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两人辞别乔见秋,带着短笺去了太微院。
太微院里静得出奇,走廊下垒着半人高的古籍和拓片,院中空地上全晾着浸了防蛀药水的旧卷,走进去得挑着砖缝落脚。临月在门房递过短笺,值守的人见怪不怪地往东院一指,自顾自翻着手里的残经。
东院屋门虚掩,引路人推开门,里面四面全被书架塞得满满当当。桌旁伏着个极瘦削的老头,灰白头发随意拿绳子束在脑后,一边袖子挽着,另一边拖在椅背,整个人几乎扎进了旧纸堆里。
“孙先生,上陵乔令主有字条送来。”引路人朝着老头说道。
“她自己没长腿?”
临月被这劈头盖脸的一句呛得停下。乔见秋昨日说孙简嫌人耽误工夫,真是一点都没夸张。
她将短笺递过去:“孙老先生,乔令主荐我们来,请先生认一件旧物。”
孙简抬头,六十多岁的模样,面颊凹陷,眼眶青黑。他接过短笺扫了几眼:“东西呢?”
小黑解开包布,将旧扣递过去。孙简接过,指腹在残纹上细细蹭了两遭,语气登时变了:“哎哟!哪儿挖出来的老物件?这铸法……”
他把乱堆的书册往旁一扫,腾出一块平整的桌面,将东西小心放稳:“后背你们动过了?”
“只剔了朽木。”小□□。
“还好没乱刮!这种老东西地脆得很,蹭花一点皮壳,就算废在你们手里了。”
孙简对着光看了几个来回,手往桌下一掏,摸出一本缺了角的旧谱子翻到后半卷,粗粗一对,把谱子往两人面前一摊。
“长明庭的东西。”
临月凑上前看,册子上的图样极素,正反两面毫无雕饰,背面留着两道浅浅的内折暗纹,正合旧扣上露出的那点残痕。
“各门各派的扣子总要刻些如意纹、云水样,他们那帮断念绝欲的倒好,嫌雕点东西就会招心魔,把所有器具的皮壳全磨成平的。”孙简嗤笑一声,“说是身带素物才能‘息妄止贪’,简直自讨苦吃。”
临月追问:“大概在什么年月?”
“少说也有七十年了。”孙简摆了摆手,“那阵子长明庭全派封山肃整戒律,门下所有人一律换成这种无字素扣。这枚锈得这样深,多半是哪位苦修门人落下的。”
七十年前。临月暗暗记下,果然与琼枝岛上刻下的年份对齐了。
“先生,七十多年前回川齐家那桩灭门案,太微院还有记录么?”
孙简猛地掀起眼皮,啪的一声,把毛笔拍在砚台上。
“回川齐家?”他整个人往前一倾,眼睛死死钉在两人身上,“谁让你们打听这个的,乔见秋?”
“令主只让我们来认扣子,”临月道,“齐家的旧事,是我们自己想查。”
“自己想打听?毛都没长齐,不知死活!”孙简把方才那本册子一把合上,“当年那案子底下埋着多少掉脑袋的祸事,也是你们能沾的?拿着你们的破烂赶紧走,休想拉太微院垫背!”
这老头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临月无语道:“不愿说便罢了,平白发这么大火做什么?”
她朝小黑使了个眼色,两人收了东西就要走。
“站住!”
孙简抓了抓乱糟糟的后脑勺,眉毛拧得死紧:“你们……查那案子做什么?”
临月道:“我们在追当年查过齐家旧案的一个人,这枚扣子,是那人留下的。”
孙简冷笑了一声:“追那人的尾巴?小丫头,你怕是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吧。”
“确实不知。”
孙简叹了口气:“罢了,那人当年……确实去过长明庭。”
临月心里猛地一跳。
天底下这么多人,齐家旧案又是轰动一时的大祸,查过案子的仇家、江湖人多了去了。她不过随口一句代称,这老头竟连疑都没疑一下,一口就对上了号!
“您知道我找的是谁对不对?”临月立刻追问,“您见过他?”
孙简脸色骤变,随手抓起桌上的镇纸往桌上一砸:“走走走!哪来这么多废话!该说的我都说了,少在这儿死缠烂打,别逼我叫护院!”
这脾气真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临月心里一阵无言,收好东西拱了拱手:“先生保重,晚辈告退。”
两人迈过门槛,身后又传来老头烦躁的声音。
“等等。”
孙简眼角斜斜扫过来:“年纪轻轻,在外面把嘴闭严实了。齐家那些烂事,不准打听,也不准对旁人提起半个字。真想多活几年,就当今天没来过太微院。”
临月和小黑告辞走远,外头安静下来。
后堂的帘子一挑,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踱步出来,满头霜白,身上裹着件辨不出年头的洗白布袍。
孙简朝门外看了一眼:“您老缩在后头听得挺舒坦吧?这就是您等来的人?”
老者拖了张竹椅坐下,慢悠悠道:“算是一个。”
孙简道:“栖横山庄那丫头,剑带得不错,人也聪明。可一看就是锦绣堆里长大的,江湖上的泥还没踩过几脚。倒是旁边那个戴面具的,我探不出深浅。”
孙简抄起桌上的鸡毛掸子,胡乱扫着架上的灰:“他当年比您拎得清,再往下走是什么下场。”
“所以他不走了。”
“保住一条命,安生过日子,有什么不好?”
“挺好。”老者抚着花白胡须:“只是有些路,总得有人去走。”
“要是这两个也没走到头呢?”
“那便接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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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老头脾气怪成那样,摆明了是怕引火烧身。”临月把抄页折好放进怀里,沿着长街往前走,“这桩案子沾上就要掉脑袋,你居然一个人硬生生查了六年?”
“查着查着就过了。”
“照这么看,长明庭是非去不可了。”
小黑看着她:“你跟我去?你不怕……”
“怕什么?”临月步子迈得轻快,半点没当回事,“齐家的事跟琼枝岛死死扣着,我娘的线索也在里头。横竖你在前面顶着,我有什么好怕的。”
迎面一阵冷风扑来,临月缩了缩脖子,看见路旁成衣铺外挂着的厚实夹袄,二话不说拐了进去。
“先添衣服。往北走一天比一天冷,就穿这么点,还没到长明庭就得冻成冰坨子。”
店里燃着炭盆,暖气扑面。掌柜一见进来的两人,眼底都亮了亮。姑娘生得娇艳明媚,后头跟着的持剑男子虽遮着脸,肩背舒展,气度却压不住。
掌柜笑呵呵地迎上来:“二位是看平日穿的,还是赶着成亲定做——”
“我们买冬衣!”临月干脆打断,“要厚的,往极北之地穿。”
掌柜立刻转了方向,热络引路:“好嘞,姑娘这边请,里头熟皮滚边的都有……”
衣架上挂着一件浅烟粉的冬袄,领口覆着一层细软的白毛,看着极暖和。临月摸了摸袖口的滚边,回头招呼:“掌柜,取这件下来。”
她一回头,看了小黑一眼。这人浑身上下找不出第二种颜色。黑发带、黑面具、黑衣、黑靴子……连剑也是黑的!
临月皱了皱眉:“你出门怎么永远穿黑的?”
“方便。”
“哪里方便?”
“耐脏。”
临月没好气道:“往北走全是雪,你往雪里一站,比谁都扎眼!”
“还好。”
他说着,顺手去翻旁边那件通体乌黑的厚袄,连脖颈上的毛领都是黑漆漆一团。临月手疾眼快,一把按住他的小臂:“别挑这件!脸上本来就扣着面具,再套上这圈黑毛,整个人都找不着了!”
她往衣架另一端走去,挑出一件深青灰的。短绒领是烟灰色,衣襟上压着流光银灰纹。
“穿这个。”
“不用。”
“叫你试你就试。”
“我带了冬衣。”
“你那件单薄成那样,风一吹就透了。”临月直接把袍子塞进他手里,推了他一把,“去试试,合适就定下。”
掌柜忙笑呵呵地领人往后厢去。
临月换完衣裳,出来时小黑刚系好腰带。青灰色的袍子把他的身架骨衬得格外板正挺拔,腰身收紧,褪去了满身沉郁的死气,整个人清爽干净。
临月左右看了看:“比你先前那一身强多了。”
小黑扯了下袖口:“没区别。”
“差得远了!方才那件黑的要是穿出来,活像只大乌鸦。”
临月走到镜前,把压在领子里的头发拨出来。白绒绒的领子簇拥着两腮,衬得一双眼睛分外明亮。她抬手拢了拢领口,心情大好,顺势挽着袖子转了一小圈:
“怎么样,好看吗?”
临月话一问出来就想咽回去。怎么对这闷葫芦说出这种话的!
“好看。”
她正要转回去,听见这一声,又停住了。面具底下,那截总绷着的嘴角似乎往上弯了一下。
他……笑了?
临月怔了片刻,目光落回身上的浅粉料子上。
十三岁那年,她也这么问过夜翎。
那回容夫人得了一批好料子,给庄里几个孩子裁新衣。临月自己挑了杏粉,隔两日便跑去催裁缝一回。新衣裳刚送来,她穿上就往后院跑。
少年夜翎正在院里擦剑,瞧见她风风火火闯进来,收剑入鞘便问:“剑都没拿,这就去后山?”
她没好气地转了半圈:“练什么剑,谁要同你去后山!”
夜翎就这么看着她,等着她说下文。临月憋着气等他开口,等了半天见人没动静,眉毛都竖了起来:“你没长眼睛?”
“什么?”
“衣裳!”
夜翎笑道:“好看。”
“那是自然,我挑的能有错?”她得意地把袖口晃给他看,“他们还非说鹅黄衬我,俗气。”
“你跑这么急,就为了让我瞧这个?”
临月抬手就推了他一把:“不然呢?夸一句也要我催!下回再敢慢半拍,我就让我爹罚你抄书。”
“好看,好看。”他笑着连说了两遍,“这回听清了?”
她心满意足,拉着他非要去寻临昭显摆。新衣穿了一下午,晚饭前袖子便在竹篱上挂出了一根丝,她心疼得半夜还在灯下找针。
如今又穿了件新衣,又转了一圈。
那些旧事在脑子里晃了一遭,临月颊边莫名泛起一阵燥意。
小黑那句“好看”说得很清楚,她低下头,把本就平整的白绒又顺了一遍。
掌柜量完尺寸收起软尺,乐呵呵地道:“姑娘眼光好,自己这身好看,给公子挑的也好。二位站在一处,倒真是郎才女貌。”
临月手里还捏着软毛,热气一下子从耳根烧到了脸上。
进门才刚纠正过,这会儿要是再郑重说一遍,怕是店里所有人都要听见。她快步挪到柜台前:“……结账,两件都要。”
付银子时,她忍不住往小黑那里看了一眼。
他就站在衣架旁,离得这样近,肯定也听见了。
怎么一句都不说。
这念头刚冒出来,临月自己先觉得没道理。他素来话少,掌柜说什么,难道还非得句句应答?她接过找回的银子,也没数,胡乱塞进荷包。
等两人各自收拾好走出铺子,外头冷硬的朔风兜头扑了过来。
临月把下颌往暖和的白绒里缩了缩,转头看向身侧换上青灰袍子的人:“去长明庭的路,日落之后就走不得了吧?”
小□□:“越往北雪越深,夜里路全会被盖住。”
“回去歇一宿,”临月迈下台阶,“走,明日北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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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新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