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什么都没有,我依旧掉入魔鬼的领域。”
她仰起脸,不怯泪水滚落下来,注视着观山一字一句道。
“幼时有人教我明白个道理,人的命运只有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有胜算的可能。”她的目光愈发坚定,手指也不由握成拳。
“观山,遇见你之前,在没有经历现在这些前,我的命运从来都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话说一半,远没有停下来的样子,他不得不认真看向荣箐,看向这个善变的女人,聪明又机警。
她面容憔悴,苍白,眉目间却难得沉静,似有种冷冷的气场,镇在此处。
“但是到了这里,我从荒谬,迟疑,惊心动魄,到清醒认识,我意识到,可能我已经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了。”
这不是示弱,不是求饶,而是她想说就说了出来,是她为自己谋求的后路,最后一张关键底牌。
“每个存在于盘重的东西,包括你,都可能要了我的命,如蝼蚁一般,我这条命太过微不足道。”眸光流转,道出了无可奈何,身不由己,映在男人眼中是另一种感受。
“从我被丢掉孤儿院的那一刻起,我一直信得过的只有自己,我害怕太过示好的故意,恐惧热情的人心,到底人心难测……”她似在感慨,又似自嘲,话的目的难以预料。
“但我现在跟你一路。不得不相信。”
“我想信你,而你值得我相信。”她终是给出了这番话的目的,交由了信任二字。
“连你朋友悟心都想用我祭祀这里,我如今唯一能信的,便只有你了。”
话落,她弯了弯眼睫,嘴边绽开一个小小的微笑,苦涩居多,但依旧柔弱而坚韧。
“我一向是个惜命的人,惜命到极致。”荣箐叹了一口气,像是惊醒过来的感怀:“是我没有看清,世上诸人千万,千奇百怪,终其一生也未能看得全貌。”
观山微微怔了怔,想不出她还有话没说完,也想不到她还能说些什么。他对她的思绪太过短暂,太过浅显的描述。说到底,是他从没有郑重认真的对待过。
能让自己关注的事情只有十二重山下的十二地冢,能让自己在意的只有观山肩负的责任和使命。
“你这么信我?”观山淡淡开口,声音低沉而冷漠。
闻言,荣箐眼皮颤了颤,心中一紧,本是表态,但对方却抛出个反问,答案是她难以相信,起码难以全心交付。
“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她避开问题,反手抛出了另一个问题,意在指明着什么。
观山的目光平静像是一座清池,无动于衷。
“你这辈子,有为了什么而拼过吗?”
她的脸上早已湿润一片,示弱和可怜,看得任何人都会心软,但眼神里的坚定和理智,看着自己时是不容拒绝的回答。
他应该知道,示弱只是她的表象,真正的荣箐是极为坚韧和清醒聪明的人,这样的人在哪里都能够好好生存,在哪里都可以完胜。
不似自己,如果做不成观山,只有死路一条。在成为观山的时候为了性命,在不是观山的时候失去性命。
既披着神的外衣,却带着屠刀闯入,浑身染尽鲜血,实为魔的影子……
“现在。”话音落地,男人与她对视,面容平静道。
她问得突然,他回答的也毫不犹豫。
闻言,荣箐一怔,皱了皱那纤细的眉,难以舒展。
“现在,我就在拼、在赌。”男人的语气淡淡的,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听得让荣箐心中升起一阵激烈。
“所以,你为什么选择信我,就因为我能给你出去的承诺?”
话题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他问的直白不容她再次耍着聪明回避。
然而,这次荣箐也没有打算回避,她只是再次确认,确认自己选择正确与否而已。
博弈,一向是在无形之中决定一切,聪明人的对决,不在棋局中,只在点到为止。
“因为,我也正在拼,在这里,在现在,在你面前。”
她的声音清冷,语气真挚,一字一句放缓了语调,让人不自觉卸下心防,难以不信服。
男人的视线一寸寸地在荣箐脸上移动着,仔细而认真。
看着,看着,观山心中忽然升起一种莫名温柔的情绪,一下子一下子冲击过来,冲击着自己一贯冷静坚硬的心。
是啊,对她来说,这里何尝不是需要拼尽一切,这里啊,处处绝路,处处是她的地狱……
“唉,你这人,无趣啊……”
顿了顿,她继续道:“如果,我能走出这里,你也能完成自己的使命,我真希望你能出去看一看,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大抵,这是荣箐到盘重来,最真诚,最坦白的一次了,她能说出这些,而那个男人也能诚恳回答她。
私心的想着,她还真希望观山能从这里走出去,去看看她的人间烟火,热闹凡尘。
“外面的世界?”男人重复着荣箐的话,挑出了重点,平静淡然的面容中却是露出一丝好奇,又或者是迷茫。
“我从未想过这些。”观山如实说道。
“为什么不想呢,难道你要一辈子待在这里吗?”对此,荣箐大为疑惑,她想象不到观山的思绪是什么,考虑什么。
“我未曾想过,能活着走出这里。”语气依旧很淡,夹杂着漫不经心。
话音刚落,一瞬静寂,无人开口,荣箐心弦一震,像是突然明白过来什么。
“怎么会,你可是家族的神啊,能被视为神一般的存在,再说你那么强大,这些鬼灵都惧怕你……”她似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瞬变得难看,说出的话全是找补,错漏。
是啊,再怎么称为神,再怎样强大,他依旧是凡胎□□,逃不过生死轮回,命运羁绊……
这句话落地,意外于观山依旧没有回应,就像适才她说相信他,给出信任,他递出问题,却没有回答。
一向难解的人,她依旧看不懂这个男人,而观山也不需要任何一个人看懂他。
片刻,他推开门走了出去,站在门口,似眺望远处。
他一向寡言少语,很少做出什么回答,但却碰上了荣箐,她太能说,也太会说了,说的他不厌其烦,说的他每句都要回答,几日下来,他好似已习惯了。
习惯是可怕的,一旦沾染,就会上瘾。
无论是什么,一旦形成习惯后,是杀戮的滋味,鲜血的痕迹,是生死的体验……
观山在眺望着远处,心中百转千回,而荣箐也在这一刻注视着他的背影,看着出神。
如初见那般,这男人依旧让她惊艳,浑身的气质清冷而克制,周正而魅惑,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越往深了解,越感到两种不同的感觉,既是渊渟岳峙的沉稳与安宁,又有冷酷绝然,凛冽着肃杀。
现在,她更是感受到了一种寂寥的誓死感,孤寂,无边无际的孤独。
往前数去的二十几年,她是孑然一身,无依无靠,只能靠自己慢慢成长,一路摸爬滚打,在浮沉中挣扎上岸。
现在来看,饶是拥有家族的荣耀,视为族人的真神,高高在上,睥睨一切,也照旧逃不过“孤寂”二字。
“观山啊,不,霍祈楼。”她默默在心里感慨道。
“你的秘密太多了,作为观山的秘密,更是变成霍祈楼的秘密——”她努努嘴,下意识轻叹了一声。
却不妨,冷不丁撞进一道如深渊般幽深的视线里,男人侧身回望着她,面容平静。
“额……”像是上课时不专心,被老师突然抓包一般,荣箐本能心虚着,极不自然地样子。
“怎,么了?”她想笑也笑出来,嘴角很是僵硬,话也磕巴着一句。
“歇够了,我们该走了。”他扬了扬下巴,示意着她。
“走,走去哪?”她像是大脑短路了一般,有些不知所措,或者说是被这双能参透世间的一切的眼,看得思绪混乱,倍感压力,无所遁形。
“你还想待在这里——”男人皱了皱眉,有些意外的样子,似乎纸人村给她的惊吓还不够多。
“哦哦哦,走,对对对,赶紧走!”荣箐恰似一秒回神,麻溜站了起来,边回应边往外走去,生怕自己再丢人现眼了什么。
她就像是花痴了一般,沉醉在对方的背影中连连感慨,一不小心着了迷,就掉入了漩涡里。
都是这张脸,都怪这张迷人的脸,不,都是霍祈楼搞得,是霍祈楼的秘密太多,而她只是心存好奇,好奇而已!
“……”
眼见着女人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出来,丝毫不顾肩膀上的旧伤,观山眯了眯眼,不着痕迹地避开她冲来的位置,挪了几步,再迈入进屋,然后,与荣箐擦肩而过了。
“……”
这算玩哪门子花样???
荣箐当场愣住,十足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待观山去而复返,手上多了个背包,他背好包,回头示意她跟上。
“……”
荣箐有些傻眼,没忍住又翻个白眼,心里念叨着:真是闷葫芦,倒是多说一句帮我拿包的话呀,真是,又不是不会帮你……
他们的确不是同一类人,却可以互为依靠。
正在了解中,也正在悄悄改变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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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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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0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