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念想

报信的弟子扶着廊柱,把气喘匀了,才把话说全:

“北溪今年本就水浅,守谷的师兄们只当是天冷结冰。今早下游的村子派人上山,说河床一夜之间全露出来了,鱼都翻在泥里。陈师兄带人往上游走,走到峡谷口,水就没了,山里头一阵一阵地闷响,石头簌簌往下掉。

陈师兄说,怕是里头哪座山塌了,把主水道整个压死了。水全积在高潭里,再这么积下去,等不到明年开春潭就要崩。庭主说今年就得进谷,越快越好。”

明彻点头:“周长老和庭主在哪里?”

“在主庭排人手,请明师兄过去。”

“明师兄。”小石头一直站在旁边,好半天才开口道,“我……我也要去!”

明彻看向小石头。

“大巡要的人多,我能干活。”小石头一口气说下去,“我不进里头,就守外围,绳子我会打,讯号我也背熟了,药箱我一个人能背两个。”

“不行。”

“我就在外围!”

“外围也不行。”明彻道,“外围要守十几处接应台,每一处都得是进过谷的师兄。你没去过,到了那里,连哪块石头能踩都分不清。”

“我没去过,那是因为你们从来不让我去!”小石头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说完又低下头去,“……小巡也没让我去过。”

临月在旁听着,忍不住道:“你以前去过没有?小巡也没去过?”

小石头低着头,吸溜着鼻子,没吭声。

“你今年多大?”临月问。

“十六。”小石头闷声道,“陈师兄头一回去小巡,才十四。”

“不行。”明彻看着他,没有改口。

小石头没有再说话,抹了一把眼角,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下了台阶。

临月看着那道灰白色的小身影一溜烟消失在拐角,转头看向明彻,皱了皱眉:

“明公子,你这拒绝得也太不讲情面了吧?为什么不让他去?外围听着也没那么险。

这孩子一路上挑着药箱,脚底磨起泡了也没吭一声,嘴里碎碎念的全是夸你这个师兄如何了得。他也十六了,想替门里分担点事情,哪怕在外围搭把手也是片心意。你一句话就把人堵回去,未免太冷了些。”

“寻常年份确实不算险。”明彻道,“可今年太急了。往年大巡要提前半年备着,今年什么都来不及,外围的人也得边走边看,石生他……”

他顿了顿。

“他想快些长大,我知道。”

——

十年前的冬天,也下着这样的雪。

那时的长明庭与现在别无二致,孤悬在云海峭壁之间,连年风雪,寂静得像座石窟。

长明庭规矩重,讲的是清修寡欲、斩断尘缘。门中收录的弟子,大多是荒年里无依无靠的孤儿,或是世间再无牵挂之人。进了这道庭门,便不可再贪恋红尘里的俗事。

明彻不过十四,已经是庭里同辈中最稳当的一个。

那年的腊月,北地大旱之后连降了半个月暴雪,流民冻死饿死无数。

清晨开山门时,值守的弟子在石阶外头的一堆雪窝里,看见了一具冻僵的尸身。

是个妇人。

那妇人身上只裹着一层打满补丁的破夹袄,脚底下的布鞋早磨烂了,露出黑紫肿胀的脚趾。她整个人趴在雪地里,早已没了气,身子蜷成了一张硬邦邦的弓,怀底下死死护着一个五六岁的幼童。

小石头当时就缩在里头,冻得嘴唇发青,怀里揣着一封信。

信的字迹歪歪扭扭:小石头的村子遭了大灾,父亲和兄弟全死在逃荒路上,母亲拖着一双烂腿,硬是背着他一步步爬上了长明庭。妇人知道长明庭施药救人,便将这唯一的骨肉放在了山门前。

信里写着,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去关外找活路给人缝衣服,养不活孩子,求长明庭的仙长给孩子一口饭吃。信的末端还特意叮嘱,说石生要乖乖听话,等孩子长大成人、成了顶天立地的大男子汉,娘攒够了盘缠就回来接他,每年都会托商队寄信回来。

明彻捧着那封信,找到了周长老。

“长老,长明庭只收世间无牵无挂之人,这孩子有生母,信中又言明要定期通信,本不合山门规矩。”年轻的明彻站得笔直,眼里透着少年人特有的规矩与执拗,“既不合规,为何要收?”

周长老叹道:“他没有母亲了。石阶前冻死的那具尸身,就是他娘。”

“既然人已经不在了,为何不直接告诉他?生死有命,入我门中更当直面真实。瞒着他,岂非违了本心?”

“并非人人都像你这般天生性子稳。”周长老看着殿外廊下那个裹着厚棉毯的幼童,“石生这孩子,一看就是个活泼跳脱的性子。他才五岁多,话都说不利索,若是现在告诉他,他娘为了把他送到山门,活活冻死在外头,他往后该怎么活?他小小年纪,心里背着这等惨烈的大恨大痛,这辈子还能定下心来修行?”

“可这是妄语。”

“是。”周长老道,“可这妄语是慈悲。等他修成了,心定了,能放下了,再告诉他真相,那时候他受得住。”

明彻看着那个冻得满脸通红、还在四处好奇张望的孩子,沉默了很久。

从那一年起,给小石头写信的事,落到了明彻身上。

长明庭每隔两三个月会向山下的商号采买一次药材。每逢车队上山的前一夜,明彻便在灯下摊开一张粗糙的黄纸。

明彻从没见过娘写字是什么样子。他把那封沾血的信摊在灯下,一笔一笔地描,描了一整个冬天,才把那几行歪斜的字学得有七分像。

三个月后,第一封信到了。

那时石生已经不怎么哭了,只是吃饭总比别人慢,睡觉总要把被子蒙过头。明彻把信给他,他不认字,非要明彻一字一字念给他听。

“石生,娘在山下很好,你别惦记。山上冷,要多穿衣裳。要听师兄们的话,不许挑食,不许偷懒。娘想你。”

石生把信贴在胸口,问:“娘什么时候来看我?”

“等你长大了,有出息了。”

“那我要快点长大。”

此后十年,信从没断过。

“石生,又入冬了,山里的雪下得厚不厚?娘去了南边给人洗衣裳,一点儿也不冷,你别挂念。长明庭冷,夜里睡觉把被角掖严实,莫受了风寒。”

“石生,娘这个月帮主家做绣活,又多攒下了几个铜子,都好生收在瓦罐里呢。娘吃得饱穿得暖,干活也有力气。你要好好在山上学做个顶天立地的汉子,等娘攒够了盘缠,就雇上一辆大马车,热热闹闹上山去接你。”

“听师兄说你性子还是有些毛躁,急着想做大事。傻孩子,本事哪有一天就练成的。把手里的药草认全了,把脚下的石阶踩稳当了,就是顶大的长进。娘盼你成才,更盼你平平安安。”

……

这一写,就是十年。

石生学会认字以后,便抢着自己看信,看完了,提笔写回信,写自己背了几段经,打了几套拳,写明师兄今天教了他一招新剑法。写完了,郑重地交给明彻,托他带下山。

明彻每回都收下。

有一年石生拿着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师兄,我娘的字怎么越来越好看了?”

明彻顿了一下,说:“大概是闲着养病,常练。”

石生信了,还替娘高兴,说等他回信时,也要把字写好看些,免得叫娘比下去。

明彻把那些回信收在一只木匣里,一封也没有拆开过。

——

临月听着,眼眶发热。

她想起小石头说起明师兄时那双发亮的眼睛,想起他在庙里说的“我要是能学到师兄一半,就心满意足了”。

“那就更该让他去了。”临月道,“外围而已,有那么多师兄在,出不了大事。”

明彻道:“他的心还没定下来。他想什么我都清楚,可越是这样,我越想让他慢慢来。还水的事有师兄们担着,不缺他一个。”

临月没再说话,低头看着廊下那层碎雪。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

母亲走的那年,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后来日子一年年过去,她练剑,同夜翎打闹,同临昭拌嘴,母亲的事搁在心底,疼是疼的,却从没想过要去问一句为什么。直到她在旧库里翻出那张盖着朱印的脉案,才觉出当年的不对劲来。

如果当年有人肯早早告诉她哪怕一点端倪呢?

如果当年有人没有把她当成经不起风浪的孩子,而是把真相摊开在她面前呢?

她是不是就不会白白荒废十年的光阴,是不是就能早早握紧手里的剑,替母亲争回一个公道?

“明公子,让他去吧。”临月道。

“他十六了,不是六岁。”临月看着明彻:“你护得了他十年,难不成要护他一辈子?他既然想当个独当一面的人,你就该给他这个机会。外围纵然有危险,可他长了腿脚,脑子灵光,路走得比谁都熟。你在温室里关他一辈子,等有一日这层纸包不住火被戳破了,他只会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临月顿了顿:“撞破了头,也比当一辈子糊涂鬼强。”

明彻看着她,良久,叹道:“外围断壁湿滑,水势若失控,光凭留守的几名弟子,自身难保,腾不出手照看他。”

“谁说只有你们庭里的弟子?”

临月扯出那枚暗沉生锈的旧铜扣,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们也要去。”

明彻眼底浮起了一丝错愕:“二位去悬空峡谷?峡谷还水关乎天下水脉,素来是长明庭分内之事,外人——”

“外人怎么了?这世上哪有生来就写在石板上的死规矩。”

临月打断他:“这枚扣子,方才周长老看过了,是七十年前悬空峡谷行凭上的旧物。我们大老远从中州冒雪赶过来,就是顺着这东西的来历查到长明庭的。当年既然有外人带着它进过悬空峡谷,就说明这开山还水的大阵,从来没有‘外人绝对进不得’的铁律。”

小黑补道:“我们能顶上。”

明彻的目光从临月移到小黑身上。

他今年是头一回独自进里围,人手越多越稳,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临月说的,也确实挑不出错来。他沉吟一阵,向二人道:

“临姑娘所言,不无道理。只是开闸还水事关重大,外客涉足,终需知会尊长。”

明彻起身:

“容我先去主殿,向庭主与周长老请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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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月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