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的机会，从来不是等待，而是主动争取。本能意志催使着身体做出反应，自救，亦或者抓住救命稻草……
当那只莹白纤细的手握住男人的手腕时，正在迫使对方仰头的观山怔住了。
他瞳孔微缩，有些发懵的样子，又夹杂着一丝迟疑。继而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女人紧闭着双眼，一脸痛苦的模样，他亦是咬牙强撑着，额头遍布细细密密的汗。
百日不到，九九无定归一，他在这盘重里危机四伏，却与她三番五次搅和在一起，到底是劫，还是缘？
“非缘，非难——”
过了一会儿，男人移开目光，巡向四处，淡淡开口道，似乎理智回应了那句掺杂着字面意思的疑惑不解，又像是一种耐人寻味，话说到一半，再无下文。
现在，不是他该关心心底那些不着痕迹的风月，而是要认清一个事实，事实告诉观山，悟心选择了叛逃，是从一开始便预谋好的，或者是意外……
观山无从下定论，他只是在鬼灵聚集的黑雾来临的那一刻，知晓了他们全都参与进来，站到他和家族的对立面去，盘重的鬼灵们不会再继续被禁锢此地，他们一定会给他和观山氏致命一击。
为了避免结果更难以收场，他必须在临难前结束一切风波，争分夺秒，阻止风波危急观山氏，必须化解危机于盘重内。
“可惜……”黑暗中，男人讳莫如深地笑了一下。
若是往常，自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镇此风波，只是时间太不凑巧，偏在他负伤出地冢的时候，偏是遇到了有预谋的一场浩劫，偏是一遭难以袖手旁观的局。
“不对，是时间不对。”观山忽而皱起了眉头，先是转头看着昏迷的荣箐，看着看着，脸色突兀一变，好像有什么东西是自己早前忽略掉的，那些微不足道的细节，散碎的画面，一点一点串联在一起，形成一幕幕，重重砸在眼前！
“所以，一开始便是局？”
前前后后，所有意外，从这个女人踏入盘重的那一刻起，从他们相遇的一刻开始，她便被暗处蛰伏的鬼灵盯上了。
越细细的想，便越欲罢不能，细思极撼，此刻，男人双眼幽冷，如涛涛江水，波澜里震荡着沉怒翻涌，一改往日平静。
“她不是祭祀物，而是引子，为了引我……”像是突然醒悟一般，前前后后的事情，观山终于是回过味来了。
那就是，悟心一开始就参与了燃香香断的隐秘，为香断引人入内。接着，让人误以为以身祭祀，而自己不会坐视不管，要么杀了这人，要么放走这人，一旦盘重阵地重启，那便是机会。
机会需要被制造出来，所以，一开始他们就料定了自己不会滥杀无辜，且仁慈的放过一条性命，且无论进来的是谁，无论这个人生或死，最终结果都有利于鬼灵们。
“好算计！”
观山最终没能忍过胸腔里翻涌上来的恶心感，“咳咳咳，噗——”一口浊血喷了出来，他艰难的撑着身体，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血腥味弥漫在嘴里：“不是以她祭祀，那些欲盖弥彰的话，只是要以这个女人为引！”
引他上钩罢了！
结果偏偏弄巧成拙，所有几率渺茫的事情，阴差阳错碰到了一起，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没有让他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于是，他自己选择了一次又一次的容忍、纵容，给了一次又一次的仁慈，一次又一次选择点到为止。
即是观山，便肩负一生观山的责任，万无惧怕，只一心向前。
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历代观山都会面临的死局，观山早已做好了准备，鱼死网破，两败俱灭，燃香毁去，盘重成为死局，一旦开始，便注定不能回头。
如今，他已满身伤痕累累，撑不了多久，亦等不到任何救援，唯有殊死一搏。
只是，只是——
男人身形一滞，显得有些僵硬，低头看着满是血污的衣服，继而，抬起双手，掌心的血迹，清清楚楚的印在眼前，是自己没错，却又不是自己，不是自己支配着身体，支配着思绪。
那种感觉好像自己的命运，有着其他人的参与，在不属于自己的人生，互相融入在一具身体里，血肉相连，灵魂共存，自始至终，他们既是个体，也是共生。
凝视半晌，仍旧未动，一张苍白的脸满是肃然正色……
渐至黎明，盘重西南一角，在黑雾的紧紧围裹中，突然乍现一丝耀眼的金光，只是稍纵即逝，再无痕迹。
＊
第二日，正午阳光明媚，透过枝叶的缝隙映射在脸上，也不知道照了多久，荣箐明显感觉脸上热得发烫，下意识眯了眯眼，手指无目标的抓了一把身旁的人，紧接着，她猛的睁开了眼睛。
醒来的第一感觉是发现自己挪动不了身体，浑身散架了一般的痛，疼的她龇牙咧嘴，明明前一晚，还安然睡着塌上，今天就沦落到这般田地了……
“啊，我去！”
刚吐槽一句被打断，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和那个男人被黑雾卷走的事，费劲的转了转头，一旁地上倒着不省人事的观山，男人紧闭双目，面色惨白，一脸疲态，荣箐有几秒心提到了嗓子眼，不过顺势看着起伏的前襟，还有呼吸，还有呼吸……
她也跟着放平呼吸，不至于那么紧张，她很怕这个男人不清不楚地死了，如果他真的死了，那她可就真是叫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你看看你，睡得真沉，真是啊，有这么心大的不怕鬼灵么！”边说她边叹气的摇头，似乎是自己多么谨慎的样子，一脸没有自觉。
她挪不动自己发沉的身体，也不想动弹一下，省得太疼了，就那么半倚半躺地看着观山，看了一会儿，自觉无聊，又移开目光看向别处，过了一会儿又看了回来，看看自己，再看看对方，他的模样根本没比她强哪去，身上衣服破破烂烂，依稀可见白皙的胸膛。
两人都是一样浑身狼狈，血污泥泞，徘徊于生死一线上。
“啧啧啧……”她叹了口气，不知嘴里念叨着什么，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比眼下更坏的事情了，荣箐不知道，也思考不了太多。何况，她还觉得一思考她的头就非常痛，好像跟摔坏了脑子有一拼，要么就是脑震荡了。
略一沉吟，突然感觉脑壳上闪过一道灼光，她微抬眼，这才发觉旁边的观山醒了，一动不动地，此刻，目光幽深，如像狼一样盯着她。
“你，你看我，干嘛？”
四目相对时，对方的目光如炬，像是能看穿她的心虚一般。荣箐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溜号，只能硬着头皮也盯着观山。
而观山始终无动于衷，依旧一瞬不瞬的看着荣箐，眼神深沉如渊：“答应我一件事。”
嗓音沉沉，犹如滴石敲冷泉一般，极好听，也极蛊惑。
即使沦落至这般境地，他依旧没有破坏了气质如尘，风姿卓越，引入痴迷。
她没回答，只在心里暗搓搓的想，规劝自己要理智为上，切不可因小失大，枉顾一番筹谋。
“什么意思？”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她本能在预警着危险靠近，虽然她猜不到是何种原因，看不透观山这句谜语。
“三日后，将我带给悟心。”男人一字一句，神情没有半点变化，无悲无喜，像是就字面意思一般说来。
荣箐点了点头，好像没什么奇怪，领会了半秒，表情霎时变了。
“什么，叫带？”
“带给悟心，不是应该你带我去找悟心吗？”
只是在心底转了个可怕的念头，荣箐不敢确定到底是不是那个意思。
她一向说话不喜欢绕着弯子，更不愿意与讲话都带着两层含义的人打交道，可惜她现在没得选择，这个男人所说的任何一句话，哪怕是一个标点符号，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连带决定着她的处境、生死。
“我大限将至，死后盘重阵地会破，为避免风波再起，我会封印阵地，等待下一位观山开启。”
“什么！”
听到前一句，荣箐只觉得心口一口气提不起来，接着对方再抛出一句炸弹，令她不禁倒抽了一口巨大的凉气。
“你怎么好端端，你怎么会！”
只见，女人张大了嘴巴，半天磕巴磕巴两句，脸色越渐苍白。
不是这都哪跟哪，一上来就给她这么多难以想象的劲爆信息，荣箐少稍一激动，身体的疼痛立即而至，一边是久久无法自拔的震惊，一边是身体上的折磨，她可真是，可真是倒霉到家了！
“观山，你死了，我还能活吗？”且不谈其他的，那些与她无关的苍生大义，通通不管，就单论这一条，她怎么能忍下，怎么能接受！
剧烈的心还在不听使唤地跳着，这次却是为了一个男人，一个摆在眼前活生生的男人，一个告诉自己即将大限将至的男人……
观山经不住这么几遭……
感谢支持，慢慢日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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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0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