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姐姐——!”
小石头一路小跑着冲进院子,一张脸冻得通红,眼睛笑得弯弯的。
“庭主松口啦!外围准我去啦!”
“真的?”
“那还能有假!”他喘着气,高兴得直搓手,“庭主请你们过去呢,周长老和明师兄都在里头等着!”
主殿在山顶最高处,石阶又陡又长。小石头走在前头,一级恨不得蹦两级。
临月跟在后头,问道:“你们那位明寂庭主……平日里严不严厉?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石头歪着脑袋琢磨了半天:“嗯……就像老了的明师兄。”
“老了的明彻?”
“庭规里白纸黑字写着什么,庭主便分毫不差地行什么。明师兄已算端正克制,可庭主比他还要……还要彻底。”
临月脑子里顿时勾勒出一个须发皆白、面无喜悲的老明彻,端坐在雪地里,开口闭口“无所谓怕,亦无所谓不怕”。
……未免也太瘆人了。
她打了个哆嗦。一个明彻就已经像尊不食烟火的白玉菩萨了,要是再来个老了三十岁的……那这长明庭的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小石头又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偷偷告诉你,大伙私底下都说,等庭主哪天退了,接班的准是明师兄。”
殿门半掩着。
堂里没有生炭火,空旷疏朗,窗棂透进来的天光落在石砖上,冷清得让人骨头缝发凉。
正中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灰袍素净,两鬓染霜。他没带什么压人的气势,甚至连眼皮都没怎么抬,可人往那一坐,就跟这长明庭的山石长在了一块儿似的,让人喘不上来气。
……活的六大高手!终于见到了一个!
临月放轻了呼吸,同小黑一道走到堂中。明彻向两人微一颔首:“悬空峡谷水势急,庭主应允了,二位随我们一同进谷。”
临月抱拳一礼:“多谢庭主。”
座上的明寂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是你爹让你来的?他近来可好?”
在顶级高手面前扯谎,临月心里还是有点虚:“家父……一切都好,庄里事忙,平日里天南海北地跑,总在外头应酬。”
“他当年便是这般。”明寂淡淡说了一句,“白薇走时,你才多大?如今倒这般亭亭玉立了。你兄长可在庄里管事?”
“临昭在的。”临月应道,“正帮着父亲料理庄中事务,武艺也没落下。”
“老夫问的不是容氏的儿子。”
啊?
临月不解:“晚辈……只有临昭一个兄长。”
明寂:“当年白薇留在身边的那一个呢?”
“我母亲……?”
临月心头蓦地一空,不是临昭,那还能有谁?后山断崖、密密匝匝的竹林,还有那个永远提着剑走在她身后的清瘦少年……
她试探道:“庭主问的……难道是夜翎?”
“是他。”明寂道,“当年白薇收养的那个孩子,如今可好?”
收养??
夜翎……是母亲收养的?!
她一直以为,他同庄里那些弟子没什么两样,不过是拜进栖衡学剑的孩子,天分高些罢了。
可若是母亲收养的,那便全说得通了。母亲待他总比旁人亲厚几分,冬衣要多裁一身,蜜饯罐子要多分一半。他那身剑法,也远远甩开同辈一大截,父亲提起来,脸色总是说不出的古怪……
等等。
真是收养么?万一……万一是亲生的??
“罢了。”明寂道,“你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那便不提了。”
“庭主!”临月顾不上规矩,往前迈了一步,“我母亲和夜翎究竟怎么回事?您既然知道,就告诉晚辈!”
“前尘往事,追问无益。”
临月不甘心,想换个法子套话:“晚辈自小听闻六大高手之名,只当长明庭超然世外,难道也同旁人一样,对旧事讳莫如深?”
明寂打断:“那你知道,六大高手为何是六大高手?”
“……大家不都这么叫么?难道不是因诸位前辈功夫最好?”
“天下用刀弄剑的人何止千万,谁给谁定的第一第二?”明寂笑了一声,“你可知道极北之地的亭山,照雪湖。”
亭山?好耳熟……对了,十三楼卖给他们的那张消息上写过,第七人去过亭山!
“亭山晚辈听过。照雪湖……就不清楚了。”
“照雪湖不是湖。几千年前它还是,后来湖水冻住,到现在冰层少说几十丈。”明寂道,“最底层,封着一脉玄天寒髓。拿来淬剑,剑能断金。拿来养气,内力能涨一截。”
“那把冰劈开不就是了?”
“劈不开。”明寂道,“能以剑气劈开万丈玄冰的人,天下一只手数的过来。底下寒气能把人的血冻住,内力不够,下去十丈就成了冰坨子。那地方终年落雪,冰面劈开一道缝,转眼就合上。人陷在冰底下,便永生永世出不来了。”
临月脖子一缩,还是没管住嘴:“那这事是谁传出来的?底下又没人瞧着,怎么就知道有六个人下去又上来了?”
“十三楼。”明寂说,“最后一个下去的是十三楼楼主刃。他到了冰底,看见一块石碑,上头已经刻了五个名字,便把自己的也刻了上去。十三楼做杀人和买卖消息的生意,借着这块碑排出个“六大高手”,名号一响,生意也就来了。”
临月听得目瞪口呆。
她原以为那六个人个个神龙见首不见尾,闹了半天,是一帮人轮流跑到冰窟窿底下刻名字。
这跟在山壁上写“某某到此一游”有什么区别??
可眼前这位,怎么看都不像会干这种事的人。
她壮着胆子:“那您也……?”
明寂哈哈大笑起来,脸上两道深纹一下子松开,像冰面上裂开一线春水。殿里压了半天的那口气,跟着散了一半。
“谁没年轻过。”他笑道,“年轻人,都这样。”
他转头问明彻:“明彻,若是换作你,去是不去?刻是不刻?”
明彻答:“弟子以庭训为己任,名号虚妄……”
“若是那寒髓能让你的剑更快,若是刻了名字,那虚名能让你救下更多的人呢?”
明彻答得毫不迟疑:“那便刻。”
“就是这个理。”明寂对临月道。
临月点头。道理是听明白了,心里却有一点说不出的别扭,一时也找不着别扭在哪儿。
“那怎么现在只剩个六大高手的名号,照雪湖倒没人提了?”她眼睛一亮,“晚辈也想去看看!”
“想去送死的人太多,不知葬送了多少具枯骨,后来山就封了。究竟是十三楼动的手,还是上陵下的令,老夫也不知道。”明寂道,“现在江湖上的人,都改往千灯台跑了。”
他端起茶碗:“你这性子,倒像是爱凑热闹的。千灯台开琼枝那一回,你们在?”
“在!晚辈就是从曲水一路北上的。”
“可是姓薛的拍了它?”
“……是。”临月疑惑,一个长明庭的老头怎么会问千灯台的有钱闲人,“您认识薛老板?”
“故人而已,薛老板精神头如何?”
欠揍!十分欠揍!
临月脑子里冒出那张笑眯眯的脸,牙根直痒,假模假样道:“薛老板瞧着精神极好,还呛了晚辈好几句呢。”
“那便好。”明寂笑了笑,看向立在临月身后半步的黑衣青年:“年轻人,上前两步。”
临月心里一紧,生怕这老人家看出小黑身上没有门派来历,把人赶下山去,连忙往旁边一挡:“庭主!这是我随身的侍卫,一路护送我北上的!”
“无妨。”明寂道,“今年多大了?”
小黑上前一步,沉默了一下:“二十……有二。”
二十二?
临月偷偷瞄他。比她大一岁……夜翎要是还在,也是这个年纪。
明寂问道:“你想去照雪湖?”
临月这才想起来,明寂讲冰底玄天寒髓的时候,小黑一直站在她身后,一声不出。她没瞧见他是什么神情,可明寂一定瞧见了。
小黑答道:“在下职责,是护小姐周全。”
临月差点笑出声。……还真给他演上了!
不过听他这么一本正经地说出来,心里怎么还有点美滋滋的。
“哈哈哈!”明寂笑得更响了,“年轻人。寒髓都不去取一趟,你拿什么护你想护的人?”
小黑静了一瞬:“我可以。”
“后生可畏,年轻气盛倒是好事。”明寂摆摆手,“不过若真动了心思,求老夫无用,你的路还在曲水。”
临月叫这一老一少几句话说得耳根发烫。
她跟小黑一个找母亲的事,一个找他自己的事,不过凑巧同路。怎么叫这一问一答,听着倒像……像她是他要护的什么人似的。
而且照雪湖明明在极北,去极北为何偏偏要回东南的曲水?曲水有什么?千灯台?薛老板?
她还没想明白,明寂已经敛了笑容。
“行了,闲话到此为止。”明寂站起身,神色肃然,“悬空峡谷水势刻不容缓。明彻今年头一回独自进里围,你们二人多帮衬。”
他看向明彻:“进谷之后,诸事由你做主。”
再转回临月和小黑:“既是外客入长明禁地,凡事听明彻调度,不得擅专。”
“庭主放心。”临月笑道,“到了你们长明庭的地盘,自然听明公子的。”
————
出了主殿,外头的冷风一吹,整个人都清爽了些。
临月侧过头,看着身旁那道高挑的黑衣身影:“这位明寂庭主看着吓人,说起话来倒不像个古板的老头子。小黑,等往后你的事、我的事都查明白了,咱们也去照雪湖溜达一圈,在底下刻个名字,怎么样?”
小黑看着她:“好。”
临月踢了踢石阶上的雪,笑了一声:“话说回来,你居然二十二了,比我还大了一岁。”
笑着笑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夜翎要是还活着……今年也该二十二了。”
她望着雪幕尽头苍茫的远山,轻声道:“方才庭主说,夜翎是母亲收养的……我从前居然半点都不知道。你说……他会不会其实是母亲留在外头的私生子?所以父亲当年才那般恨他,下了封口令,还骗我说他早死了……”
“不是。”小黑答得很快。
“你又没见过他,怎么知道不是?”临月瞪他,“山庄那么多弟子,我娘偏偏只惯着他一个,要说没点干系,谁信啊?明寂又说漏了嘴,说不定……”
“你对他,”小□□,“是什么感觉?”
临月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自然是最好的朋友啊!”她理所当然道,“他七岁时来的栖衡,十五岁消失的。从我六岁到十四岁,最好的那几年,连母亲走的那段日子,都是他陪着过的。”
“他要真是你娘的私生子,你会怎么想?”
临月还真停下来认真琢磨了一番:“那便是我同母异父的亲哥哥咯?又多了一个哥哥?”
她掰着手指头盘算:“其实好像也不错?至少比临昭强多了。临昭成天只知道念叨我规矩不周全,要是夜翎,他打小就惯着我翻墙揭瓦,有他在,庄里谁也欺负不了我……”
小黑胸口起伏了一下,面具后的眼神深沉发涩,喉结动了动:
“你…………”
“我怎么了?”临月觉得莫名其妙,“你这木头平日里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今日怎么忽然对旁人的陈年旧事这般上心?”
小黑没再开口,周身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冷了下来。
临月没多想,低头往前走,那个念头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甩不掉。
夜翎要真是哥哥,跟她流着一样的血……
小时候在后山被他拦腰拽上马背时、隔着薄衫撞在他怀里乱跳的心跳。暴雨天俩人挤在同一柄破油纸伞下,耳边拂过那阵微热的呼吸、还有……
还有……!
小时候,庄里过节放烟花,他们背着大人偷偷拜过堂!虽说那会儿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瞎胡闹,可……可拜完了天地,夜翎凑过来,结结实实贴着她的唇亲了一下!
那是她的初吻!!到今天为止,也是唯一的一次!
谁家好端端的正经兄妹会背着人拜堂亲嘴啊?!
若是真成了哥哥,当年那些暗自雀跃的欢喜、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算什么?
怎么可能是哥哥。
“哎呀,别说了别说了!”临月揉着通红的耳尖,把脚下的积雪踩得噗噗响,“越说越怪……不行,他绝对不能当我哥哥!”
小黑站在风雪里,看着她发红的耳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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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明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