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中州

临月正要上马,临昭的信到了。

她拆开信,才看了半页,搭在马镫上的手便收了回来。

母亲去世前三个月,曾经悄悄离开过山庄四天。

临昭翻出了换马的底册。那匹青骢原本养在白夫人院子里,出入的日子也严丝合缝,可在山庄重抄的公账上,那几日马匹却分明在厩里好好待着。临昭拿着两本文册直接去了内院,敲开了容夫人的门。

信中写道:

“我问过母亲。青骢是她安排的,后门也是。那几日里外经手的心腹全由她支使,白姨回庄之后,后院的名册账目也是她叫人重新改过。”

后面紧跟着一句:

“但她咬死了不肯说,白姨当年究竟去了哪里。”

容夫人那副油盐不进的做派,临月闭着眼睛都能想出来。那女人坐在沉香木交椅上,手里拨弄着佛珠,任凭你搬出天大的道理、磨破三寸不烂之舌,她自岿然不动,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母亲那时分明整日闭门休养,连自己想进去请安都见不着面,她怎么会避开所有人,在外面整整奔波了四天。

信纸翻到后面,临昭像是早料到她看完全要炸毛回庄,字里行间全是按住她的意思:

“先别急着回庄。她肯认的已经认了,剩下的,我撬不开,你更撬不开。你这时候回来跟她大吵一场,除了惹一肚子憋屈、惊动父亲,什么也问不出来。庄里当年随行的人手我继续找,白姨离庄往北的那条路线我也在查。旧账撕了几页,当年活着的人总不至于全死绝了。”

临月折好信纸,找商号掌事要了纸笔。

她在回信里写自己准备去中州,又把琼枝的始末写下。海岛和深瀑的凶险一句也没提,免得哥哥提着剑连夜赶来抓人。写到最后,她想了想,顺手添了一句:

“母亲离庄的第一段路既然找到了,后头的事劳哥哥多费心。你也少同夫人顶嘴。”

写完,她又把这句看了一遍,料想临昭拆信时多半要气笑,还是封了信。

小黑进来时,掌事正领着人接过花匣。临月嘱咐了把琼枝送去白蘋洲请医者辨认的事,把两封信分别交了出去。

她把信里的事挑要紧的同小黑说了,小黑听完,目光落向她袖口露出的信角:“那四天,信里写了具体日子么?”

临月把信上的日期念给他,说道:“咱们照旧走。母亲的事,哥哥在查,这枚旧扣也不能总揣在身上猜来猜去。”

离城之前,两人在西街街角寻了一家简陋的酒肆打尖。

时值正午,大堂里鱼龙混杂,酒气与油汗味混在一处,喧闹得紧。临月刚掰开竹筷,隔壁桌传来砰的一声震响,粗瓷海碗被砸得汤水四溅。

“你又没在当场,凭什么说不是他?!”

邻桌三四个江湖客,刀剑横七竖八堆在脚边。他的同伴笑他:“拉倒吧。如今天下谁不知道第七人的名头?满江湖遮着脸的高手海了去了,照你这么说,今晚老子出门随便扯块黑布把脑袋一裹,也能去酒馆里吹自己是第七人!”

临月夹了一筷蒸鱼,眼角扫过对面那张冷冰冰的黑铁面具,念头在心头转了半圈,又若无其事地低头吃鱼。满江湖遮着脸的人确实不少,真要这么算,她一路能撞见十个第七人。

“老子说的是剑法!”断臂的汉子急得灌了口粗酒,“上个月在柳津渡,洪老九带了十来个人堵船,我就在舱门口瞧得清清楚楚。人家来剑刚到面门,他顺势往旁一拨,我都以为下一招必定顺理成章削人手腕,谁知道他脚底下一拧,剑柄已经实打实砸在后头那人的胸口上。前头那个慌忙回手去刺,他反倒借着对方的刀刃往下狠压借力,整个人从两人中间就这么滑了过去。”

临月手里的竹筷停在盘边。

“你倒是说说,这是哪门哪派的野路数?”汉子拿筷子在油腻的桌面上比划,划拉两下自己也乱了,悻悻搁下,“船上那些名宿,愣是没一个能叫出出处来。后来渡口有人嚼舌根,说敢这么玩命、功夫又这般骇人的,多半就是那位从来不肯露脸的第七人,身量年纪全对得上!”

“那洪老九呢?”

“在床上躺着呢!连人家的衣角都没摸着一片。人家收了剑转身就走,连个名号都不留。”

临月嘴里嚼着鱼肉,脑子里却顺着那几式飞快推演了一遍。

名门正宗的剑法,讲究中正平和、回环有度,每出一招皆留三分后手。可方才汉子口中那几下,近乎是在刀尖上走钢丝,只要手上力道慢上半分,或是对方刀势偏上一寸,整张后背就得被扎个透心凉。

这哪是门派拆招?

这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凶悍搏杀。

她忍不住想,要是能亲眼见上一面就好了。

桌对面的小黑伸手,把那盘蒸鱼往她面前推了推:“再听,凉了。”

临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米饭,这才收回心思赶紧吃完。

出了酒肆,岑野早就在街口的树荫下摇着折扇等他们了,手里还捏着一封厚信。

“险些赶不上脚程。到了中州,把这个亲手交给乔姨。”

临月接过,信封上端端正正写着收信人的名字,倒比那日随手写的地址郑重些。她收进衣襟,笑道:“有信就好,省得她不认你的名字。”

“她认得我。”岑野笑眯眯的,“不过她要是见着信脸色不好看,劳烦姑娘先将那枚旧铜扣拿出来给她瞧,别由着她当面数落我的旧账。”

“听起来你在这位长辈跟前名声也不怎么样。”

“欠的人情略多些罢了。”岑野半点不知羞,潇洒拱手,“我还要在曲水多留几天。千灯台的花闹得天下皆知,总有些按捺不住的大鱼要露头,守株待兔,说不定比四处乱撞省事得多。”

小黑翻身上马,道:“有消息,往中州送。”

“放心,总不叫二位白跑。”岑野拱了拱手,“一路顺风。”

————

离开曲水两日,道路渐入丘陵,夜里落过一场大雨,次日山道上全是湿泥。

前方商队走得慢,车夫一边催牲口,一边骂轮子不争气。

临月与小黑牵马让在路侧,正等他们过去,最前头那辆重车忽然斜了一下,一只轮子从泥坑里滑出来,车身朝外一歪,滑进了被雨水冲开的深沟,整辆车朝外侧的山崖斜斜要栽过去。

“拉住!别往那边——”

赶车的汉子扑上去扯缰绳,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泥里,险些被碾在轮下。

临月反应极快,扔下自己的缰绳往前抢出几步,一把拽紧了受惊的马。她借着马头甩下来的力道错开半步,往下狠狠一压,硬是把惊马拽向靠山这一侧。

前车一歪,后头满载货物的车根本刹不住势头,顺着泥坡直挺挺撞向前车。缆绳乱糟糟绞成死结,几只沉甸甸的木箱滑下来,当场把摔倒的车夫衣摆死死压住,疼得那人杀猪般惨叫。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自上方落下。

小黑手里的长剑甚至没出鞘,鞘尾顺着冲力往上一托,粗沉的辕木擦着临月身后的石壁划过,砰的一声撞碎了半截。紧接着寒光微闪,绞死的粗麻绳齐刷刷断开,他收剑极快,俯身一把扣住后车的横辕,硬生生把冲下来的车头推偏了小半尺。

临月趁着这转瞬的工夫把惊马拴稳,转身一把扣住倾斜的车栏,借着下盘的稳劲死死顶住车板。小黑已在另一头同时发力,陷空的木轮擦着泥石边缘重重砸回了地面。

木箱乱晃着往下砸,临月用剑鞘顶了一下箱角,把货物稳稳推回原位,扬声喊道:“愣着干什么,拿石头垫轮子!”

后头的伙计们这才如梦初醒,搬石头的搬石头,拽马的拽马。小黑单手挪开压人的箱子,把吓软了腿的车夫提回平地上。临月把缰绳还给赶上来的掌柜,直到四个车轮底下全塞稳了大石,才慢慢松开手。

车夫吓得面如土色,爬起来对着两人连连作揖。掌柜一面道谢,一面跳着脚大骂捆货的人不用心。

临月牵回自己的马,低头掸了掸袖口蹭上的泥灰,看了一眼小黑收剑的利落背影。

刚才那根辕木砸过来的时候,她真的连头都没回一下。

斩绳、引马、腾出空隙,她做得顺理成章,直到鞘尾撞开横木的闷响从背后传出来,她才确信这人已经到了位置。

这人总能跟上她的步子,半点都不带差的。

小黑牵马过来,朝前头示意:“能过去了。”

临月晃着手里的马缰,歪头问他:“你听过多少关于那个‘第七人’的事?”

小黑侧身看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方才看你出手,想起出城前吃饭那桌人了。”临月道,“按正经名门剑法,本该顺势从外侧绕步,你偏偏把剑往里门狠压,借着石壁硬挤过去。还有当初在曲水码头你拆人招式……你们这些在外头野惯了的,怎么招式都没个门派规矩?”

“好用,便学了。”

“学得会还不算,接得上才难。”临月撇了撇嘴道,“从小练惯的一路,临阵要改,手脚未必听使唤。那人讲第七人从两把兵器当中穿过去,若慢半步,前后都能给他一下。”

小□□:“对方出手已经落死,他才有地方过去。若两人都留着后招,便不能那样走。”

临月想了想,拿马鞭虚虚点了两处,又收回来:“倒也是。可换作我,未必肯从当中抢,先拆开一个,稳妥得多。”

“有人教,有人替你拆招,自然能慢慢选。”小黑扶了扶马缰,“在外头,碰上什么便得应付什么。活命的时候,能用就学了。”

临月转头:“你也是这样?”

小黑沉默片刻:“有一些。”

她看他片刻,想起他说追查回川灭门案六年,又想起他方才一气连成的几下,忽然笑道:“若叫庄里的教习看见,怕要拉着你纠正半日。”

“纠正了便能赢?”

“赢也得挨骂!招式改得不成样子,下一回教习问是从哪里学的,总不能报栖衡山庄的名字。”

小黑朝她看过来,临月见他眼中像有笑,自己也笑了:“我小时候嫌一套剑法拖沓,自己偷偷改过两招,被罚在雨里站了半宿,记得清楚得很。”

临月打马跟上,又自顾自说道:“第七人若也像你这样四处学,怕是挨个报师承都报不完。偏偏还有人争他算不算第七位,真要排,倒不如约出来比一场。”

“他未必肯来。”

“你怎么知道。”

“换了我,忙着赶路,也不愿为这个回头。”

临月听得摇头:“一个个全是这副臭脾气。想瞧场正经的好剑,比找神仙草还难。”

小黑策马越过一道浅沟,回头道:“先到中州。”

此后几天,官道越走越宽,两旁岔路上的车队流水一样汇进来。

当中州城连绵的青灰屋脊在地平线上铺开时,临月才发觉这地方比传闻中还要大得多。卫城和主城之间夹着一条宽阔的护城运河,漕船挤得首尾相接,粮商和货栈的旗幡从城门口一路遮到了水岸边。

这里是南北咽喉,天下的稀罕货物都在这里拆分倒腾。城门口排着长长的大车,押运兵刃的粗汉满头大汗地吆喝借道,卖旧书杂记的摊贩赶忙收摊护着书,嘴里还不忘骂骂咧咧。

问山宗的年轻弟子穿着青灰道袍,在门官跟前递交文书。临月认出他们袖口的云纹,递上栖衡山庄的名帖。守卫验过精铁腰牌,神色立刻客气许多,问明了从曲水来,利索地盖印放行。

一进城门,扑面而来的全是大城池的繁华声浪。

临街的酒肆大多盖到三层以上,石桥下挤满了送菜的小船,挑着油伞果匣的小贩在马头前穿来穿去。临月在曲水认路习惯看水渠,到了这里,一条街连着好几道坊市,晃眼看去全是红艳艳的招牌。

马行伙计瞧出他们的马跑远了路,迎上来问要不要换马掌。临月同他交代了几句,拿出岑野给的纸条。

小黑在前头认准了坊牌,带着她拐进一条青石铺路的幽静深巷。

巷子里清静得多,两旁的白墙高起来,门前大多种着高大的槐树,临月按着纸上的门牌一路数过去,走到巷底,见一处朱门半开着,门檐下垂着一面青底暗纹的小旗,被风卷住了一半。

临月勒住马缰。

正好一阵风吹过,小旗刷地展开,露出上面盘绕的飞鹰图腾。门侧的青石门墩上,也端端正正嵌着完全相同的印记。

临月心头猛地一跳。

上陵。

天下第一势力!手眼通天,连栖衡山庄在外行事都要避让三分的庞然大物!

大门里转出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见门前立着两匹骏马,客气抱拳:“二位贵客,不知叩哪位主家的门?”

临月按紧前襟里的旧铜扣,将纸条亮了半截:“我们找乔见秋乔前辈,岑公子托我们送封信。”

管事打量了信封一眼,道:“原来是找乔令主。二位稍候,我去里头通报一声。”

“且慢。”临月叫住他,指了指石门墩上的鹰纹:“令主?敢问贵府……是哪一家的宅邸?”

“回姑娘的话,此处自然是上陵的别院。”管事神色坦然,“乔见秋乔大人,是我们上陵令主。”

说罢,管事躬身一礼,折身入内通报去了。

长风扫过幽巷,卷落两片青黄的槐叶。

临月独自立在石阶下,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气得牙根发痒。

中州、门牌、乔见秋,岑野一笔一划写得比官文还齐整。

偏生这“上陵”二字,那满嘴跑马的死狐狸,瞒得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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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月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