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明彻

昨夜一场暴雪洗过,晨起时山道覆了半尺厚的松雪。

小石头认路,果然不假。

雪把山道盖得平平整整,哪里是路,临月根本分不出来。小石头牵着骡子走在前头,一步也不犹豫,遇到岔口,抬脚就往左拐,拐过去,底下准是一段踩得结实的石阶。

“你真闭着眼也能走?”

“这条路我一个月要走好几趟,哪块石头松,哪棵树底下有坑,都记着呢。”小石头走在前头,嘴上一刻也没闲着:“临姐姐,你们大老远从中州冒雪赶来长明庭,到底是要寻谁啊?庭里平日除了送药采买的,少有外客上山呢。”

临月瞧着前面那欢脱的后脑勺,她要是说七十年前回川齐家一夜死绝,有人追查这桩案子追到了琼枝岛,追到了长明庭,怕是能把这孩子吓得连骡子都牵不稳。况且太微院那老头拍着桌子撂下的话还在耳边,叫他们在外头把嘴闭严实。

“有些事要问。”她道,“你们庭里,谁懂得最多?”

“那可多了去了!庭主算一个,周长老算一个。还有明彻师兄,庭里的典籍他几乎过目不忘呢!”小石头张口就来,“要问事,周长老最清楚!”

“庭主不清楚?”

“庭主肯定清楚。可庭主……”小石头挠挠头,“庭主不大见人。”

“庭主?”临月想起父亲在席上提过的名字,“你们那位庭主,就是天下六大高手之一的明寂前辈?”

“正是!”小石头说,“庭主常年闭关清修,连我入门这些年,总共也就隔着大殿远远见过两回呢。”

临月听着,心里直犯嘀咕。

山门里的弟子尚且见不着庭主,外头的人就更别提了。六大高手名头那样响,不会都是这么藏出来的吧。一个个闭着关,不露面,越不露面,旁人越要编,编来编去,就成了天下第一等的人物。

照这个道理,她爹当不上六大高手,也怪不得别人。这庄主当的,今日陪这个喝茶,明日给那个贺寿,满江湖的人都认得他那张脸,哪里还神秘得起来。还有临昭,哥哥还没接班,都要活成这副模样了……

临月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又开始替自己发愁。往后若是自己也能同他们并驾齐驱、名震天下,难不成也得学着这副深居简出的做派,成天关在深山老林里不见天日,连在江湖路上打个转悠都不准了?

岂不是要把人给活活闷死。

说话间,转过一道陡峭的山梁,长明庭的山门便赫然显在眼前。

长明庭建在一片苍茫峭壁之间,灰白色的粗粝巨石垒出连绵殿宇,屋檐下不见半分雕饰,连垂挂的铜铃也是洗炼的素面。满山苍松挂雪,静得落针可闻,透着一股近乎苦修的萧索肃穆。

小石头熟稔地先将药箱交割给守门的当值弟子,随后领着临月和小黑穿过两重素石回廊,径直敲开东院一间偏殿的木门。

“周长老,有客人!”

殿内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人正仰头端详着一幅旧绢水图。他眉宇间纹路极深,身上的灰袍宽宽大大,看得出骨架粗壮,年轻时想必是个魁梧的人。

“晚辈栖衡山庄临月,见过周长老。”临月上前一礼。

“栖衡山庄?”周长老道,“长明庭同栖衡素来没什么往来。二位大雪天上山,所为何事?”

屋里没生火,冷得跟外头差不多,小黑也不多话,将旧扣托递过去。

周长老低头看了一眼:“这东西几十年前就不用了。哪里得来的?”

临月信口胡诌道:“家父前些日子清理山庄老库房,在箱底翻着了此物。见铸法罕见,想起早年与长明庭似有些旧缘,便差晚辈顺道送回,顺带向长老问问它的来历。”

“你们庄主翻出来的?”周长老神色变得极沉,“这是旧行凭的扣子,悬空峡谷的东西。”

“悬空峡谷?”

“早些年进悬空峡谷‘还水’的门人,每人随身一只皮囊,装着凭信,囊口就扣着这个。后来样式改过了,这一枚是七十年前的。”

“还水又是做什么的?”

周长老走到墙边,从架上取下一卷图,哗地抖开。

图上画的是一片山,山峰零零落落,彼此不相连,峰与峰之间密密地画满了细线。

“这就是悬空峡谷,在长明庭西北边。”周长老指着画,“那片山是断的,一座峰立在这儿,旁边那座就隔着几十丈的空,人站在峰顶往下看,底下全是云,石头扔下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他顺着那些细线划过去:“山是断的,里面是通的。高处的潭积着雪水,顺着地底的水道一路流出来,北边十几条溪河,这一片的百姓种地吃水全靠它。”

“水若出不来,下游就会闹旱灾。”周长老继续道:“但要是水越积越深,一旦决堤,方圆百里的村庄全要被抹平。”

临月想起来昨夜破庙里缺药的事:“北溪就是这么断的?”

“是的。”周长老道,“故而长明庭立派至今便背着这桩差事。

开山通渠,把积水还回天地,就是‘还水’。

每年开春小巡,弟子们在外围疏通浅渠。而每隔十年,便有一次大巡,必须有一人涉险进入最凶险的里围核心,起轴开闸。”

临月看着画上那密如蛛网的线,问:“里围这么凶险?一个人够吗?”

“里围不是人多能办的事。峰断得厉害,需要顶尖的轻功身法,开闸也要深厚内力。这样的人,庭里一辈子也出不了几个。”周长老道,“以往都是庭主与老夫轮流去。上一次是九年前,如今我和庭主上了岁数,明年该年轻人接班了。”

临月心头一动,脱口而出:“该年轻人接班……所以,下次的大还水,是明彻?”

周长老点了点头:“不错,明年便该轮到他挑这副重担了。”

他审视着临月和小黑:“你们栖衡山庄的庄主,想打听这旧扣子的什么事?长明庭立派的历史摆在明面上,说给你们听也无妨。但……”

临月笑吟吟打断:“父亲不过是见物生奇,想知道这旧物件当年有什么由头,若有旧册典籍能翻翻看便最好了。”

周长老闻言,摆了摆手:“几十年前的入山名册和巡录堆在深阁,翻找起来费时费力。你们远来是客,且先在客舍安顿住下,等老夫得空翻出些头绪,再差人去叫你们。”

老头话说得客气,估计是没空理会这些闲事。临月知趣地告辞,与小黑一同退出了偏殿。

行至廊下,寒风迎面扑来。

临月转头瞅向小黑:“看来得在山上多耗几日了。哎,小黑,你以前来过长明庭没有?”

“没有。”

“我说,你要是把这衣服换成白的,往这儿一站,谁都得以为你是长明庭的弟子。”

小黑看着她:“你挑的。”

“那下次给你挑个白的。”

临月想象了一下,真要是一身白,会是什么样——会不会像小石头口中的明彻师兄一样?仙风道骨……仙气飘飘……那岂不是要改口叫小白。

这人也不反驳她叫他小黑,连称是“侍卫”也一句不吭。

那以后给他多挑点颜色的衣服,一天一个叫法。小灰、小黄、小紫、小蓝……

临月想着想着,刚笑出一声,拐角处的石阶下忽地冒出个脑袋。

小石头三步并作两步蹦了上来,满脸八卦地凑近:“临姐姐!如何?你们同周长老谈什么了?”

临月正要开口逗他两句,回廊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人一身白衣,走在雪地里,几乎要同四周融成一片。他身形修长,步子从容,腰间悬着一柄素鞘长剑,唯有发顶用一根素木簪将墨发束得一丝不苟。

他走到近前,临月才看清他的模样。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极好看,俊逸清冷,一双眼眸澄澈得宛若雪山化冻后的深潭,神态从容温润。

“明师兄!”小石头立刻迎上前。

明彻道:“石生,方才的药材入库可还稳妥?”

“全妥了!”小石头忙不迭回道,随即兴奋地介绍,“师兄,这两位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栖衡山庄的临姐姐,还有小黑大哥!”

明彻端正拱手一礼:“在下明彻,见过二位。庭中简陋,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明公子客气了,方才小石头在路上将你夸上了天,今日一见,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石生性子跳脱,说话没轻没重,让临姑娘见笑了。”明彻道,“庭规如此,不过是分内之事,算不上什么功业。”

“明公子过谦了。”临月道,“方才听周长老讲悬空峡谷,说明年里围的担子要落在你身上。那地方听着就险,明公子不怕?”

“天下水脉,自有其序。”明彻道,“前辈们守了数百年,如今轮到在下,行当行之事罢了。无所谓怕,亦无所谓不怕。”

临月一时不知该接什么。出门这一路,见的尽是千灯台、十三楼那样的地方,跟那些人讲话,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倒也不吃亏。

偏偏撞上明彻这么个无欲无求、干干净净的活圣人……她自小就烦推杯换盏的假客套,每次爹爹和临昭在席上陪客,她转身就去找夜翎。那些客客气气的场面话,一句也不会说。

突然,石阶下猛地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名弟子连跑带爬地冲上来,脸冻得发青,嗓子都喊劈了:

“明师兄!北溪……北溪出事了!”

明彻上前一步扶住他:“莫慌,慢慢说。”

“上游……上游不知怎么,彻底断流了,整条北溪全断了!”那弟子大口喘着气,“守谷的师兄传信回来,说峡谷里头已经有动静,隔着山都听得见响!”

小石头脸色一白,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到地上。

“庭主刚下了令。”那弟子又道,“还水提前,就定在今年。这几日就要进峡谷!”

刹那间,山谷间风雪骤然大作,呼啸的狂风卷起漫天碎雪,天地一片苍茫。回廊之下,几道目光撞在一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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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明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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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月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