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她看着没有着急进殿的悟心喃喃道，既像是问自己，又似向对方寻求答案。
“我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意思？”她满眼的急迫和担忧，做不得假，也无以成假。
“不是说——”她犹豫了一下，嘴上没说出来后半句，心里默默补充道，不是说配合他演戏吗，怎么又让自己走呢，往哪走呢，她又要面对什么？
青衫僧人站在荣箐对面，手持佛珠，眼神中含着慈悲看着她：“荣施主，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她很警惕地后退了一些：“去，去哪？”
“去你的世界，回到属于你的地方。”
他如实回答，眼里温度低了下去，目光不再慈悲，却涌入其他的未知，未知因素藏着他的心事。
几重冲击交错在脑子里，信息爆满，扯动着思维和理智，让她难以接受。
“属于我的地方？”荣箐低下头，喃喃重复道。
答案来得太出乎意料，来得太快了，太容易了，做梦都没有想过的事情，原来如此简单，让她根本来不及做好准备，根本来不及有任何思考力。
“今夜，鬼灵们都不会出现，阿离会一路护送指引，到达阵边，安心等待，时间到了，阿离会示意你走出去。”
说话间，悟心抬头，指了指黑夜，接着一声唳叫，似在回应。
荣箐领会了半秒，表情霎时变了，变得一脸紧张。
“你们究竟，在搞些什么？”她冷冷开口，目光直直盯着悟心，一丝一毫都不放过他脸上的表情。
没有真正逃出这里的高兴和喜悦，没有对生的渴望和如释重负，却如临大敌一般，胆战心惊着。
“盘重的事，施主不必知晓。”
悟心不想多说，只是尽观山所托之责，告诉她，成全她罢了。
“不，我只问观山！”荣箐急切道，是了，她不关心别的，只关心那个男人的生死存亡。
这一刻，她很清楚，自己想问什么，自己心里想的是什么。
心里不由自主地默念他的名字——观山，观山，你的棋盘到底如何落子，你的结局到底是什么……
“观山？”
悟心眯了眯眼，既意外于她的提问，又像是明知她不会老老实实一般，不过，看在她那般真切的担心，看在她真心为观山着想的份上，他可以言明。
“观山已废，盘重再无观山。”
悟心如实说道，这是不争的事实，不必隐瞒。
“你说什么？”
一瞬间，荣箐浑身血液凝固，脸色煞白，自己听得十分艰难，内心剧烈的拉扯着，似要将自己撕开两瓣。
明明只是一句话，一句十分简单的话，由着字面意思的回答，却让人听得眼眶发烫。
冷风中，四野一片漆黑，她身子僵硬，觉得嗓子眼里有阴风穿过，一下子就让身体灌满凉风，彻骨的凉意，从眼眶里急涌出来。
悟心在一旁将对方的情绪尽收在眼底，他不是不懂得情爱的滋味如何，他不是没有经历过，那种感觉时隔久远，却依旧刻骨铭心。
他无法不继续说些什么，他尚做不到在情爱里对别人冷血无情，哪怕只是个旁观者，旁观者清，清楚的清楚，醒目而透彻，也该是理性至上，不为其他，只为观山。
“观山已废，此后存于世间的将不是观山。”僧人声音清冽，带着威严，掷地有声。
“那，那他会怎样？”
荣箐呼吸直颤，盯着他缓缓开口，眼底亦不可置信，像是骗不了自己一般。
“他亦是他。”言简意赅，却字字落定，恰似回答了疑问，又将问题引入更深层。
荣箐定定地看着他，低声妥协道：“我不关心其他的，我只想遵循自己的真心一次，问个明白罢了。”
闻言，悟心挑眉，似轻笑一声道：“施主的真心是什么？”
“观山会如何？”她抓着这个问题，没有一丝放松，那般执拗刻进骨子里，像个孩子一样较真。
重要的是，观山将会如何，如果不做观山了，那么他的命运将会怎样？
他是否能在这里存活？
那个一身是伤，大限将至的人，周全了吗？
替她安排好了后路，却口口声声要陪他演戏……
她一直给人一种说不清的错觉感，是苟延在魔鬼的领地里不得不这样。他一直觉得这个女人无关紧要，只是一个意外，也恰恰是他们的引子。
未曾想，她难得有这样的心思。悟心将将看清，那不是她的执拗，而是勇敢的真心。
他垂眸不语，眼中略过一丝微光，意味深长。
“阿弥陀佛——”顿了顿，他朝荣箐双手合十。
“施主，真的喜欢观山？”
荣箐没想到对方会反问，是试探，是考验，还是其他的意味，她都难以料到。
只是，这么直接的问题，让她避无可避。
诧异和错愕在女人脸上一晃而过，剩下几秒的沉默以对。
“这是个没用的问题。”她很快做出回答。
私心并不想纠缠于这个问题，也不敢去想这个问题。
似乎是预感到了什么，荣箐心尖上麻了一下，用力掐着指尖才唤回一丝理智：“是与不是，现在都不重要了。”
“观山才是最重要的？”像是理解了她话里的意思，对方替她说道。
“那么，施主不必忧虑。”悟心顺着对方想要的回答，说了出来。
“是这样吗——”她垂下眼眸，像是反复确认话里的真假一般。
顿了顿，她又开口：“是这样啊——”
“也就是说，你从未背叛过他，从未想害他？”
她知道自己的力量微小做不了什么，但她还是忍不住地担心和焦急，那种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怜惜，那种无法自控的不舍，缠绕着她的理智，一圈一圈地占据了上风。
面对对方的质问，悟心愣了几秒，他以为是其他要求，或者再不济是一些保证之类，这是观山提前给他打过预防的，然而都不是，他们没有完全了解这个女人，就像观山始终不了解他的心一样。
青衫僧人点了点头，语气认真，眼神亦是：“当然。”
“如今，你最想要的答案，就摆在眼前，还有什么迟疑呢？”
青衫僧人的目光那般坚定地落在她的身上，似一眼看穿了她内心的蠢蠢欲动。
荣箐定了定神，尽量维持着镇定，告诉自己“是啊，自己又在担心什么，他是观山啊，自己多添什么烦恼，一切画上句号了……”
“人人皆有去处而去，这是观山对你的承诺，施主莫要错过。”
这是再次劝告，切莫擅自行动，切莫扰乱棋局。
哪怕有再多的疑问，犹豫和徘徊，都不足以撼动心中的答案，结果已定，过程已经不重要了。
没错，他依旧是观山，与自己两不相干。
心中涩然从心底绕上而去，犹如草长莺飞般，原来那个男人早已不动声色地在甄别、衡量，原来除了武力值，他同样还有缜密谋算的脑力，自己还很傻很天真的担忧什么……
步步为营，步步料是，他的谋算，物尽其用，一分一秒都没有浪费。
“从这里下山而去，跟着它吗？”这一语，像是突然收拾好了心情，又像是做最后的确认，说话的时候，她连眼皮子都未抬一下。
悟心惊叹于对方的如此快速的转变，下意识点了点头。
“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
青衫僧人看着那一道纤细的背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似有一种撼然的错觉感。
“荣箐，你自由了，你终于可以回到属于你的世界，那里才是人生的归途。”她边走边说道，像是劝慰自己一般，说不明的情绪，道不出的压抑感，越往前走去，越是难受的要命。
走着走着，脚步一滞，荣箐握了握拳，像是做心理建设一般，下定决心朝紧闭的殿门看去，眼神无法骗人，也骗不了自己，那其中挣扎、悲伤、纠结、期待……一时之间，种种情绪倾泻而出。
“还会再见吗？”没有犹豫，她扬声道，不知对谁说。
此话一出，殿内，一直半闭着双眼的男人，刷地睁开眼来。
观山神色不变，喉结却滚动了两下，一颗心往下沉了沉，突如其来的烦躁，让他无法忽略不计，也无法专注。
身旁，黑衣僧人浓眉一挑，露出一抹饶有兴趣的浅笑，意有所指道：“我看，干脆将人留下，留在这里陪葬。”
“结局如何且不论，也好过，让你分心。”黑衣僧人叹了一口气，极为可惜的语气。
观山略抬手腕，拇指和食指轻捻，一秒闪现金光：“悟尘，你越界了。”
男人平静的声线下仿佛蕴藏着巨大的力量，迅猛一击，形如疾风，击退对方数步。
“观山！”一下子黑衣僧人连退十几步，强撑住桌子，恼怒道。
一阵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案台上的烛火忽明忽暗，男人静坐在蒲团上，无动于衷。
黑衣僧人目不转晴地盯着观山，盯着他脸上每一个表情变化。
“观山已废，你要谋求活路，还需我们二人……”
后续说什么，他已听不见了，透过窗口向外看去，眸子里的凌厉褪去，清明涌进。在这一刻，极为罕见的，带着一抹温柔。
同一时间，悟心站在那里，似感应到了殿内的变化，心中默念：“观山，你的心障已开启，从此，再无安宁。”
观山已废，棋局正式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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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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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0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