的男生今晚说了太多次谢。
“怎么又谢我?”她啃着个苹果,脆生生的,很甜。
“谢你帮我把她轰出去。”
“有个问题你方不方便回答?”
席莫点头,神色平和的看着她,目光如水。
滕郁越发觉得怪异,刚才那个眼睛里都要冒火的女士要说是他妈妈太牵强了,完全不相似的长相,截然不同的脾气。
“刚才那个阿姨,是你妈吗?”
她很轻松的坐着,一只手向后撑在沙发上,另一手拿这个苹果有一下没一下的啃。
“不是。”
“果然,看着就不像。”
她不问了,偏头给陆邢百掖好被角。
席莫却开口了,轻声问:“他是你弟弟吗?”
滕郁笑:“怎么判断出来的?”
“你们头发颜色很像。”
滕郁头发天生浅棕色,她妈妈是个中美混血,所以混出来了个浅棕色发色,是很健康的那种。
但陆邢百和她完全不一样。
“……他是先天白化病,HPS综合征,终身无法根治。”
小孩很香甜的睡着,浑身上下毛发都浅,皮肤更是白到病态,一头浅金色的短发。
“在治病了吗,他还这么小。”席莫问。
“以前按部就班的治过,没钱就放弃了,家里支撑不了那么大的费用。”
两个人都很默契的沉默,谁都不愿意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
这时候,滕郁的手机震动,适时的打破了过分安静的氛围,她接起电话向外面走。
她回来的很快,连带着叫醒了陆邢百。
“要走了吗?”席莫把陆邢百很轻的拉起来,看着小孩迷蒙的双眼。
“我还有点事,你这边还需要我吗?”
席莫摇头,起身:“我送你们。”
清晨,天高云舒,晨光熹微,空气里渗着点点的凉。
三个人走出医院大门,门口停着几辆救护车。
“怎么走?”
“我叫了车,很快就到。”滕郁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打车界面,显示司机正在赶来,还有三分钟车程。
这个时间太早,没到早高峰,叫车难度不大。
席莫陪着他们两在门口等了一会,期间陆邢百就像个好奇宝宝对着他问了不少问题,但都很有分寸,席莫很有耐心的回答,两个人谈笑风声。
滕郁觉得他俩好玩,就站在一边笑,直到对面柏油路面上传来一声“滴”。
“陆邢百,和哥哥说再见。”滕郁拉起陆邢百的手。
“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陆邢百扬起一张小脸,天真无邪。
“看缘分。”席莫摸一把他的发顶,抬头看向网约车,记下车牌号。
滕郁和陆邢百上了车,摇下一边窗户,她最后说了遍再见。
昨夜很神奇,昨夜很有缘。
席莫安静温和的站在人行道的边缘,笑着冲她们挥了挥手,汽车驶动,风声灌入耳朵,混含着他模糊的一句话。
“下次见。”
哪儿那么容易被撞成脑震荡呢……
群众里面有坏人[捂脸笑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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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隐瞒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