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纯净，在这里是异类，是补品，是良药，是修为……”
荣箐捧着碗，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没有接话，而是陷入了一种未定的沉默中。
悟心收回视线，默然了一瞬，不知想起了什么。
一瞬间，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他心中便生出无数个感慨来，当然，答案只是预测了一种可能。
在千万种的可能中，有那么一种结果，万万不能涉内。
那便是——悟心抬眼望向一旁沉思的女人，看着她眼里泛出的光，看着她白皙姣好的容貌……
“世有境遇，遇上难控，千般琐事，万般纠缠，唯有情爱……”他暗暗想着，堵了满腔的心绪，难以抒发。
“唯情一字……”
悟心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他低估了那个男人的心硬程度，也高估了故事发生的偶然。
一瞬间脑子里预测了种种可能，连最离谱的一种都想到了，然而，事态远远没有发生的可能。
“一切都是命，阿弥陀佛……”低沉的梵音入耳，似敲钟一般定入荣箐的心中，她恍然惊醒，眨了眨眼看着面前的青衫僧人。
“放心，我不会再逃，也不会给你们惹什么麻烦。”她再次明确肯定道，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
如此一来，悟心想说什么不是，也说不上来了。
“阿弥陀佛，施主想通了最好。”悟心垂下眼，双手合十道，半点情绪波动都未曾，似乎他的表情和现在的他，又不是相同一人。
错综复杂，眼见虚实，荣箐难以看得明白，不过她的缓兵之计只是眼下，眼前的疑问还有很多，她不指望对方回什么有效的解答，但绕着弯子换另外一种方式，还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只是——”她沉吟了下，平复情绪，慢慢开口。
“只是，我仍旧不明白，为何你困在这里，为何观山必须去地冢。”
“明明……”她眯了眯眼，一只手敲了敲蛋壳，目光里带着一种探寻。
“明明可以不做的，明明还有那么多的选择……”
“你是否想问这个，带着一种不解和疑惑，带着一种错觉呢？”
青衫僧人谈吐自如，眼底没有一丝波澜，说着话像旁观一般。
字字句句，皆在打破疑问，破土而出的答案近在咫尺。她看着立在一旁的青衫僧人垂目静立，表情平淡，似乎那些话不是从他口中而出，但却一字一句问出了她的迫切。
“是啊，为什么呢？”荣箐的语气是疑问的，神色却十分自然，博弈游走在两人之中，灌入空气。
“为什么……”悟心淡淡一笑，没说完的半截话淹没于齿缝之中，无声无息。
这一句疑问，他曾日日夜夜追问个彻底，但最终化为了泡沫的影子，无疾而过。
这时候，对方的沉默表现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就像是荣箐的话化作空气，从未响起一般。
她动了动手指，面色没有一丝变化，她不着急，等了这么久，心中疑问无数，磨着性子也罢，只要能听个各种清楚。
“正如所言，是我的好奇心太重，一开始是，现在又好像不是了，因为我觉得太可怜，太身不由己。”
等了一会儿，荣箐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着鸟蛋，一边慢慢说道。心中谋算几分，谁人不晓，面色上似乎并不着急答案是什么，更不怯对方能否回答。
“可怜？”
闻言，悟心掀起眼皮，像是失神一般，又像是自言自语，脸上划过奇怪的表情。
静默流走了几分钟，答案一遍一遍地响在心里，他想忽视也不可能。
什么叫可怜，什么又叫身不由己……
“难道大师觉得不可怜么，观山的命运到底是什么，想来你比我一介外人更看得明白，观山如此，观山背后的家族又会怎样！”
荣箐不想装模装样的扮着糊涂，有些话一旦开口，就做好了没有停止的准备。
开弓没有回头箭，说出来的问题，要的就是有响亮的回答。
她不必掺和其中，她本就是一个旁观者，只是她误打误撞来了这里，只是一段萍水之情，让她心里难不平，让她总是忍不住地思考。
“原来是这样……”悟心叹了口气，脑中绷起的一根弦，慢慢松开。
说不是惊讶那是假的，悟心惊诧着对方的直言和直接，完全没有一丝让步的可能，更惊诧于荣箐聪慧透彻看清了一些本质。
他到底是错看了一个普通人，亦或错看了一条微不足道的性命。
只是——
“施主认为的可怜，有时候只是责任。”
“施主认为的身不由己，有时候只是，罪罚。”
男人一声比一声缓慢而低，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悟心双目轻阖，脸色有些苍白，不自然。
“施主在自己的世界里活得太久，殊不知，此去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不尽相同。”顿了顿，他终是正视起荣箐的问题，一字一句的点名回应起：“盘重阵地，是劫，是戒，是界。”
“或者说，这里可以称作第三世界，不同于世上任何一个地方，这里超脱阴阳，于是有了我们的存在。”
说到这，悟心轻叹了一声，不知如何回忆，掩埋不住的记忆，草长莺飞一般。
“罪罚往往与责任共存。”
“是以，如你所说那般，是可怜又身不由己。”
可怜是观山，一代又一代人的佼佼者，葬送于此，身不由己的是观山，从生来便无法选择自己的人生。究其根本，是空洞而没有意义，没有人曾改变任何。
“历代观山，有着生来不可推卸的责任，人生不可分离的选择。”
“如此便是答案，一直如此，世世代代皆是如此。”
“施主，可听明白了？”对方问道。却让荣箐更加难惑，更加难解。
“不是，不是这样的。”
这不是她想听的答案，原来在这一秒，她才明白，自己做不了什么，甚至连一句叹息都不能有。
千年延续，世代相同的命运，从来没有逃避和拒绝的可能。这是一旦选择，就不能更改命运。
对方的话不知不觉间惊到了荣箐，她微张大了嘴巴，双眼瞪圆，有些不可置信，不敢想象。
“我们是罪罚，死去的那一刻开始，就无法逃离命运的安排。徘徊阴阳两世其外，生生世世缥缈无定。”
没有什么回避，也没有什么不能说，没有什么，因为本来就是空空如也，身无长物，这就是天地最大的惩罚，对他们生生世世漫长的惩罚。
悟心从心底感到了一种麻木的痛觉，似乎从身体最深的地方而来，不断地向外涌去，但他却阻止不了什么，只能默默承受着。就像以前日日夜夜，百世的孤寂，在这里自生自灭着，像是被天地抛弃一般，在这里活如行尸走肉，在这里烂掉尸身，在这里枉顾为人……
“第三世界，阴阳互通？”
久久，荣箐仍不能想象出来，这里到底属于什么，超脱了一个现实世界，抹去唯物主义，科学解释。
仿佛是一刹那，撞裂了现实世界的门，从黑夜里绽放出一丝金光，像是通往这里的门，阴阳归于盘重，无极无尽……
“所以，观山是守墓人，在守着你们？”她紧皱着眉，想了半响，想出了个十分费解的答案。
“不是守着我们，是责守万冢，守十二重山。”悟心望过来，目光留在她的身上，表情极淡，却不可否认着荣箐的说法。
她没动亦没有开口，而是直视着对方，坦诚而自然，不起一丝波澜。
“不过——”悟心抬手指了指她的眼睛，尾音拉长，似意味深长。
“我想不通，为什么你会这么好奇观山的事情，这么想了解他，你想做什么？”
又是一句带着明显意味的提问，令荣箐脸色一变，却也没有做出什么失态，她依旧沉着冷静，话由不受影响。
“哪有为什么，还有，我能做什么，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荣箐不自觉失笑道，挑着意味不明递了回去。
“阿弥陀佛……”悟心再次双手合十，目光如炬般盯着荣箐眼底掠过的慌乱。
“普不普通，施主心中自有答案，无需掩饰。”
“我……”
荣箐下意识心跳漏了一拍，面色一惊，几秒的无措，随着理智消散。
仔细想来，她也说不出现在是为了什么，之前是为了知己知彼，顺势找到对方的弱点，是为了生存，为了自己能完好无损的走出这里。
但现在，现在她问了这么多，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一时间荣箐心里竟有些慌乱，好像电光火石间重现的几个画面，那人漫不经心的回答，无所畏惧生死的淡然。还有她偷听到的那些谈话，字字句句缠着一个人的人生，妄图一步步吞噬着他。
“是情难料。”有人替她回答，顺势打破了僵局。
“不是，不是，我没有啊！”
一前一后两道声音在半空中碰撞，前者声音低沉平稳，十分笃定，后者声音则略显激动和异常。
尽管她很快掩饰了动作，藏起了情绪，却无法完美的骗过悟心的火眼金睛。
“施主，喜欢观山？”青衫僧人的询问，不是疑问，而是带着一种肯定。
更新，隔了一段时间未更，现在开始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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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0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