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沉默了一下：“阵地封起，无人生还。”
“责任使然，须以大局为重。”他慢悠悠说道，眼里温度低了下去。
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他心里了无多余的思绪，没有遗憾，没有惆怅，更没有落寞，只剩下无边的寂寥，一点一点堆满心底。
如果这注定是自己的使命，如果结果已经到来，那么，唯一能做的只有遵守了。
如果再重新选择一次，他亦会以赌上人生为代价，向恶鬼索要一条性命，残喘于人间。
荣箐一直盯着他，盯着他说出这些话，字字句句扎入心底，她地眼不由发红，心里越来越冷，越来越悲哀……
一字一句，掺着冷酷无情，全部往耳朵里钻，愈发反衬着她的现状多么堪忧，结局多么地悲惨绝望。
“霍，祈，楼！”她咬牙切齿道，恨不能一口吞噬着他。
每一句话都能让她一秒天堂落至地狱。
听听说的这叫什么话，这叫什么义正言辞，半点没有人情味，也未怜及她这个无辜卷入者。
“怎么。”
男人掀了掀视线，声音低得人心口一颤，不知其滋味，不扰其心。
他像是分秒间换了一个人，又像是另一种人格占据了身体。
明明前一刻，荣箐还在对方眼里看见生的气息，如今这般变得，像是个活死人一般。
她很不解，不解他的回答，不解他的态度，不解他对于结果的认定，更难以置信的是，他口中生死的随意，干脆利落，却不将她放在眼里，她无法接受，蝼蚁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吗！
她想不通，也不想掺和进双方的纷争，她只想活着，活着有这么难吗！
张春苗告诉她，不要回头，一直朝前跑，年幼的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跑下山去寻求人帮助，她明明那么努力，拼尽全力，还是晚了一步，山里没有一丝影子，什么都迟了……
于是她拼了命的长大，学习知识，改变自己，学习格斗术，强身健体，就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找到张春苗，为了不辜负当初她舍命一救……
“我，我想不懂……”荣箐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动容，难以平复。
“我，我真的想不通……”她哽咽着重复，像是十分难以启齿般。
这一晃神的功夫，旁边的女人不顾身体，艰难地撑坐了起来，越说着，她的神情越凄然。
“你告诉我，霍祈楼你来告诉我！”荣箐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悲痛，表情却是十分执拗，似非要他说个明白。
像个倔强的孩子一般，即使缠着他问个清清楚楚，又有什么用处，结果注定无法改变，他亦无力回寰。想罢，观山勾了勾嘴角，溢出一丝玩味：“你想说什么？”
说什么，说什么他心里没点数吗！如今自己被逼到这份上，又有几分他的功劳，荣箐狠狠的瞪了男人一眼，胡乱地抹去一把泪：“活着有这么难么？”
“活着究竟有多难！”
“我是碍着谁了，我活着究竟挡了谁人的道，亦或者我前世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老天要这样派你来捉弄我！”
“一个个的都想置我于死地，都想要我的命，我的命就这么值钱吗？”
每说出一个字，女人的身体就跟着抖一下，说到最后一个字，尾音里那般不甘，那般不鸣，那般强烈的怨念……
明明抖得那么厉害，明明是害怕的要命，悲痛绝望快要压垮了她，她还是要问出，字字句句，死也死个明白……
看看，看看多么可笑啊——
观山冷哼了声，心里也有怨念纵横而起，多么不甘，多么地恨——
男人闭上了眼，一时间，无数个念头涌出来，散碎的画面里，是他的记忆在脑海倒流，苟延在病床上的每一天。记忆从幼年中来，每一个画面都是深深地无力感，从天明到黑夜来临，身上插着各种管子，监测仪器明明晃晃地蓝光，一日比一日消瘦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的自己……
那时候，有人如他是不是也日日夜夜向神明祈祷，祈求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要奉还一切都罢，只要人生完整，只求能够活在人间。
“祈楼啊，你生而特殊，是母亲害了你，是家族无能为力，是命运的不公，是上辈人的孽债报复在你的身上……”
“霍家，对不起你……”
半响，他的内心混乱至极，头痛欲裂，偏偏难以平复，那些记忆如同江流开闸一般奔腾着，那些不同的记忆在他的身体里挣扎，属于霍祈楼的，又不是霍祈楼的，是观山氏中的其他人，是长生的代价，是自我的觉醒，是麻木使然的责任，是使命，是自己，亦不是自己……
一度，他疑心着那个女人的骨头缝都在颤抖，全身都在用尽全力，迫切的祈祷，祈祷活下去，犹如当初的自己一般……
等啊等，等了很久，对方依旧不言不语，荣箐心底一咯噔，自己彻底败下了阵去，她有苦说不出，也无处去说理，这是魔鬼的领地，里面生死残杀，毫无道理可言，她不想认命，想向上生长，顽强的活下去，可惜，老天没有给她机会。
“春苗姐，我也即将奔赴黄泉，若你早就在那里，可否等一等我……”
她眼神放空，心里的信念溃败，盯着远处晃动的树影，层层叠叠地，似乎看到了日思夜想的那个人，似乎她正在朝自己招手……
荣箐有些不敢相信，眯着眼睛想去确认，下意识抬手揉着眉心，一动，扯着浑身骨头疼，只有疼痛还在清晰的提醒着她，现在这一秒她还活着，可惜她还没看清什么的时候，一道低沉的嗓音，打破静谧。
“你想活着么？”那个男人明知故问道。她一怔，目光转向对方，他亦视线直指着自己。
四目相对的一刻，虽无过多言语，可是双方却在各自眼神里看见了答案。
后来的后来，荣箐依稀记得，夜幕降临十分，那个她以为不会再有回答的男人，冲她开口了。
“观山，你不妨直说。”
她还是叫回了这个名字，这是他的代称，称谓在这里，直接指出他的力量，那力量多么强大，从未出现在任何一人身上，可现在他却告诉她，自己命损于此了。
她会天真的相信么，那么好骗吗！
观山没有着急回答什么，只是静静看她，幽深的眸子，显示着深不可测，像是要把荣箐看透一般。
满心疑窦，但荣箐却没有出声问什么，她只有静静的等待，等待对方掌握全局，无论答案是什么，她没得选择。
“陪我演一场戏——”观山淡淡开口，没什么情绪波动。
“我记得，你很会演戏。”他眯了眯眼，话里有话道。似早已看穿她的把戏，从她若有似无的打听着，那些真真假假的词，她是主动示弱，她的撒泼耍赖，他知道这个女人很会那一套，那一套也让她决不吃亏。
闻言，荣箐皱了皱眉，十分不解他话里的意思，心里却止不住的打着鼓。
“如何配合？”她没问其他的，直指中心，心里多少含着几分疑虑，但眼下那都不重要。
顿了顿，她长叹一口气，慢慢调整自己的呼吸，“你要我如何配合你，和我想不想活着有关系吗？”
“你配合我，我便让你活着走出去。”他轻描淡写道，全然不论生死字眼的醒目，只当菜市场讨价还价一般。
“观山，事到如今，你还让我怎么信你？”
荣箐一脸难过道：“是你告诉我，你会在八十一天后放我安然出去，如今时间过半，你来告诉我，盘重要毁掉，这里不留一个活口。”
“现在，你又这样说。”
“前前后后，字句都不成立，说正的是你，说反的还是你，我到底要如何相信你呢？”
这时候，她早已顾不得掩饰什么，那股子聪明劲，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利弊分析全面，这样的荣箐，才是真正的荣箐吧。想到这，观山不自觉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这样就够了。
有这样的心计，他就不怕结局不成，一旦铸成，那她可得加紧的往外跑，不然时间不等啊……
荣箐久久听不到他回答，还想再说什么，忽然看见身旁的男人坐了起来，一改疲态和虚弱的样子。
她惊诧的同时，两人再次四目相对。夜色深沉，犹如此刻他看自己的眼神，浓重而深沉，透过他的眼，融进冰冷彻骨之中，超出人类天生的情感，原来他是这般漠然。
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发现，也许自己一开始就被盯住了，不光是这里的鬼灵们盯着她，就连这个阴差阳错的观山，也在暗处盯紧着她。
换句话说，当她的到来，不是偶然，不是巧合，而是处心积虑的算计，那么，一切便自圆其通，有了确定答案。
不过，那简直太可怕了，她不敢乱想，不敢妄自揣度和猜测。
“荣箐，我不想要任何人的性命，但我有必须要履行的责任。”观山垂下眼眸，掩住眼底的一丝无奈。
“你答应配合，我便一定让你平安离开。”
一阵凉风吹过，拂动林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男人低沉的嗓音适时而停。
他说的十分郑重，又像是真正的许诺一般，她从未见过一次如此认真的观山，心里告诉自己，该信吧，不信的话，还能有什么办法。
“好！”
沉吟了下，她利落回答，不带有一丝犹豫，使得观山再次抬眸看向她，那般确定，不假思索，就敢脱口而出，不知是佩服大胆，亦或是相信他吗？
疑问，观山在心里留了一个疑问，但他的确不会欺骗她，从头到尾，他从未想伤害她。
愤怒的荣箐，心计颇深的观山。
其实也可以说棋逢对手的爱情啦。
感谢支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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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0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