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我？”
观山嘴唇蠕动了几下，轻吐出这几个字。
接着，唇角的笑渐渐牵起，势如临渊一般。
“杀的好啊！”
“但你——”那双平静深沉，不辨喜怒的眼缓缓上抬，舌尖抵了下唇角：“你真的能杀了我吗？”
两人对视一笑，都在对方眼中映出疯魔二字。
看着悟尘慢慢露出诡异的笑容，悟心眉心猛地一跳，快速站了起来，遮挡住两人交锋的视线。
“师兄，万万不能。”他瞳孔微缩，神色十分认真。
“师兄，观山已废，盘重再无观山，观山氏短时间也找不出第二个观山来，你在这里已经成为最强者，何必再取他的性命。”
“观山已废，他便没有成为观山的资格，他只是其他人。”悟心皱眉道。
他希望自己的分析能打断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事到如今，他仍对观山存有愧疚，他的目的是观山不再是观山即可。
黑衣僧人冷冷看他片刻：“悟心，天下万物皆有成道，鬼有鬼道，人亦有人道，唯有我们，从无去处。”
“观山不是其他人，他注定成不了任何人。”悟尘叹息道，声音里颇为可惜的意味。
“观山虽然废了，满手伤印，再也驾驭不了盘重阵地，可他的修为未废，他仍是我们的强敌对手，他还会为观山氏效命，对我们赶杀抹尽。”
“唯有斩草除根，才能永绝后患！”
一语落地，周围静得出奇，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显而易见，悟尘没有放过对方的意思，他要的不仅仅是盘重燃香断掉，阵地不能开启，他更想要吞掉活人的血肉，借着活人的身体走出这里……
看着自己师兄如魔鬼一般目光紧盯着眼前的猎物，一条性命在他眼前也似无物。
悟心握了握拳头，指骨冰凉，手背隐约可见青筋，似乎在衡量心底的决定。
“闪开！”
这么想着，目光所及，突然一声急吼，让悟心脸色骤变。
一瞬间，面前的悟尘已化为汹涌的黑雾，张开血盆大口，准备一口吞掉对方。一股疾风席卷而来，眼见悟心堪堪躲过，有惊无险。
视线一转，观山垂眸看着手掌上纵深十几道伤口，深及见骨，翻着白肉，了无血色。
刻杵发出微弱的银光，嗡鸣着危险在靠近，然而，闪烁不出金光强势，势不可挡，即使双手紧握，得不到任何回应。
如他们所言，自己这一任观山注定到了尽头。
观山秘术承刘氏祖训，双手结印，如今自己一双手上遍布伤痕，裂缝一般的刻记，无力支撑任何符印流走，他已经掌控不了盘重阵地了。
对命运二字，也再无力回寰。
也许这就叫造化吧，既选择在刀尖上挣命，就要时刻面对危机四伏。
没人能帮扶你，没人能解救你，别怨天，别怨地，别怨诸人，因为没有人亏欠什么。
日夜祈求的活着，不计任何代价的活着，到头来，活得人不像人，鬼不似鬼。
“仰你为神，敬你威名……”不知什么时候耳畔响起这样一道声音，每一语都在诉说，诉说着过去的日子里他是谁，他代表着什么。
“师兄！”近乎于悲呜的呼唤，却没法阻拦了什么。
观山缓缓闭上了眼睛，他已无须再争斗什么。
他很清楚自己此行谋算的代价是什么，是为听到真相换自己的性命，不必死得不明不白，不必心有疑问，不必仇怨冲天，以至于死后成为鬼灵的一员，成为地冢的养料。
死，便是死了，从此，身体感官皆被蒙蔽住，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画面，长眠静止。
在成为观山的那一刻，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夜脑海里回响着很多人的声音，每一道声音都是他的影子，都可以随意支配他这具身体，恐惧、惊忧、不安、忐忑一直陪着他，令他不得不小心翼翼，不得不被迫接受这些的存在……
那时候不太明白着自己思维的迟钝，不明白自己被人操控着，现在一切都有答案，残忍而惊魂的真相。
他脆不可击的抵挡，在完全吞噬掉盘重鬼灵们的力量的悟尘来说，简直就是以卵击石，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摧毁掉。
观山的命运，走到尽头时，无一下场惨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灰飞烟灭。
喉咙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他没法呼吸，心里有道声音告诉自己，就这样吧，观山，这样放松一点，痛苦很快就会过去……
“观山，观十二重山，守万代地冢，你是家族的象征，你是神的化身……”
“听听，多么荒唐，多么可笑，现在我来让你解脱……”极具温柔、极具蛊惑的声音，隐隐中贴在耳边，贴在心上，引诱着。
光线一下子变得昏暗，仿佛沉入九重深渊里，使得整个人被托在阴影里，一步步走进万劫不复的地狱。
“不行，不能这样做，不可以！”青衫僧人站在那里，手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越抖越剧烈，最后整个人都在颤抖着，似从头到脚，冷进心底。
再抬头的时候，他眼里尽是红血丝，满目皆是凄然溃败，十分狼狈，也再无平静。
一步一步的走近两人，看着正在吞噬的悟尘道：“师兄，你说我背叛了。”
“是的，悟心选择了背叛 。”他缓缓开口，看着因缺氧疾速惨白的男人，看着他被钳住命脉，一副毫无挣扎的架势。
十分肯定的是，他选择放弃了，放弃一切，放弃他所有的荣耀，所有信念，孑然一身，选择消失于天地之间。
可是，观山啊，你为何不问问我的意思，你为何不来问问我们的因果。
“观山，命运何需你来低头，你不需要牺牲自己。”像是忍着极大的痛苦般，字字句句深入心底，深入灵魂。
一秒，两秒，看着一脸贪念的悟尘，吸红了双眼，越发狰狞的表情。
“师兄，我背叛了——”悟心双手合十，缓缓说道。
他神色冷凝，一字一句：“只不过，背叛的，是师门，是你！”
话音将将落地，在青衫僧人手上闪耀着金光的刻杵，从背后直插入对方的心口。
“噗嗤一声！”像是身体被一分为二，紧接着又炸裂开无数个碎片。
悟尘做梦都没能想到，一道裂痕已从心口快速向外扩散，他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尽量调整自己的呼吸：“悟心！”
他迟缓地低头，看清了自己心口处的闪耀着金光的刻杵：“悟心，你……”他不可置信的指着对方道。
一缕又一缕黑雾从身体里飞出，很快化为乌有。悟尘根本撑不住，直接倒了下去，手上力量一松，跟着倒下的还有脸色苍白的观山，二人一个紧闭双眼，不知死活，一个垂死前苦苦挣扎着，似死不瞑目一般。
青衫僧人脸色也越来越难看，那刻杵也不是他可以随意掌握的，那东西天生就克他们，自己拿起来的时候也必定被反噬，但他无怨无悔，已然到了这种无力回寰的地步，还有什么，不能被舍弃掉呢。
只是，只是这场结局，两败俱伤，谁也没有讨到任何好处。
面对悟尘的不甘心，极度怨恨的目光，悟心闭了闭眼，继而慢慢睁开，鼻翼翕动，艰难道：“一颗棋子的命运，注定是为棋局而牺牲，执子之人，万万不能心慈手软……”
“这话，是师兄教给悟心的。”
接着，他双手合十，缓缓开口：“阿弥陀佛……”
“现在，悟心也有话赠给师兄。”
“身在棋局，人人确为一颗棋子，棋子的使命是为了棋局的走向，然而，棋子也有棋子的思想。”
“悟心！”一声怒吼，掺杂着无数人不甘的声音。
“你错了，你错的离谱，总有一天，你会为自己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黑衣僧人怨毒的目光盯着悟心，眼中极度不甘，不舍，极度愤恨，怨怼道：“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他跟着点头：“一念起，万万不可饶恕，悟心本就无心，悟心本就罪孽深重！”
“悟心，等待师兄归来。”青衫僧人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是苦笑、是欣慰、亦有化作千言万语的复杂情绪。
这样就够了，他知恩图报，这样就两不相欠了。
＊
同一时间，天际迎来第一缕光，破开黑夜。
承于四方大地的燃香，突然熄灭，恰好上空一声唳叫，似在提醒着荣箐阵地打破了。
此时此刻，她处于一种极度紧张中，心里乱七八糟，思绪混乱，不知迈出去身处何地，不知外面还有什么等着自己，不知盘重里面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那个男人如今怎样了……
“荣箐，这是难得的机会，你也只有这一次机会，千万要把握住了。”她心中默默道，紧握着拳头，试图给自己建立决心，长呼了一口气，再抬眼看向那只盘旋的苍鹰。
“听说你叫阿离，阿离，再见了……”话音一落，她咬牙迈开灌铅般的腿，缓缓踏出第一步，二步，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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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些程度上来说，观山有心放弃了自己，因为他接受不了自己被占据的影响。
历来观山无比强大，原来都是吞噬了前任观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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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0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