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余晖,斜阳投入破旧寺门前,青衫僧人站在那里,手持佛珠,不言不语,然唇角眉梢尽是笑意,像是盼来了希望一般。
“师弟,在笑什么?”人影靠近,声音落地。
悟心并未在意什么,也未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神色自若。
“为今一局,师兄可胜?”
待到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嘶哑,听上去极其疲惫。
旁人是何举动,悟心心中不必自问,他的疲惫却显而易见的,三天来日日夜夜不能安心,百感交集的同时,为自己的立场,视多年交情于不顾,为自己一手促成了如今之局叹息。
不过,他得承认,从见到观山的第一眼,预谋的根芽便在心底生长,一点点地怀揣着目的在付出。
即是真心付出,也是谋求信任,利弊衡量,自有定数,是非对错,难以分清。
“八千里路,路遥遥不定,越过塞北大漠,历遍万水千山,奔赴茫茫人海,人生永无尽头……”
男人叹息了一声,听起来颇为可惜的意味感慨。
“这是观山的命运,生来不可抗拒。”
他看着悟心微微一笑,接着道:“师弟一番良苦,也未知那人是否理解。”
悟心回以微微一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让对方断绝前程,断送一生为代价,师兄觉得,会有人感谢我吗?”
风吹过,声音落地,再无响动。
*
“你确定,悟心还在寺里?”
彼时,荣箐猫着腰,躲在树后,仔细的观察着夜幕下的望龙寺,有些忐忑道。
“他会老老实实的在这里等你?”她将信将疑道。
但身后无人回应,只留下沉默以对。等了会儿,荣箐撇了撇嘴,心道对方的闷罐子,脸上未散去无奈,转过身子看去——
即使,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着,即使,伤痕遍布,在那张苍白、羸弱的面容上,眉目俊郎,依旧描绘着迷人灿烂,依旧看不出一丝狼狈。
俊美近乎神衹的面容,强大而内敛的气息,天生拥有一种气势,让人无法忽视 。
她的视线停了好几秒,好几秒的时间大脑卡壳,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她不得不承认,上天给了这个男人一副绝佳皮囊,在打造他的时候,多了十足的耐心、用心,亦或怜惜。
再好的形容,通通不为过。
只是,有点可惜——她暗自想了想,可惜在,无人识得风采,世人遇其罕见,定会名动天下。
只是,可惜了……
剩下的话,她没能说出口,因为带着一丝不确定,结果未出,谁人也不好下判断前方有什么。
想罢,荣箐往四周看了圈,没什么异样,好像那些鬼灵们消失了,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殆尽。
怎么看都极为奇怪,怪异的场面,埋伏在四周的蠢蠢欲动,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现在该怎么办?”她盯着闭目养神的男人,多少六神无主道。
闻言,观山的眼睫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没有聚焦,像是神游其外。
没等他回答什么,荣箐又出了声,语气不免有些着急,尤其是看观山这么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不是吧,这个时候你还能睡得着,你是不是以为他们真打不破这个什么阵地,连我这个外人都能闯进来,何况是处心积虑数十年,数百年的他们!”
她一口气说完,就差摇着对方的肩膀说着:你醒醒啊,你清醒清醒点啊,大战来临前,打起精神啊!
男人从头听到尾,面上依旧没什么反应,眼皮略微耷拉着,既不看向她,也不作其他举动。
月冷星稀,几丝几缕地银光抛洒在男人肩膀上,从坐下开始,观山的姿势就没有变过,双目轻阖,静心不动。
“喂,你到底有没有——”越看越是让荣箐耐心彻底消耗全无,她就差伸手晃在对方面前了。
“有。”一字打断了女人的愤怒,男人嗓音低哑,轻轻回应。
他的目光重新定在女人身上,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对方一头凌乱的发丝, 以及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观山的喉结上下滑动,近乎一秒的停顿,继而哑着嗓子道:“我在想,你在做什么?”
“什么!”她有些懵。
“你,在同情我?”像是被人看穿一般,故作惊讶的样子,或者说为嫌弃和意外。
“切,我还同情你,我连自己都同情不过来!”荣箐瞪着对方,心里的怒火愈加燃烧。
“观山,不要转移话题,我看你根本就不怕死,不对——”
她带着讽刺道:“我看你根本就是想死!”
话落,男人冷冷地望向她,眼底掠过一抹阴鸢之色。
荣箐根本没看见似的,不再掩饰心中的鄙夷,目光直刺着对方:“你既然想死,又何必演戏,尤其是拉上我这个无辜者垫背!”
“我才应该问你,你脑子究竟在想什么,为何大半夜的要来这里,以你现在的恢复程度,你觉得你还能大战鬼灵们吗!”
她本以为这个男人胜券在握,心中自有算计,可拖着他走了一路,一路上她搀扶着他,倒像是陪他回来送死的。
她感觉前前后后自己像是被人耍了,被悟心欺骗,更受这个男人的蛊惑。
如今更是与他分离不开,活脱脱一条绳子上的蚂蚱,生死与共了。
观山垂下眼帘,不恼怒也不愤恨,脸上未有任何情绪色彩。
“到时间了,随我进去吧。”顿了顿,略微一仰头,眸子里遍布平静,像是寻常说道。
“你还想进去?”
荣箐眨了眨眼,像是听错了一般,这跟自己想象的大战完全不同,他像是根本没有任何动作和准备的样子,只是短暂休息了三日,三日后还是带着她回来。
“呵呵,观山,你可真是让,我,带,你,回,来——”她重重咬牙,一字一句说得极为缓慢。
内心一万句脏话飙出来,到真应了原来他说的那句,将他带回来!
观山没吭声,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神色自若,没半点无耻感。
“我的话,依旧算话。”在扶着他起来的时候,他借着对方的力,身子自然而然地靠近过去,声音极轻,一字不漏的进入荣箐耳中。
他的话,还能是什么话,无非是承诺让她安然无恙的活着出去,他对此没有任何隐瞒和欺骗。
可这个时候,还扯说这些有什么用,能不能活着出来都难说!
心弦触动了一秒,她有些讶异,又多了些震撼,不相信和怀疑交错在心底,荣箐不知道该信什么,该听什么,该说什么了……
观山却没有再看她,慢慢向望龙寺走去,身影孤单,缓缓没入。
这座寺,始终存在,从少年时期到成年时期,它依旧屹立在这里,等着他。
“观山,三日不见,别来无恙。”
迈入寺门的一刻,一道熟悉地声音适时响起,像是等候多时的样子。
“无恙。”
闻言,观山垂了垂眸,手上伤**错,看着极为狰狞,他别开目光,声音淡淡。
“观十二重山,镇十二地冢,这是观山的使命与责任——”黑衣僧人每一字都意味深长,极为讥讽。
“而今,你却废了!”
荣箐奔进来的时候,恰恰听到了这最后几个字,她愣了一下,表情多少难以形容。
瞬间的恍惚,一秒回到过去,她记得那个男人自己说出口的答案,一字一句,她在心中惊叹不已,止不住的重复着,大限将至,大限将至……
荣箐不敢再想,本能倒抽了一口巨大的凉气。
再回神的时候,却看见一个陌生的僧人,目光阴冷,面无表情地盯着她道:“悟心,你为何还没有解决掉。
“不要太过分。”观山眸色蓦地一沉,隐隐有什么在空气中流动,极为冷肃。
悟心双手合十,眼神示意着荣箐去到观山身后。
她吞下一口不安,快步走向观山,心中迟迟不见任何答案,或者说,答案跟自己所想的完全不同,她以为至少见面剑拔弩张,势不两立的局面,未及发生,她以为会有一场你死我活的大战,也依旧未开场……
眼下,唯有静观其变,起码现在荣箐看不出来悟心在想什么,示好还是交恶。而且她心中更加惴惴不安,更加恐惧的是,大限将至那四个字,如同催命符一般撼动着她的神经。
“观山——”
“师兄,寅时就快要到了。”一语打破一一语,悟心伸手邀请着一众去殿内,并用眼神示意荣箐留在外面。
她满脑子都是疑问,根本没有看清楚这场大战到底是什么,这场目的的核心在哪里,她越发看不清楚观山没有准备而来,和悟心是否真的背叛了……
目光错过悟心的身影,看向那个男人时,观山冲她点头。
“我……”
荣箐张了张口,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她的本能预警着危险正在靠近,却不知该提醒什么。
或者说,来自人的直觉,产生一种分离。
她没有动弹一步,目光固执的将对方的身影锁定在眼里,表情不知不觉染上了悲哀。
“荣箐。”低沉的嗓音,轻浅唤她的名字,他很少叫出她的名字,这在荣箐看来多了一种意外,又或者是惊喜。
“去吧。”
见她还站在那里,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观山极为罕见的宽慰一笑。
来到盘重这么久的时间,她从未见过一个有情绪,有表情的观山,像是突然间有血有肉了起来,尤其是,他的笑容。
她第一次见到,也是唯一一次她看见他笑的样子。
再一晃神,眼前什么都没有了,空空如也。
感谢支持!
一盘大棋局,每个人都是棋子,棋子的命运,不由下棋者,而是自己本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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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0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