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山，做佛陀还是恶鬼，一念之差，都在自己的选择中。”像是隔空有人与他对话一般，声音落地，眼前却空空如也。
“选择——”玩味淹没齿缝之间，淡凉似冷泉，接着，迎来一声低笑。
“选择，有区别吗？”
寂夜里，男人垂眼一笑，须臾，抬起黑眸看着正前方，眼底遍布看不穿的复杂，让人心生畏惧。
没有区别，选择从来都没有区别过。选择从未让人心甘情愿过，只是时候到了，必须舍弃。
“冠姓成誓，荣耀相随，世人仰你威名，亦敬你为神。”
敬你为神啊……
声音飘忽不定，一晃而过，一会儿贴近耳畔，一会儿远隔山海。
殊不知，出入了灵魂，没落了灵魂……
＊
“从地狱被拉回人间的时候，他的人生便已注定。”
夜半三刻，荣箐躺在塌上辗转反侧，她思考了很久也没能想通这句话的真正意义。
地狱是形容，还是……她无法肯定，也不能否定了字字句句里透露出的讯息。
悟心心中藏着那个男人的秘密，非但不会轻易叫自己知晓，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问是问不出来了，不会有人搭理她。
只是人的好奇和逆反作祟，越想掩盖下去什么，她便越是好奇，越想不计一切地剥开谜底。
“不过，他有句话说错了——”荣箐翻了个身，嘴里念念道。
“这世上最短的咒语，同样也是一个人的名字。”
她叹了一口气，心里莫名产生些怜惜来，不知是在为什么唏嘘，或者是连自己都未发觉的感慨。
好奇，可怜，怜悯，来得匆匆，也来得莫名其妙……
“观山之名，以称观山。”短短几字，却能压住一个人的一辈子，这等力量，让人惊叹和震撼，也让人觉得荒谬和可怕。
“说打底，观山二字才是诅咒啊，诅咒一个人一辈子不得好过啊……”
想罢，荣箐又叹了一口气，好似从错漏中窥见了一寸真相的影子，然而这等隐秘，实乃她一个普通人能掌握得了。
“啧啧啧，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她还在专心致志的思考着，来不及看到窗外一闪而过的影子。
此刻，男人微仰着头，面容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双手环胸，斜倚着墙，静静地听着房内传出的每一个字，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表情的样子，仿佛与他无关，毫不在意。
只是，女人的连连叹息太清晰了，迫不及待地钻入耳朵里，容不得他忽略掉。
观山垂眸阖眼，动了动手指，出神地陷入某种回忆里。
思绪跌了下去，往事纷纷前来。
其实，他甚少能够记得以前的事儿，因为自己的记忆是混乱的，不像是他一个人的，好像是一下子涌入了很多人，他们都是观山，观山都是他。
有些事从未想过，不是其他的原因，而是因为超出了一贯思考，他从未建立过的思考，从未怀疑过，联想过前后关系。
冷不丁地听见别人来说，观山默默领会了一会儿，却不知如何作答。
“最短的咒语，是一个人的名字……”经久一道低叹响起，散在长夜漫漫里，化解不开的疑问，从这一秒开始，疑问将越载越大，谜团也会越滚越大。
“呦呵，你这是门前站岗呐？”
不知过了多久，观山完全记不清时间过去了多久，不知陷入了何种境地。
闻言，他抬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悟心身着青灰色的僧服缓缓走进院子里来。
“观山，你，你怎么了？”将将走到近前，悟心一愣，看清对方表情的失态，像是发生了什么。
“悟心，我好像丢了很多记忆。”
他从来没有刻意回想什么，任由记忆慢慢模糊，但那并不代表他不会回想，只是一回想多了很多不属于自己的，丢失了很多属于自己的。
观山的声音里，难得有些迷茫和失意，像是遗憾一般，遗憾淹没了过往，却没办法带走他。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悟心一听这些话，反倒是冷静了下来，不答而是反问道。
“你有没有听过这样的解读，观山二字，不是荣耀，而是诅咒，诅咒一个人一辈子不能好过……”
四周静谧无声，只余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在流走，观山眯了眯眼，带着一种不可名状的口吻轻轻道：“所有人都在告诉我，我是谁，我肩负的是什么……”
“所有人都在以我为荣，敬我为神，所有人都在仰望着我的位置，所有人都将我视为希望，比肩神明……”
“但其实，没人想做神明。”
话音落地，观山垂下了眼，他不知这些话从何说起，他只是由着心情说了出来，似乎说出来会轻松一点，驱散掉心中的阴霾。
可惜，事与愿违，他的心越来越沉，越来越乱了。
悟心张了张嘴巴，一直没能说出来话，心里立刻想到了那个来路不明的女记者，她的话清晰在耳边回荡，那些对他们来说令人咂舌的话，那些匪夷所思，颠覆了过往的言论……
“看来，荣箐小姐的话，说进了你的心里。”片刻后，悟心了然笑了笑，像是心领神会一般，眼里藏着狡黠和揶揄。
观山自然而然地忽略了对方言语里的揶揄，轻轻摇了摇头：“只是她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窥见了真相罢了。”
“看看这话说的，我不也是个旁观者嘛。”悟心忍得住不翻白眼，却没有掩饰住情绪，不带好气道。
“你。”闻言，观山摇了摇头，眼中多少夹杂着一丝无奈。
“你在这里修为了这么多年，也依旧出不去，你同我一样被困在盘重，说到底，你我都是局中人。”
“局中人又如何？”悟心非但没有明白，反而很是疑问。
“我还不是一样好好的存在这里。”他肯定道。
“存在，只是存在，代表不了其他的。”观山不可置否，却也没有多少解释。
“存在只是存在，代表不了其他的？”悟心眼睫动了动，下意识手指紧握成拳。
他没说一个字的反驳，事实上，他也说不出来。
明明没有什么的话，只是字面含义，却让他听出了其他的意思。
他的脸色越来越铁青，眼神也十分慌乱，不得不转过身去掩饰失态。
“观山，你不觉得自己嘴巴太毒，我跟你待不下去了，我，我要走。”
“等一下。”观山目光一扫，自然而然的忽略对方身上的情绪波动。
“时候是不早了，喏，拿去煮了。”
他仰头看了一眼灰白的天，默默算了算时辰，随之从兜里掏出三个鸟蛋，走过去递给悟心。
“？？？”悟心僵在原地，一脸问号的表情。
“这，这什么意思，我不用吃喝……”他有些迟疑的接了过去，心有一说这难道是观山在表示歉意的方式，那还不如给些香火呢——
“给屋里的人当早饭。”男人扬了扬下巴，淡淡道。
“……”
悟心当即愣住，仿佛受到一万点的伤害，鸟蛋拢在掌心里，是捏碎了也不是，拿走也不是。
“观山！”悟心憋了一口怒气，高声道。
“嗯？”男人清冷的嗓音里坠着一丝低哑，目光淡然，漫不经心地看向悟心。
两相对比，一方急得跳脚，愤怒不止，一方沉稳淡然，一派慵懒。
“我答应她了，活着走出这里。”
此话一出，悟心一窒，表情有些不好看。却见面前的男人自始至终平静淡然，面不改色。
“没想到，一个恶鬼也想成为神明的象征了。”他故意说道，带着几分讽刺和感慨，却刺激不了面前如定钟般的男人。
“也许。”一句意味不明的交代，不是回答，也不是反馈。
观山没有停留太久，拍了拍悟心的肩膀后，大步走出了院子。
悟心落在后面看着男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眼里多了几分波澜，声音瞬间苍老了下去：“世代传承，不是一代人的事，而是几代人苦心经营，孤诣积累，几百年的荣耀，一点点培养出的恶鬼……”
顿了顿，悟心侧了侧身，意有所指地看向窗口道：“听见了也没用，一切与你无关，切莫引火烧身为好。”
登时，窗后躲着的荣箐身子一抖，后颈汗毛竖起。
她抿了抿嘴，嘴角苦笑着，什么时候被发现的，她根本不知道，只怪他们都不是常人，奔着鬼怪之言去了，等了一会儿，外面仍旧没有动静，她却不敢擅自动弹一下，只能继续煎熬着。
悟心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掂了掂手里的鸟蛋，有些无奈道：“得，还得担任煮夫一职，不然有个好歹，观山那厮要唯我是问了。”
声音落地，青衫僧人步伐飞快的走出了院子，一方天地又陷入了静寂里，只有屋内的荣箐还在惴惴不安着。
这两人的对话一下子带来了更多的讯息，像是发现了她，却根本没有在意在的存在，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观山只要不害她就成了。
可是……荣箐无法忍着不去想。
盘重就像一座城，数十年来，让他一人孤苦伶仃的困在此处。他无力改变的前景，抹灭不掉的身份，苦苦挣扎着，沉浮杀戮之中。日日只能任由城堵在心里，一点点折磨着。
“为什么，突然这么心疼那个人？”她忽然心里一慌。
“不对，我为什么要心疼他啊……”
开启荣箐的种田生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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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0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