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易这一路上走得不可谓不忐忑,一面惴惴不安地揣测韩景为何突然发难,一面又对第一次受邀去白骨居作客有些期待,毕竟以往他都是不请自来,还要提防着被拒于门外。
只有韩景自己知道,他是最近为养得心态安宁,让修炼回归正途,实在闲得难受,又瞅见萧易总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这才蓄谋已久临时起意,打算将萧易押送白骨居处刑。
单是谈话太干巴,落座饮茶又太严肃。韩景想来想去,记起在小城时还应下了萧易这么个束发的承诺,如今刚好拿来用,还能显得亲近可靠、容易被接受些。
二师姐种白骨竹的选址很人性化,一人粗细、六七丈高的巨物所构成的竹林,白日之下,竟不会挡住透入小屋的丝毫光亮。
竹影扶疏,略斜向白玉柱环绕的幽深小径,步入其中,既似穿行于桂殿兰宫,又似归隐于深山穷谷,不可不叹植竹者心思之精巧。
傍湖而建的小屋与森森白骨间还有方寸距离,这处十二丈左右的绿茵地,就被韩景当成了修炼疲惫后活动筋骨的场所,解厄化作的丈八长槊刚好耍得开。
小屋的阴影与竹影同方向斜下,其边缘刚好罩住绿茵地上一高一矮两块大石。
大石摆放的位置亦有讲究,不会被阳光直射,也不会深埋阴影、显得压抑暗沉。盘坐其上,无论修炼、冥思都安闲自在,十分舒适。
这些年,萧易来白骨居时,没少在这处大石上落座,韩景用高的,他就坐在低的上等着,韩景隔一会儿看他,他就该睡成四仰八叉的样儿倒过来了。
今天算是开天辟地头一回,韩景站在其旁,示意萧易盘坐上较高的那块大石。
主要是这样梳起头来顺手,不用弯腰。
萧易跟他落地在白骨居时,还呆在原地不敢置信了一会儿,见韩景仍没有训他,才一举跳上石头,盘坐下来,背对韩景。
韩景都不用碰到他,隔了老远就能听见“咕咚咕咚”的心跳声。他往前走出两步,心跳愈响愈急,脚尖快贴上石头时,那心跳更是落下的珠链似的连成一串。
韩景都怕他再过一会儿猝死。
他鼓励般,用两手压上萧易肩膀,那心跳咯噔一声停住。
“不用怕,师兄没想找你麻烦,只是想就墨阳仙域内发生的事,再和你好好儿谈一谈。”
“……嗯。”萧易的声音有些不自然,“……是星澜门吗?”
“星澜门,我们谈过了。”韩景将手伸向他脑后半束着头发的发绳,用食指挑开,“师兄也做错了事。但覆水难收,无法补救,只能常常凭此自省、愧怍于心,以求来日面对相同境况时,不会重蹈覆辙。”
发绳解下,青丝如瀑向旁散开,流转着丝绸般的莹润光泽。
他察觉到面前的身体微僵,萧易的背又挺直了几分。
“其实……在朔戎境内无所谓的。打杀再正常不过,弱肉强食,早就成地方风俗了。”萧易僵着背回道。
韩景将发绳收起,从上层撩起一束头发,用指尖细细梳着,“错就是错,与在何处无关,不能用他人观念来评定自身行为。进退有度,左右有局,修道者自身,该对世事有正确的判断。”
长发如云缎,柔若无物,漫过掌心,顺滑流畅,指尖自中段梳至发尾,不见丝毫纠缠滞涩。
这样的头发,按理来讲可以直接梳成发髻,但韩景此举又不是单纯只为束发,于是为将谈话时间延长,他仍挑起一缕头发,耐心梳着。
“……嗯。”萧易闷声答他。
“师兄找你来,是为了……”
韩景本已经做足了准备,可又一次话到嘴边,他仍觉别扭,同自己的羞耻心斗争时,手上用的力不甚重了些,指甲轻轻搔过萧易发根。
他看见萧易由这一搔,受惊般全身震了一下,赶紧解释:“只是指甲,不是什么锐物,不必怕。”
萧易裸露的脖侧肌肤生粟,喉结上下滚动一轮,才说:“没有,就是……师兄好久没给我束过发了,有点不习惯。”
他此语算无意间开了个话头,韩景正愁没有切入点,萧易这般说,他就顺水推舟接下去:“从前常给你束发,是因你年幼,想着多照顾些。而今一晃眼,你却也早过了束发之年。
师兄并非在你长大后便不在意你,只是有些事……在你小时师兄可以帮你,但成年后再如小时一般,就不妥当了。”
他知道萧易爱多心,所以尽量将话往软里说。尤其是现在还握了一缕萧易的头发在手上,想来,就算表述出叫他重视距离感的意愿,也不至于招致萧易认为师兄要同他生分。
“那师兄还愿意帮我束发?”萧易有偏头的迹象,似想要看他,叫韩景勒一下另一边的头发警示,他才老实坐好,等韩景将头发拢到头顶。
“今天是特例。”韩景嘴上冷道,心中却因见他并无排斥这次谈话之意,略松下一口气。
开始拢发,韩景的指尖免不得滑过他发根,萧易又将身子挺高了些,就差扬着脑袋要去追他的手指,遭韩景察觉出来,拍了一巴掌天灵后,才再次老实下去。
“……按头其实怪舒服的。”萧易弯下一点腰,有点心虚但堂而皇之地总结。
“……”
韩景无语,手上的力道加重,心中又酝酿半晌,才道:“师兄问你……算了。
你当时在师兄昏迷后,为什么要……
你,你一定要和师兄一张榻,钻到被子里休息吗?”
有些字词想从他的口中爬出,就跟被万斤巨鼎镇住了似的。在心里想是一回事,能不能说出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他觉得自己如果强行说出预备好的话,估计话到半截也会失声,最后只剩嘴唇开合。
“师兄不是为这事儿训过我了?”萧易说。
“……”韩景沉默。
不一样。
那之前,他训话的时候,萧易还没将掌心伤疤一路下抚,贴到他小腹上。
“发冠给我。”韩景又开始犹豫,为免气氛尴尬,只能三两下将他头发扎好,索要发冠。
萧易从新拿的储物戒中取出递上,主动道:“师兄不说了吗,我们都是大男人,怎么睡不是睡?师兄总纠结这事,不如当卖我个便宜。师兄抱起来舒服,身上的味道我闻着也安心,这样睡才能睡得沉啊,一觉醒来轻松不少呢。”
“可你……”
这样一说,韩景总觉得从他的视角来看没什么问题,但又隐隐哪里都很有问题。
“扎马尾吧。”萧易趁他还没结束最后一步,将头仰了一下,试着与他沟通,“全束起来太正经了,师兄,我又不去干什么。”
韩景将他头发松下,重新扎,刚好能拖延时间。
“你,”韩景又梳了半晌,才在心中劺足了劲儿,“你是喜欢与师兄亲近吗?”
始料未及地,萧易立刻坦诚答道:“当然了。”
“?”韩景大脑飞速运转,手上动作都托着他的头发停了下。
等等,他怎么这么自然?
是不是……想太多了?
……
萧易好像一直缺乏安全感,从小爱腻歪在人身上。
而且师弟与他亲近,不是应该的吗……?
对啊,这不是应该的事吗?!
所以他一开始是为什么排斥来着……?
噢对!
“再亲近,也得注意分寸。”韩景手上稍加了力,将满满一大把头发扎好,用灵力托起放在大石上的发冠
“就说在巷中的时候,你那只手……摸到丹田,往下就快……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关系如何近,也不能连如此大防都不顾!
呼。我知你并无此意,但君子不立危墙……
总之,师兄是想告诉你,你真的需要把握好与人相处的距离了、当然师兄没有疏远你的意思,只是你现在常常越界,叫师兄很是头痛。
你不要因觉得师兄误解你的行为,小题大做而感烦躁,这是你必须做出调整的事。”
他将发冠套上束好的马尾,插针扎进头发,将发冠固定,无声宣告谈话的结束。
黑中带银的颜色与萧易很相配,马尾这样一扎,他即使背坐着,身上的少年气也叫整处白骨居看着焕发生机。
萧易静了一会儿,抬手往后,捋着自己的马尾到肩侧看上一眼,才以身为轴,转过来喜气洋洋地面向他。
“原来师兄介意的是这个啊?”萧易十分坦然,“这有什么,师兄不喜欢,我以后注意,少点肢体接触就是了。”
韩景后退一步,给萧易留出从大石上站起的空间,结果萧易直接纵身一跳,落地一旁,向他走来。
“师兄之前赶路的时候,总叫我离远些,就是因为这个,心里边儿才有芥蒂?”萧易站定在他身前一步。
韩景平静注视着他,有些恍惚。
让他憋闷了这么久的误会,竟然,如此轻松就解开了吗……?
“我何曾对你有过芥蒂。只是会气你做错事罢了。”韩景可不敢叫他这么说,反驳道,不然萧易虽看着不在乎,其实一番试探下来,回去又要多疑。
萧易扯开唇角朝他笑,这次应该是真开心了。
“其实——我嘴上说说总行吧?”他眼珠子一瞥,鬼头鬼脑的样子颇得三祝真传,“其实没必要吧师兄,我和二师兄他们还总比谁胸肌硬呢,哪儿用防得那么彻底。”
韩景:“。?”
他们平时会,脱完衣服比健身效果,的吗?
想起来了,回来后光想着萧易这档子事,忘做三祝的思想工作了。
“二师兄和仇师兄算是天生优势,他俩兽型那么壮,化成人也要比我大一圈。但是这次之后我发现,师兄,以人族标准,你的练武效果才是最好的。”萧易没看懂他脸色,说着说着还将话题拐到他身上称赞,意图缓和尴尬。
韩景:“。。?”
他忍了又忍,才管理住自己的表情,没有对萧易皱眉。
“我平常也练得勤,但肌肉轮廓就是不如师兄的好看,我还想着等师兄得空来白骨居找你,教教我该怎么发力呢,这样来看,师兄是不是也会介意啊?”萧易仍笑着,状似打趣他道。
“……”
韩景了然,他费劲儿拐了这么个大弯儿,原来是为了试探自己的态度,试探自己还能不能想从前一样接纳他。
这番诉求,听起来并无不合理之处。
传武授道,不正是他这个当师兄的本分吗?
将话说开就好,若真要因此心生芥蒂,连本分之内的事都要与他生疏,那才是偏离这次谈话的本心了。
韩景没给他太长时间多思,抬手,从林中招出一截白骨竹,咻声之后,他已将丈八竹捎横到身前,递向萧易。
“你许久未拿长槊了。既要同我学发力,就今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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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束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