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见秋

通报的人刚转过回廊,里面便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岑野自己怎么没来?”

“他还留在曲水。”临月隔着院子应了一声。

“倒会挑地方。七桥的酒还没喝遍吧?”

说话的人已从廊下走出来,三十四五岁年纪,眉长眼亮,穿一身石青衣裙,袖口束得利落。临月方才听见“令主”二字,还在想该如何见礼,她已经迎到了阶前,笑着招呼两人进屋。走近了看,才见她鬓边随意挽着一支簪子,容貌很美,透着一股明朗大方的利落劲儿。

临月心头一阵犯嘀咕。走出来的人竟这般年轻明艳,岑野一口一个“乔姨”,真不知道他那张嘴究竟是怎么叫得出口的。

她抱拳行礼:“栖衡临月,见过乔令主。”

乔见秋抬手向屋里一引:“快进来坐。岑野那小子给我捎封信,倒劳烦你们大老远跑这一趟。”

“我们正好来中州办事,临行前问他讨个懂旧物的前辈,他便写了您的门牌。”

“哦,那就是有事求我了。”乔见秋笑道,“我说呢,平日里连个口信都懒得捎,怎么忽然孝敬起我来了。”

临月同她进了正堂,从袖中取了信递过去。乔见秋接在手里,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向后头立着的黑衣少年:“这位是?”

临月心念微转。小黑总说自己是无籍之人,可如今来了上陵的地盘,总不好说他是个来路不明的闲散剑客。

她神色自若道:“我的侍卫,小黑。”

小黑看了她一眼,没拆她的台,只朝着乔见秋略略颔首致意。

屋里靠窗放着一张方桌,几碟果子还摆在上头。乔见秋招呼人添茶,自己往临月对面一坐,拆开信封。

“岑野说你们带了件稀罕物让我掌眼,后一句叫我好生管饭。两句话,就把人送到我这里来了。”

临月抿嘴笑了笑:“他写地址时可把您好一顿夸,说中州城里的事,找您准保错不了。”

“后半句你可别全信。中州这么大,他分明是打定主意自己缩在曲水偷闲。”乔见秋将点心碟子推到临月手边,“他还编排我什么了?”

临月想起岑野那副十分笃定的模样,如实道:“他说……找乔姨就行。”

乔见秋刚拿起信,听了这声称呼,又放了回去:“他让你叫我乔姨?”

“他自己一直这么叫。我来时还以为……”

临月话说半截收了音,乔见秋已经笑得眉眼弯弯:“当我在门口拄着拐杖迎你?”

“那倒不至于,但确实没想到令主这般年轻漂亮。”

“千穿万穿,好听的话不穿。”乔见秋笑着点了点她,“你叫你的,别跟着他乱了辈分。他嘴甜的时候能把人哄上天,到了惹人嫌的时候,你只管记着,别轻易饶他。”

临月深以为然。岑野一口一个“小门小户”,让她拿着信来找人,结果一脚踏进了上陵的地界。下回再见,非得好好同他算算这笔账。

乔见秋把信收好,问了句:“你们在曲水认识的?”

“千灯台的拍卖会。他一落座就唤出我的名字,连我兄长回山庄的行程都摸得一清二楚。我问他来历,他说是替人办事。”

“这话他倒常说。”

临月等着听下文,乔见秋接着道:“琼枝闹了这么大动静,人还留在曲水,看来一时回不来。”

她说得寻常,临月想探的虚实全被软软挡了回来,索性先咽回肚里。

茶送上来时,临月已经解下随身的小包。小黑从中取出包着旧扣的布,递到她手边,她展开一角,放在乔见秋面前。

那枚旧扣搁在光洁的红木桌上,显得格外寒酸破败。临月北上一路好生护着,生怕马背颠簸把最后这点纹样也给震碎了。

“就是这件。我们几个都认不出来,岑野说您见识广,兴许认识。”

乔见秋连布托起,朝窗边侧了侧。

“哪儿挖出来的?”

“琼枝岛。”

“你们真去了琼枝岛?”乔见秋抬起头,打量了二人一番,“这两天中州城里到处都在传神草出世,我还琢磨着,曲水那些倒腾假海图的骗子又该漫天要价了。”

“图上画的不准。”临月道,“我们找过去,也很费了些工夫。这东西是在岛上捡的,旁边有旧时留下的刻痕,附近都长满了藤。”

小黑在旁补了一句:“看形制,像是钉在木匣或是旧卷上的。”

乔见秋听着,翻过旧扣看背面。临月初见这东西时,险些当成一块烂铁片扔了,此刻见乔见秋神色凝重,身子不由自主往桌前凑了凑。

“像长明庭以前用过的东西。”乔见秋道。

临月问:“长明庭?”

“我见过相近的。不过你这枚损坏得厉害,要我指着它说准是长明庭的,我还不敢。”

“那您见过的旧物,距今有多少年头了?”

“多少年前的,我说不准。当时不过随手一翻,没往心里去。”乔见秋答得坦然,“认个大概还成,真要问来历,你们得换个明白人。”

临月将布包收拢了些,好歹不算白跑一趟。她转头看向小黑,小黑正盯着乔见秋指出的那一小截残纹,沉声问道:“还请乔令主指条明路。”

“太微院,孙简。”

这名字临月头一回听说,太微院的名头倒是如雷贯耳。今日进城时,官道两旁书肆摆着的大部头典籍,十本里有八本扉页上拓着太微院的校注朱印。

乔见秋笑着宽慰道:“孙简那老头是个实打实的书痴,整日钻在古玩意里,旁人嫌占地方的破烂碎瓦,到他手里全是宝贝。把这扣子送去他案头,比放在我这儿管用百倍。”

“晚辈明日便登门求教。”临月把旧扣包好,“只是不知孙老先生脾气如何,若是贸然递帖,会不会将人拒之门外?”

“你若备下厚礼请他赴宴,他定然嫌你俗气耽误功夫。”乔见秋抿嘴笑道,“可你若揣着这枚破扣子找过去,你想抬腿走,他怕是都要拽着你的袖子不放。”

临月噗嗤笑出声来:“那我可省下一顿酒钱了,免得还没进门就先惹了高人嫌弃。”

“酒还是要请的,等他替你断明白了再买也不迟。”

乔见秋提笔蘸墨:“我写张短笺。明日孙简若在书院,你们直接递给他。若是不在,院里的弟子见着我的印,也不会怠慢你们。”

临月收进袖中贴身放好,心头一块石头稍稍落了地:“若真能查出眉目,定要好生谢过您。”

“谢我就不必了,谁让岑野那小子给我戴了顶见多识广的高帽子。”乔见秋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行了,这会儿天光全暗了,太微院的大门早就下了锁。你们一路风尘仆仆的,今夜先踏实歇下。”

临月起身道谢:“那我们先去外头车马行取寄存的行囊,明早再去太微院。”

“住处可定下了?”

“还没来得及看客栈。”

“那正好,西厢院子空着两间干净上房,你们直接住下,何苦跑去外头挤那些嘈杂客栈。”

临月爽利笑道:“那就厚颜叨扰乔令主了。”

晚饭过后,西跨院里安静得只剩几声风吹槐叶的轻响。

临月洗漱过换了一身松快的浅紫罗裙,顺手将佩剑搁在床头木架上。手里捏着岑野写地址的那张薄纸,上头那一行墨字怎么瞧怎么扎眼。

“小门小户,替人办事。”

临月轻嗤了一声。白日当着乔见秋的面,许多话不好追问,这会儿四下无人,她越琢磨越觉得岑野那狐狸藏得深。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长辈,这分明是天下第一势力上陵的掌权令主!

她将字条往掌心一收,拉开房门,径直拐去了隔壁小黑的房门前。

抬手咚咚叩了两下:“小黑,开门。”

屋里先是一阵极轻微的响动,随后门闩咔哒一声滑开。

门扉半掩,小黑立在门内,单手还按在耳后的皮扣上,显然是刚听见她的声音才匆忙将面具扣了回去。

“有事?”

“有。你先别睡,我越想越觉得岑野那番话不对。”

临月几步走到床榻边,极其自然地在床沿坐了下来:“我以前在庄里的宴席上听父亲提过上陵令主,当时几位叔伯都在,谈到这个称呼,连我爹也很郑重。乔见秋的身份,怕是比咱们想的高得多……”

“令主在上陵分量很重。”小黑走回来,“岑野请她看东西,确实省了不少话。”

“何止省话。他说得那么随便,我还当是个寻常相熟的姑婶,谁知一头扎进了上陵的鹰旗底下……”

她自顾自说着,仰起脸想要问他,话却在对上那脸的瞬间忘了。

小黑站在桌边,平日里那一身裹得密不透风、防刀防箭的玄黑厚外袍早已脱了。

少年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月白中衣,领口的系带松松垮垮敞着,露出颈侧修长的线条,连带着锁骨下的一小片冷白肤色都在烛光下一览无余。

他身极为挺拔,没了宽大的外袍,平时被遮掩的宽肩窄腰显露无疑,薄薄的布料下隐约透着少年人结实柔韧的轮廓。

临月的目光从那截敞开的领口猝不及防撞上去,视线扫过那截干净凌厉的下颌,还有面具下那张轮廓分明、形状漂亮的薄唇。平日只顾着看他的面具,竟把这些全略过去了。

这人……应当长得很好看。

小黑见她突然没了动静,顺着她刚才的话接道:“乔见秋同他交情不浅。”

清冷的嗓音擦过耳廓,临月如梦初醒,后背猛地窜上一股热意。

视线一低,她赫然发现自己的手正撑在人家的床褥上,身下的被褥还带着少年躺卧过的微温。而自己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就罢了,居然就这么坐在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年床头!

腾的一下,浑身的血全涌上了面颊,临月手往身侧一撑,碰到叠在床里的薄被,立刻从床榻上弹了起来。

小黑困惑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你坐!”

临月舌尖打了结,绕到桌旁,把椅背上的外袍递给他。小黑接了衣服,披在肩上,仍不解地看着她。

临月拉开竹椅坐下,强作镇定地挑起话头:“我……我是说岑野那家伙,信里连几个字都舍不得多写。”

“白日你不是嫌他话多。”

“他该说的正事半句不漏,全是废话!”

这句总算接顺了。临月拔高了声音掩饰心虚,伸手敲了敲纸上的墨迹,“你看这门牌写得多顺溜,他明知道按这地址摸过来定会撞见上陵的鹰旗。他若早提一句乔令主,难道本姑娘还会吓得不敢来不成?”

小黑在她对面坐下:“他若想说,来时便说了。”

“可不是么!他人缩在曲水乘凉,尽管让我们猜。”临月往椅背上一靠,想起白日乔见秋翻过信纸的模样,嘴边又有了点笑,“不过乔令主人很好。我原以为上陵的高手全是一副死人脸,没想到她不仅没给咱们脸色看,连饭食住处都安排得妥帖。”

“嗯。”

“但这人情可是欠在乔令主头上,跟岑野没半点干系。”临月轻哼一声,“等回了曲水,他若是敢揽功,看我不当面啐他一口。”

她嘴里絮絮叨叨数落着岑野,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在小黑那张黑铁面具上又扫了两圈。烛火摇曳,落在少年侧脸处,勾出一道极好看的阴影。

临月莫名有些走神。

他这般年纪,武功高得离谱,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就变成无籍,连真容都见不得光的下场?

“在想什么?”小黑的声音忽地拉回了她的思绪。

“没想什么!”临月飞快收回目光,眼神飘向窗棂外头,清了清嗓子,“我是在想,你对上陵到底知道多少?”

“知道一些。上陵的人在外面不算少,里面的事很少往外传。”他顿了顿,“令主的位置,我也只听过。”

临月点了点头:“怪不得。我小时候也常听父亲议论上陵之主风既明,长辈们言语间忌惮得紧。那时候只顾着和夜翎打架,长辈们讲天下大势,全当耳旁风给漏过去了。”

早知道该多坐一会儿。临昭每回留到最后,恐怕比她清楚得多。

“岑野说是替人办事,莫非就是替上陵办事?”她说完,又自己想了想,“也未必。乔见秋待他像待自家晚辈,兴许只是两家长辈有些旧交情。”

“都有可能。”小□□,“认识乔见秋,不等于就是上陵的人。”

“管他是哪头的人,下次见了我自会撬开他的嘴。”临月唇角翘了翘,“我倒要当面问问他,他口中那见不得人的小门小户,到底是怎样的门派,竟能把上陵的令主当姨娘唤。”

小黑看着她眼底跃动的光彩,接了一句:“下回见着,可以让他自己说。”

“你信他会老实说?”

“听着就是,不必都信。”

临月看了他片刻,忽然笑道:“这话倒很适合拿去回敬他。”

窗外传来打更的铜锣声,清脆地响了三下,院中最后一点声息也彻底沉了下去。

临月侧耳听了听,原本只是心头憋着气想过来找他发几句牢骚,谁知这一耽搁,大半夜竟全耗进去了。

“算了,先找孙简。旧扣真能认出来,这一路就不算白跑。”她起身,顺手把椅子推回桌下,“乔令主的短笺在我这里,装扣子的你收好。”

“嗯。”小黑送她到门边,“明早不必赶太早。”

“我知道。人家也得吃饭。”

她跨过门槛,回头正要再说一句,目光却又落在他微敞的外袍领口上:“赶紧睡吧!”

临月快步溜回自己房里,反手合上门扉,背靠着微凉的门板,抬手抚了抚自己烫得发慌的脸颊。

……真是中邪了。

来问岑野的,问到最后,怎么被小黑给晃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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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见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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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月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