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易瞄着他,将那竹梢接过去。
“准备好了。”韩景往后退开两步。
“怎么又打……”
萧易话音未落,白刃般的劲风竖向劈来,解厄划开苍穹已至面前。
“扎稳弓步、稳定肩胛。下蹲卸力!不许用灵力!”
眼见萧易将竹梢横举过头顶,挡下一击,脚下绿茵地上划开两道土迹,上身略向后仰,有后退之势,韩景厉色斥道:“再退一步,今日就此作罢!”
萧易刚开始还一脸苦相,想同他说什么,却都被劈回了肚子,一听韩景说要不教,是退也不敢退了,沉下心来调动内劲儿,一收一放,突然发力,竟将解厄给向上震了开。
韩景看他终于认真,心中一喜,手上也开始使力,借着解厄之势旋身上空,虚晃一枪,背身拉成一轮银白弯月,一记回马枪就朝斜下刺去。
萧易同他学了这么多年,可从没见过这第二式。刚反应过来,一点寒芒就已至眼前,距他眉心不过几寸,萧易想拦可早已来不及。
竹梢与解厄尚未交锋,寒芒忽地向下一闪,簪进地里,槊杆跳杆似的前弯,韩景从他头顶翻过,手都快攥到槊鐏,将丈八长槊撑成半截圆弧,绕过萧易,这才不至于伤到他。
破空声咻咻响起,簪在萧易双脚之间的解厄挑飞一层草皮,向上弹直,被韩景牢牢抓在手中。
落地无声,解厄因着惯性,两端还在他手中上下翻飞。韩景将长槊一收,只剩一枚两寸的锥状槊头,回归解厄的初始形态,破空声这才消散。
“为什么不挡?”韩景站在他后方,看萧易低眉顺眼地转身看他,又一阵心头火起。
这一击他要是没偏开,就由萧易跟个木桩似的在傻杵在那儿,解厄都已经把他脑浆刺出来了。
“没跟师兄这样打过,没反应过来……而且师兄不让,我就没用灵力……”萧易略低下头,眼睛向上瞟着他神情,看韩景竟然有嘴角上扬的趋势,于是慢慢矮下身,试探着把竹梢放到地上。
韩景仍未出言管他,他又得寸进尺,面带喜色地空手走来。
韩景盯着他动作,确实想笑。
气笑的。
“你何时这样听话?”韩景冷眼望他。
“师兄怎么动不动就要跟我打,只教发力不行吗。”萧易抬手就去扒拉解厄,又想让他用解厄亲手教。
“……”
韩景第无数次想问他还能不能记清自己都教了多少次发力。
“单是理论你学不会,实战中练起来,是最快的。你刚刚那一拦,就有所进益。”韩景瞥着他的手,沉声道。
萧易被他目光刺了一下,悻悻将手收回。见一时遂不了意,找话题问:“师兄当时是怎么学的?”
“实战。”韩景答道。
那时候他手边儿就剩下这一件法器,从头开始练,总比被人近身后纯肉搏好。
“经历几次截杀就用熟了。师兄同你打,你就认真些,别总耍些小心思,刚刚若是真正的实战,没人会对你留手。”韩景苦心劝学。
萧易要是根本就不想学还好,偏他还对长槊有兴趣,三天两头往白骨居跑,跑来了就硬磨着人,又什么都学不会,让韩景这个教习的不堪其扰。
韩景现在就指望他能集中些精神,但凡能听进去一点儿话,这些年的教学下来,猴子都会使回马枪了。
“当时很危险吧。”萧易忽然问。
“?”
韩景从猴子耍长槊的想象中抽离,怔了一会儿,才想明白萧易问的是他当年遭遇多次截杀的事。
“常事罢了。”
“我流浪两年就多次九死一生,师兄在外面被追杀着,流浪了多长时间?”
“……不是流浪。你此问与练武何干?”韩景警惕道,拽回话题。
“只是突然想到,师兄从前过得好难。”
萧易同他对视着,目光分寸不让,“从前只觉师兄出身好,比我矜贵,懂事后才明白师兄身上的担子有多重,为了活着经历了多少凶险。
我即使身世惨淡,却能得师兄师姐庇护,可师兄的身份与责任,却无人能替……”
他还想换位思考地关心下去,可换来的却是韩景的冷声打断,“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
韩景略避开萧易的目光,面上仍无波澜。
他发现自己竟能在短短一番话中,获得如此多种不同的情绪。
好难。
好像是很平常的话。
从没有人这样说过。
他先是对别人替他矫情感到尴尬,然后一阵不知名的暖流噎到心头,喉咙缩紧,鼻尖发暖,再然后是渐强渐重的讽刺和自责,他甚至感觉每个字眼儿都往外钻着阵阵嘲笑,因为他根本没能担起任何身份和责任。
心中的暖意与尖锐的嘲讽奋力顶进他脑海,这样陌生的感觉叫他有些混乱,于是外化到语言,只剩下丧失了情绪的打断。
可打断之后,他看见萧易那习惯性认错的样子,又忍不住反思自己。
萧易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平白受他情绪化的训斥?
萧易关心他,依靠他,他却连师兄的责任都担不好吗?
他必须在实战中一步步学,可是萧易不必啊。
“多说无益。”韩景将解厄横握,用寸劲儿脱手向旁一甩,槊杆串在他掌中迅速生长,到中段时他将手一握,另一端槊杆霎时显形,丈八长槊被他完整向萧易递出,“你既想我亲手教,师兄就再教一次。”
“师兄今日待我真好。”萧易神情一亮,朝他卖乖。
“这么说起来,是以前不好了?”韩景看他顺眼,难得出言逗他。
“我改口,是一如既往的好。谁敢说师兄的不是?”萧易一面同他嬉笑,一面抬手握住槊杆。
韩景没扬起多少的嘴角一顿。
槊杆有一丈六的长度,哪里都能握,萧易的手,偏生不偏不倚地带过了他掌侧。但由于只是蜻蜓点水的一碰,韩景挑不出什么大问题。
紧接着,他就感觉到了一股推力——萧易没有将解厄从他手上拿过,反倒向他推来。
“何意?”
“师兄自己来,我才能感受清楚怎么发力啊。”萧易笑道。
“你只看我的示范?”韩景有些狐疑,毕竟以前的亲手教可不是这么个教法。
萧易点点头。
韩景仍用怀疑的眼神打量他,并未看出任何破绽,于是走出两步,找处宽阔的场地,又给他舞了一遍。
丈八的长度让解厄在地面拿起来十分受限,因而有些招式需要不时腾跃到空中才能舒展。风声厉啸,解厄如游龙惊鸿穿林渡水,寒芒碎玉忽而破空,槊杆嗡鸣间白虹贯日,重逾千钧的长槊硬是被他舞得轻似谪仙挥毫。
半刻之后槊鐏叩地,震得竹叶簌簌纷飞,寒芒一扫,斜点地面,韩景将解厄背到身后,步向萧易。
“这下看会了?”韩景问。
萧易食指指节抵着下巴,状作沉吟,等他走近才道:“还得再看一遍。”
韩景对这结果毫不意外。
正要好脾气地再将方才舞过地招式重复一次,站在他面前的祖宗却突然发话了,“师兄,先从基础招式来吧,越简单才越好学发力,不能急功进取不是?”
韩景:“……”
“那就再教一遍。”韩景放弃挣扎。
他在萧易身前不远处站定,双脚开立,双手持槊,手腕一翻,解厄寒芒骤然向外绕弧一抖,随即瞬时如凝固般,稳稳定在了原地。
“拦枪。”韩景出声解释。
他看着萧易凑过来,站在他侧方观察了一会儿,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韩景控制好留给他的思考时间,又是手腕一翻。
“拿。”
萧易凝神,往他侧后绕了一小步。
“扎。”
“……”
“……”
“云枪。”
萧易已经完全绕到他后方,韩景也不怕打到他,将身向后一仰,长槊贴着面部抡过一轮,两手把着定在身前,弓步下蹲。
还没等他从地上弹起,就感觉腰后隐隐不对。
“?”
什么东西……?
手……?
手!?
那只手并着三指,贴在了他腰后。
“!”
手一摸上来,韩景就跟遭人定身般浑身发僵,只能将腰略微前挺,下意识躲避,不敢置信地甩头,震惊望向身后萧易。
萧易似乎都没有注意到他看过来,目光仍在他身上寸寸移动,俨然已经沉浸在观察动作中。
“师兄的腰胯力量很强。”萧易按在他腰后的那三指向前滑了滑,不知何时已换成了五指,掌着他腰侧紧绷的肌肉感受发力,由上一式总结道,“动作很迅捷,毫不拖泥带水,连枪尖都没有多余的颤动,好厉害啊,师兄。每天这样练,怪不得腰腹线条那样紧实。”
韩景看他认真的样子,刚要出口的斥骂竟又被吞了回去,用发僵的胳膊将长槊向后一送,勉强道:“挪开些,会打到你。”
腰侧的手向后划出,带起布料摩擦的沙沙声,身后人却并没有退出多远。
“刚才那式拦枪,师兄可以再示范一次吗。第一式时,我还没能集中注意看。”
韩景目光闪烁地撇他一眼,起势摆好动作,依旧干净利落,但这一次,教习的人却没有一开始时决绝,反而身体有些不自然地绷紧,核心随时准备提起,生怕什么东西过来。
但想象中,会再次从他身后拢来的手,却并没有出现。
萧易很有分寸地在他划定的危险区域边缘踱步走着,绕身半周,站到他面前,依旧指节抵着下巴。
韩景紧盯着他,“做什么?”
“在看。”萧易简短答道。
“……”
“还没看会发力?”
萧易认真摇头。
“那你看出来什么了?”
萧易仍保持着好学的姿态,“师兄手臂的肌群在停住槊杆震颤时,鼓起得最为明显。无论多么剧烈的动作需求,下肢都能支撑得很稳,毫不摇晃,而且每一式都要求胸腹绷紧,核心力量强悍,看来师兄肌肉轮廓就是这样锻炼出来的。”
韩景总感觉全身上下都被他这目光扫得难受,正想收势,就听萧易关心道:“解厄太重,师兄是不是舞累了,槊尖怎么在颤?师兄如果累了,我可以来日再学。”
“颤?……不累。”韩景又把自己定回了原地,收回心神,稳住手上动作,平静看他,“如果只是看学不会的话,你来持槊,我教你。”
萧易没听见他说什么似的,踱着步子,向他靠近,认真发问:“师兄平时会吃增肌的丹药的吗?”
韩景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他身上,眼看他越逼越近,再也稳不住脚,将解厄一收,斜握在手中,站直朝向他,“不会。问这个干嘛?”
“因为觉得师兄的胸肌练得很饱满,就算躺到榻上,肌肉放松下来也很好看,所以好奇有没有什么辅助,是不是日常锻炼就能练成。”萧易说。
韩景瞳孔巨震。
……
他在、在说什么!?
什么、什么胸肌饱满!?
什么躺到榻上!?
好看吗?好看吗!?
韩景没有任何缓冲的当场破防,大喝一声“没有”。
萧易被他吼这一声,正两耳震得发懵,却眼见韩景已经展开了防御姿态,抓紧解释道:“吃增肌的丹药很正常啊,若早知师兄排斥,我就不问了。”
是丹药的事吗?这是丹药的事吗!?
……而且他才没有刻意吃丹药练!
韩景怒完之后,羞愤才掺杂着涌上,叫他忽而神色发骇。
他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东西。
萧易怎么会知道……
榻上?
昏迷时……
衣服换掉了……
他是不是还,认真看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韩景的防御姿态彻底完备。
“想夸师兄身材好。”萧易回天乏术,该说的也差不多说完了,于是直截了当道。
“出去。”韩景也直截了当道。
“这是好事啊,师兄从头到脚都好看……”
“你再近一步试试!”韩景一脚后拉。
“师兄……”
“出去!!”
萧易的步子终于顿住了,委屈看他,“怎么夸师兄师兄都不开心,不该巴不得有人这样夸吗……”
“你走不走?!”韩景要绝望了。
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希望萧易修为高一点。修为高,好歹还抗揍,不用像现在一样,生气的时候,碰他一下都怕把他碰死。
萧易灰溜溜转身挪远,还不舍地回望了他几眼,韩景直接在他望到第三眼时一甩手,解厄倏地飞出,紧贴着他脚跟深插进离他不过半寸的地面。
萧易忙向旁一躲,再不敢多留,纵身跳上一截白骨竹,就压弯了竹梢欲走。
“师兄!”
韩景本都以为他离开了,正准备陷入沉思,又听得他一声“师兄”,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萧易立在竹梢上,高声朝他喊。
“过会儿大师兄要开灶做糕点,你来吗?”
“半个储物袋的糕点,已经吃完了?”韩景不解。
见师兄还乐意搭理他,萧易总算放宽了心,笑道:“师兄不是还把配方给我了嘛,二师兄看见了,缠了大师兄好几天,大师兄才同意按着配方教他做糕点。我们方才正要去大师兄洞府来着。”
三祝要做糕点?
韩景越听越迷惑。
这可真是骇人听闻。
“师兄……要和我一起去吗?”萧易趁热打铁,小心翼翼地期待道。
韩景当然不肯,投给他一束拒绝的目光,转身就回了小屋。
身后没再出现萧易的声音。他刚进屋时没关门,一脚还踏在屋外,警惕地在房中扫视一圈,确认没有萧易的分身在后,这才放心盘坐上停云榻。
他又一手拍到脸上。
萧易这小子究竟怎么回事……
是他太注重距离感了,小题大做,还是别的什么?
萧易和三祝他们好像走得更近,他从自来就没什么禁忌,应该是行为习惯的问题吧……
这次谈话真是没能起到丝毫作用。
“一定要挑明说吗……”韩景郁闷到自己跟自己嘟囔。
他连挑明了想都不敢,更不必谈挑明了说。
坐在停云榻上想了整整三个时辰,想到弓着身子把脸埋进双手,他才发现光由他自己闭门造车地想,这压根儿是个无解的问题。
韩景重重呼出一口气,得不到结果,干脆把脑子里的废料都倒出去,沉下心来运转灵力修炼。
尊者境的丹田内仍存在类似于元婴的东西,只不过现如今那晶莹剔透的小人儿已然大不相同。小人儿周身化作混沌,它的身体与无尽灵海俨然已模糊了边缘,似乎即将丧失原有的人身,可几近凝实的躯干,却昭示着它存在的稳定而不可撼动。
阴阳之气浓郁成致密的固态,在小人儿的身体中段盘旋,每次旋动都支撑着灵力的收放,久而久之生成了无数层黑白相隔的涡旋,将经脉运入丹田的灵力汩汩吞噬,小人儿边缘模糊的躯体,就随之流转起皓白玄墨的光华。
而细探之下,才能发现,小人儿的模糊,是因其体周正向外逸散出阴阳之气,由于人体的光芒实在太过夺目,以至于飘转在虚无中渐浓的黑白色彩极易被忽略,可那些阴阳之气,仍正实实在在地如春蚕吐丝般将小人儿层层包裹,似乎要缠结成茧。
白练般的宽大阵念环绕中,正有无穷细丝游荡在黑白色的小人儿体外,那些细丝无形,唯有茧层被不时挑破,断裂成两段切割整齐的气体逸散,才能昭示出细丝的存在。
有这些细丝在,黑白之气想要完整凝聚成茧,很难。
韩景运功修炼,自视体内,由这一个“难”字,却又想到了萧易方才的话,记忆瞬时如脱缰之马般回溯出从前种种,那些细丝被什么牵动似的,骤然根根颤栗,极短的时间内,韩景尚未能回神关注,数十根细丝便一同从黑白巨茧内部崩开,茧层气息扰动,阴阳互冲,整个丹田猝然大乱,韩景神色一凛,调动灵力镇压,才及时避免事态向严重发展。
“又走神了……”
一刻钟后,他才将吐息平静。
其实,若他以现在的修为冲击寻道境,是有几分把握能成功突破的。
他虽未在同一境界积累太多底蕴,但用作修炼之本的灵力足够扎实,而且又有阵念相护,即使破境时突发意外,也能用灵力强行压制着,走完突破流程,先步入寻道境,而后再处理那些阻碍道成的妄念所化作的细丝。
只是这样做风险太大,一旦失败就极容易连现有的境界都无法稳定,直接连掉下几个小境界去,甚至连丹田崩裂都并非不可能。
他若不急于求成,没必要拿自己的命来赌。
韩景阖上双眸,吐纳灵力。
既然被限制在尊者境巅峰,刚好用这段时间来扩充丹田,为突破打好基础。
接下来的三个月,韩景要么在修炼,要么在散心。
虽并非他之前的永久性半闭关状态,但即使散心,他也很少走出白骨居的区域,得空时只会往不远处的小仙都走走,或者在树伯身旁乘乘凉,提醒自己,他还囿身于现实。
这期间他想明白了许多事,譬如为培育破妄灵蕈所炼制的阵法仅缺的一味材料,譬如他也该是时候去请教二师姐无量仙域的情报,熟悉局势后才能确认自身的发展方向。
可他唯独想不通萧易这档子事。
虽不愿意承认,但是韩景三月没有步出白骨居,还是有些与修炼无关的私心在的。
他有点怕看见萧易。
这就是即使阵法图已近乎完善,他也没有去三师姐的藏宝库取那最后一味材料,更没有去见二师姐的原因。
而萧易自从被他拒绝那一回,此后就没再来过白骨居。
……
或许是在专心修炼吧。
韩景心情复杂。
时间真是很玄妙的东西。每每想到这些耗费心神的事,他都会尽快把脑海清空,可多种猜测,仍然使得他对萧易的逃避情绪缓慢发酵。
原本就该这样相安无事下去,等韩景再度鼓起勇气,准备好豁出去脸面,同萧易把问题掰开了讲,再同他相见。
可三月后,韩景盘坐在屋外大石上修炼时,却忽然发现了一丝不对。
白骨居背靠千丈湖,其外就是小仙都,死气和血气于他而言,早已成为常态,而且尸傀因有三师姐炼制,从未对人展现出任何攻击倾向,更未发生过暴乱的情况,但是这一次,原本沉寂的血气,却被勾出了躁动的趋势。
影响尸傀的源头似乎与白骨居相隔甚远,即使如此,仍能与其中尸傀产生细弱的关联,足可见其中心地带血气躁动之重。
韩景猛然睁眼,举目望向远处天空。
那里,一团黑红劫云正在苍穹飞速凝聚,其威势强悍到诡异的程度,已经远超寻常尊者境中期、甚至尊者境后期修士燃尽本源所能打出的全力一击;其范围之庞大,甚至远在千里之外的韩景都能以修士目力看到一点猩红,足以想见劫云是覆盖了怎样广袤的天空。
神识探去,苍穹如被巨兽撕裂的黑绸,浓稠的劫云翻涌成漩涡。金色闪电如蛟龙穿梭其中,每道雷霆都裹挟着混沌初开的威压,劫云深处仿佛裂开千万道蛛网状的缝隙,暗红色闪电如沸腾的岩浆流淌,所过之处,连天空的生机都要如熔化的琉璃般淌下焦黑死气。
“这是?”
有人在渡劫……?
“是萧易!”
是萧易在晋升尊者境!
韩景倏地站起,一次瞬移便将白骨居远远甩在身后,踏空向劫云凝聚处飞速闪去
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告诉他?!他怎么会连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萧易功法特殊,分身术已足够邪异,一旦渡劫就是以一人之力抗住与分身数量相当的近百轮天劫,更何况他还修习了三师姐的魔族功法,需要以血气锻体,元婴和魔婴必须同步突破,这更是叫他每次提升大境界时,都凶险异常。
韩景在空中只恨自己不能像归墟境修士一般,只要全力,便能对抗天地法则,瞬间出现在任何地方,他只能加快了速度往那处赶,阵阵音爆连成没有间隙的锐鸣,所过之处空间都隐隐扭曲之时,他却陡然停住了。
二师姐和三祝他们,一定在旁辅助。
这么大的动静,她们不可能没察觉到。
既如此,不必由他急着去渡劫中心吧?
惊雷炸响,数道金红闪电交掺,如擎天巨柱轰然砸落在地,地动山摇见,玄色苍穹之下,大地被灼出深不见底的沟壑,焦土上腾起阵阵红雾,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毁灭气息。
韩景此时已逼近至百里内,望着头顶劫云,呼吸逐渐急促。
……
轰轰!!!!
再是数声撼天雷声,将他劈醒。
萧易怕雷。
他还记得。
音爆轰鸣,韩景不加犹豫,自万丈高空俯身直下,直冲百里之外的劫云中心。
那处死气浓稠到了极致,即使是魔族的炼尸场都绝无这般能将人霎时拉入幽冥的死气,血气狂暴,劫云割开天际,吞日般将渡劫深处笼得没有丝毫光亮。
“韩景!”
韩景到达渡劫中心,祭出解厄便要将那劫云层层劈散,地震般的隆隆声响中,却被人急声拦住。
是二师姐的声音。
“师姐!这不行!他受不住的!”韩景喊罢便将长槊一挥,百丈煞白的云龙顿时随他动作扑出,冲向上空黑墙。
空!!
云龙刹那消散一空,韩景衣袍被烈风刮得烈烈飘摆,解厄斜点地面望向二师姐,急道:“师姐!这次劫云,连尊者境后期修士都能杀灭!萧易才元婴期,没有外力,他抗不过去!”
“他必须扛过去!”二师姐不再与他大喊着沟通,而是传音道,“萧易外出这两年进阶太急,基础不稳——我也刚刚赶到,我都想不明白他为何要在此时突破尊者境!
平常为他击散劫云尚可,但这次他本就底蕴不足,而且他道魔两修,此番若无天劫淬炼、若无血气入体,他此番进阶尊者,就只能是个花架子!以后的修炼会大大受限!……哎!但凡吃点丹药调养呢?!
糊涂玩意儿,怎么这么草率就要进阶尊者境,连我都没商量一声,他是不清楚自己什么情况吗……进阶一旦开始,无论用何种手段终止进程,造成的伤害皆不可逆,偏这次还不能帮他……啧!”
说话间,三祝和仇钦也已出现在渡劫中心的外围,与韩景二人八目相对,只能干着急。
韩景从他们的神态可以得知,萧易这次突破,连三祝他们都没告知。
韩景焦急中四外看了看,这处没有隐蔽,也不是什么风水宝地,就空是一片平坦的草地,萧易怎么想到在这儿进阶的。
他是走着走着路兴致来了,忽然想试试没有任何准备的突破大境界,自己会不会死吗?
韩景攥紧了拳头,恨不能现在就揪住他扇他两巴掌。
“你大师兄呢?!”二师姐向三祝喊道。
“在闭关!炼药!”三祝急得爪子都开始刨土了,“真不能帮师弟渡劫吗?”
“叫你大师兄来!跟他说明情况,叫他备上最好的疗伤药!”
二师姐话音未落,三祝就反应过来情势危急,瞬时跑没了影儿。
“……现在还能做什么?”韩景将食指上的储物戒死死按下,印出一圈红痕。
“等,随机应变。能不能度过此劫全看他造化,若不能还有大师兄托底,他不至身死——”
轰轰轰!!!!!
新一轮的天劫降下,又百道雷霆劈下,韩景灵力外散挡住雷威,目中却因红金光芒爆闪,竟短暂失明一瞬,雷霆就在他耳畔平地炸开,锋利如锥的嗡鸣声骤然刺穿了他耳膜。
……
萧易,怕雷声的吧?
边缘尚有如此威力,那真正的渡劫中心呢?
“——哎哎!韩景!!”
二师姐的喊声传来时,他已经不假思索地逆着骤风,疾跑向稠到要滴血的雾瘴,死气瞬时如九泉倾落将他全身灌个透彻,在红黑翻涌中,甚至看不见前路。
他刚摸到那层接近中心的质密到极致的血墙,便被流窜其中的万钧雷霆烫得缩了一下手,但也仅仅只是眨眼间,他就无视痛感,全身冲入直通天际的血墙之中。
墙内仍极难视物,甚至连神识都会被狂暴的血气侵蚀,但好在范围不大,韩景只需一晃,便看见了盘坐圆形血墙中心的黑衣少年。
萧易扣在自己膝盖上的手已经被指甲扎出了血,红黑血气在他体内刺进穿出,百道雷霆鞭挞着这方不足十丈的世界,其声可怖似来自洪荒的狰狞巨兽,正在发出咬断猎物脖颈前的示威嘶吼。
幸亏他不会疼。
韩景暗暗压下自己方才因着急,并未使用灵力防御,而被灼出的内伤,平和气息。
幸亏萧易不会疼。
他在血雾中,疾步走向那席黑衣。他用神识探过那一下,发现萧易已用灵力将自己的听觉给封了上。
但即使如此,渡劫的种种威压,仍令他痛苦不堪。
双目紧阖,眉头紧缩,冷汗洇湿额角碎发,修长的玉颈在电闪雷鸣间映出星星水光,黑发由烈风撕扯,散乱着贴在玉颈之上。
韩景走到他面前,蹲跪在地上,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刚刚结束、两轮天劫的间隙,静默地陪着他,并指用引火术,在指尖燃起一点亮芒。
还有什么能做呢。
只能这样了。
萧易刚捱过一轮天劫威势,连呼吸的精力都没有,即刻操纵着血气与灵力导进体内经脉,汇入丹田之中,锤炼因天雷轰击而面临崩溃的双婴。
最后一缕被天雷带动、强行挤进他体内的血气被凝进魔婴中后,萧易才猛然睁开眼,身子前扑,一只被染红了的手大张着撑在地面上,五指不住地抽搐,另一手捂着胸口,濒死般,向肺腔中剧烈倒抽着空气。
全黑的视野逐渐在眼前消散时,红黑之中,竟有微弱的光亮,照进他瞳孔。
“……?”
光照下,萧易连喘息都变得极度小心。他渐渐安静下去,目光从已经成为焦黑沟壑的地面,一点点向上移动,终于望进了隐没在红雾中,映照着火光的墨绿双眸。
韩景蹲跪在地上,托着一簇红焰,心神微动,解开他为自己的听觉降下的封印,眉宇间,是无论如何掩饰都压不下去的焦急。
他抬手,拨开了那拦在萧易眼前,挡住了视野的碎发。
“别怕。
师兄来了。”
1.这章稍微有点恶俗情节,还有些老套但煮啵感觉香香的情节,总之我先滑跪!!!
没有说健身吃增肌的东西不好的意思,我也吃!!只是世界上存在着韩景这样的人,你和他谈论他的自己身体他都觉得羞耻至极,更别提让他承认自己身材很好,承认有故意练肌肉!!
2.韩景,你被人做局了啊————
绝望的师兄和又饱眼福又饱口福的师弟。
3.萧易又开始层层递进了()
萧易发个教学视频,标题:教你用两句话激发师兄的保护欲。
萧易是真的很有心眼子,偏偏韩景受不了人示弱,还很吃他的茶艺。
萧易干完坏事还要用“还回家吃饭吗”这类型的话试探韩景的态度,结果韩景说到最后没鸟他。。。
这对好萌好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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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突破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