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时分,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时光,亦被称为魔鬼时刻。
大殿内,暗影拖拽着的微光,折射出一半阴影和一半光影,散在三人面上,三人皆面无表情,看着有几分渗人。
“观山,你的诺言何时兑现?”黑衣僧人率先打破静寂。他说话时,声音不高,字里行间却含着意味深长,隐隐透着一丝威胁。
“悟尘,你想如何兑现?”
说话间,男人扬起一只手,抬起手腕,掌心合拢,金光闪烁,一秒,两秒,三秒……映出男人面上的寒光,极致冰冷。
“或许,我应该问问你,问问你做的好事!”
“不过才三日,你便急不可耐地吞了盘重的鬼灵——”
男人清冷的嗓音带着些低哑暗沉,极具压迫。
抬眼,视线从手掌移到黑衣僧人脸上,观山看着对方道:“现在,我真的废了,岂不是要被你一并吞掉!”
“想来——”他环顾大殿一圈,看了正上方的佛像一眼:“今夜,便是我的鸿门宴。”
顿了顿,他又接着道:“也是,我的埋葬地了。”
观山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多年未曾做过太多表情,内心只觉得好笑万分,或者说为,一个叫痛心的词汇灌注心底,到底,他是给过机会的。
悟心默默注视着面前两人的交锋,听不进去太多,因为他的立场不容他想太多。只是讶异着观山嘴角的僵硬,他从未在对方脸上看见太多情绪,一直以来观山都十分木然,说为行尸走肉也不为过。
只是,今夜风骤云涌,似乎到了剑拔弩张的临界点,在师兄和观山之间,皆有变化。
尤其,他注意到了观山眼底转瞬即逝的一抹讥诮,
是为讥诮,也是杀意,寒光凛凛的杀意,极为清楚,做不得假。
话落,悟尘点了点头,似乎是认可观山的话,亦或者是别的什么,他扬唇微微一笑,目光紧紧盯着他,似要将眼前的男人看透一般。
“你说得对。”黑衣僧人一点都不隐藏自己的想法。
答案不言而喻,他的野心从未停止,他也不要一直忍耐下去,不要被禁锢在这个破地方,他早就受够了!
只不过——悟尘难得想了想,到底谁对谁错。
那些掩埋的记忆常年桎梏其中,被束缚,被蒙蔽,以为忘却一切,还是被人擅自更改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日日如行尸走肉一般,余下滔天罪行,不可饶恕,世世赎罪……
“呵呵……”悟尘冷笑了一声,目光突然冷了下来,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满身杀气腾腾,直指正对面端坐的男人。
“不过,也不对!”他似讽刺一般,自问自答。
轻易给出答案是他,大方承认,又很快的否定了,多少有些让人纳闷,或者是一头雾水。
只不过是一脸纳闷的悟心,至于,后者却转了转心思,极好的耐心等待。
“他们以为忘记了,便能一笔勾销吗?”悟尘带着自嘲的口吻说道。
那些被擅自更改的记忆,一朝终会露出破绽,以为掩饰的多完美无缺,其实处处缺漏,以为举家族全部的力量就可以粉饰太平,以为封了阵地,禁锢了鬼灵,就可以高枕无忧!
当真相破土而出,及时清醒的人,并不只他一人,他们都记得,铭记刻骨的仇怨,一怒滔天,没有一个人可以幸免。
“以为真相被掩盖住了,便可以自欺欺人吗?”接着,他又开口,表情十分怜悯的看着观山。
当初欺骗了多少人,就代表多少人的牺牲,枉顾性命的从来不是望龙寺,而是观山氏,该赎罪的不是他们,而是观山氏。
只不过,阴差阳错,造化弄人罢了。
因为,他们都不明白,他们看不到前因后果,被擅自更改的记忆看不到故事的原点,过程罢了。
“观山啊,观山。”
半响,黑衣僧人叹息了一声,像是感慨些什么,又像是讽刺:“我笑你简直是一个可怜虫!”
回首往事种种,历经百年风霜,多少次以为修成正果,可结果依旧是痴人说梦。
“你知道,什么叫十二重吗?”前前后后,毫不相干的提问,说的八竿子打不着一起话,极为别扭、突兀。
“上四天,中四天,后四天,归属三界之外……”说话时,悟尘的表情很奇怪,明明是笑着的,眼里却透着哀伤,像是沉浸在过去,怀念着什么。
“可笑啊,你知道有多可笑吗?”他朝着观山指道。
“观山氏的可笑啊,承刘氏祖训,妄图以天命,造出一个三界之外的圣地,长存于世,不死不灭,不消不散。”
从头到尾,一个被哄骗的答案,赌上一个家族的荣耀兴衰,是野心不假,也是观山氏的贪欲妄想。
“可怜?”观山平静开口,目光冷的像块冰,毫无温度。
“可笑?”一扬手,手指合拢,金光聚散,刮起一阵凌厉,逼着人不得不挡。
男人的声音清朗而冷酷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一直在等待对方落子,极好的耐心周旋,为此创造这么多条件,为的就是解答一直以来,自己心中的疑问。
为何,他脑中的记忆会出现其他人的,完全不属于自己,却像是生来就有的。为何他时常感到自己并不能控制这具身体,为何家族说他天生特殊……
人不能有疑问,只会一直朝前,那便真的会成为一个行尸走肉,一个替死鬼……
然而,对方始终没有道个明白,像是猜谜语一般原地绕着圈子,三言两语猜不透的话,模棱两可,简直是在虚张声势。
“悟尘,你该为自己打算,切莫为他人作嫁衣。”他在提醒对方,不要一直兜圈子,他有限的耐心,想要的是真话。
“不,观山,这就是真相啊!”他大声反驳道,面上仍是带着笑容,只是笑得越来越狰狞和诡异。
“哈哈哈,这就是真的!”他目光非常认真道。
“你以为你不认,那便不是么?”极具蛊惑的声音慢慢道。
“即使,你废了,也是观山,观山自有观山的责任和使命!”悟尘慢慢的站了起来,视线一转看着满殿的牌位,烛光缠绕,亦死气沉沉。
“你以为这大殿内,供奉的牌位都是无关紧要的么?”
“那都是观山氏一代人一代人去杀戮的结果,用一代又一代观山的性命去篡改命运!”是了,悟尘终于开口了,他是悟尘啊,千次、百次,留下来的,依旧是师父口中慈悲为怀的那一个。
“你以为,你是什么?”顿了顿,在悟心震惊的目光中,他直指着对面端坐的男人,居高临下看着因自己说出的话,而惊诧的男人。
“你也是一样的,你成为的观山是踏着前人的鲜血和性命得到的,你的身体里住着的不只是你自己,是他们不死的灵魂!”
“他们都存在你的身体里,一代一代永不消亡!”
“你看看你,没有自我的意识,没有七情六欲,活得像个躯壳一般!”
“你深深怀疑的,就正是真相!”
“令你深信不疑的,才是对你的背叛!”
“你还妄想做回自己吗?”
“你以为你是一个完整的人吗?”
“不是的,观山。”
“你要趁早清醒,不要为他人作嫁衣!”
字字句句,皆是问题,皆是解答,皆是诛心,皆是残忍。
终究,这一直以来遮掩的帷幕,被自己亲手扯了下来,露出血淋淋的一面。
“终究物极必反,孽债是要遭到报应和天谴的!”
说到最后,悟尘直接仰天大笑了起来,说出这些话,他想了千次,百次,苦苦煎熬着,有朝一日真他娘的痛快,能折断观山氏的翅膀,唯有真正的观山背叛。
烛光随着他的笑声呼啦一下窜得老高,烈焰炸响,一同炸裂着金光耀眼。
分秒一击,没有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观山迎着阴风而走,直面过来,刻杵在手中一圈又一圈闪烁着符文,气势如虹,势不可挡。
“我又有什么错啊,观山,我吞噬掉他们,只是帮他们早日解脱啊——”一时间仿佛有万众开口,怨怒汹涌,势与争斗,不相上下。
“观山已废,既废了,就灭他,灭了他!”数声叫嚣不停,声嘶力竭中,含着无边的痛和恨,大地开始颤动起来,一场恶战在即……
同一时间,暗夜独行的荣箐被这声震动,吓在了原地,她咽了咽口水,整个人似惊弓之鸟一般。
抬头看见那只苍鹰仍在上方盘旋,她想了想继续朝前走去。目前她眼下的路,是走到边界,等待阵门开启。
至于,观山的事情,那不是她一个外人那能插手的了,那也不是她能左右的。
说到底,她同这里的一切皆是意外,并不能改变最初的一切。
她做什么,都是无事于补,她的存在反而是一种累赘。
“观山,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不为别的,不想任何一种结果,只去想,有生之年他们会不会再次相逢。
答案,始终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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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四天等,出自道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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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0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