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易双眼泛红,也不知是因渡劫激出的生理反应,还是因为忽然有人陪伴,憋闷着的委屈上涌。
“……师兄舍得出门了?”萧易看了他许久,似有千言万语挂在唇边,缓上来一口气后,却只打趣他道。
舍得出门?
他一直在关注着白骨居吗?
“这次渡劫,师兄师姐不能帮你。若几轮天劫后,你当真撑不住,我会出手击散劫云。
倘使对你修为有损,来日再想办法,问题都能解决,先保命要紧。”韩景急声通知萧易他接下来的打算,好叫萧易知道自己还有后路,放宽心来。
“哪儿用得着师兄出手。”萧易吐息沉重,仍笑道,“不过几道雷,还有师兄来陪我。我能挺。”
话间,金蛟般的闪电再次蹿下,似托天梁柱根根坠空,暗红光亮随之而至,渡劫空间忽而爆闪,如堕入白日,天地万物只余一片蒙白。
惊雷尚未休憩,隆隆巨响震彻天际,韩景用神识观察到萧易浑身一颤,忍住下意识想抬起、消去劫云的手,转而按在了他侧臂,抓得不轻不重,但足够让人安心。
“撑不住了一定要说。”韩景并未给他的听觉施加封印,虽知道在旁说话可能会分散萧易的注意力,但他更怕萧易嘴硬,快被天雷劈得魂飞魄散了还要强挺,只能以此来刷刷存在感,指望萧易随时都能想起他。
而且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总有种超乎理智的自信——有他在这里,萧易就不再需要借由封印来躲避雷声。
萧易那头当然是沉默,相当于尊者境后期全力一击的天雷淬体,他根本无暇分出精力回应韩景的话。
又一轮淬炼结束,萧易依旧缓了许久。若是寻常的元婴期进阶尊者,这三轮天雷下来,进程都快完成十之有二了,但韩景神识探入他丹田,却发现他的元婴并未迈向尊者境的凝实倾向,反而是在雷威以及爆涌的血气之下,愈发不稳起来。
韩景实在担心,一面一手扶着他的身子,稍微给他发软的身体一个支撑点,一面向他体内分流出细微的灵力灌输,小心将他丹田内的双婴稍微稳定一些。
他做着这一切,停了片刻,没有等到二师姐的制止声传来。
那想来这些边缘的帮助,对萧易现时的情况而言,便是勉强可行的。
韩景继续这一流程,直到萧易初步完成炼化,再次濒死般汲取氧气。
“感觉怎么样?”韩景抓紧时间问他,没等到萧易答复,又急声问,“你能算出还有多少道天劫未渡吗?”
“……九十多道吧。”萧易的声音更弱了。
“……”韩景对他能平安渡过天劫的可能性更不相信了,又根本没有心情责怪他草率突破,急得在空无一人的四下望了望。
只要大师兄带着丹药过来,萧易的处境就能变得顺利许多。但大师兄目前在洞府闭关炼丹,三祝叫他出关需要些时间,韩景只要能让萧易安全度过这一段空档,往后之事,便都能争取。
眨眼间又是爆闪嗡鸣接连而至,韩景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他减轻痛苦,只能一次次问询他的情况,萧易每每都答无事,声音却越来越发虚。
虽有韩景从旁协助,萧易却还是在二十余轮天劫后的一次缓冲间隙中,身子向前一晃,抽了骨头般就要趴在他身上,幸有韩景扶住他一边肩膀,将他上身推起,这才能维持住打坐的姿势。
“撑不住了吗?”韩景紧忙问他。
萧易这次连话都没能说出口,勉强抬眼看他,这幅虚弱的样子把韩景看得心恨不得揪起来疼,手上运转灵力,就要一掌向上空劫云打去。
“等等……”萧易是劺足了力气才从喉咙中挤出两个字。韩景心中天人交战,随着经历的天劫次数增多,他既不想萧易此前受的苦白费,又怕萧易挺不过下一击。
犹豫一刹,还没等他再次说话,新一轮雷霆已然降下。
那天雷连韩景的防御都能撼动一丝,其作用在一个尚未破境的元婴期修士身上,足以想见能致其多少次身死。
这一轮天劫结束,萧易面上连痛苦的神情都没有了,直接半昏厥地整个人往前一栽,韩景连扶他都险些扶不住,情急之下顾不得什么让萧易自己历练,直接将早就蓄势待发大把的灵力往他体内灌,却当即被二师姐传音制止。
“他体内的元婴和魔婴刚出现调和的迹象,正值步入正轨的关键,你选在此时帮他,就是前功尽弃。”
“……击散一些劫云呢?让天劫威力减半,若有缺陷,以后弥补,这样可行吗?”韩景向外传音。
“大师兄应该很快就能到,你先不用急。萧易比我想的能抗,以他现在的情况,能活到大师兄来。”二师姐的声音比一开始时松泛不少,应当是真的有把握萧易此次能成功渡劫。
对于二师姐,韩景可以说是完全的信任,因她这话略放下些心。若只论得失,理智去想,方才确实是他太过着急,乱了阵脚,但即便如此,一个大活人在他面前奄奄一息,也足够叫他揪心了。
韩景仍向萧易体内灌输着微弱的灵力,尽力叫他维持清醒。越等下去就越是心焦,刚刚回归的理智很快又被抛去九霄云外,他甚至都在想,既然终结不了天劫,那不如撤去防御,跟萧易一起受苦。
但其实如此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只能是与他感受同样的雷威罢了。
焦急中,孱弱的人声却突然传出,霎时将韩景的全部注意力都拽了过去。
“怎么了?”
那人声方才都没有形成完整的语句,韩景只能凑近些,听萧易慢慢将那一个个字拼接起来。
“让我……歇歇……歇一下……”
面前人再次向他的方向倒来,韩景只能配合地放开扶着萧易肩膀的手,叫他扑在自己身上,将头埋进自己颈窝。
萧易算是他带大的,他没法不念旧。这一埋之下,他顾不得像以往一样排斥,萧易曾能被他单手抱在怀里的那些日子,又如在眼前。
他在天驰王朝降雨时,第一次发现萧易因为神魂未灭的多年埋葬,害怕隆隆惊雷。那时的孩子就恨不得将整个人藏进他身体,而萧易现在竟然不仅要在雷霆中心渡劫,还要承受狂躁的血气和灵力。
萧易没有痛觉,对于某些方面的修炼来说,这本是莫大的优势,可如今,他缺失的痛觉就好像多长了一份儿在韩景身上,韩景就算有防御阵法抵挡着,还是忍不住替他去疼。
几乎是无意识地,他一手托着火焰,维持着立锥之地的明亮,另一手从萧易肩膀滑开后,已经渐渐要揽到他背上。
只是在最后时刻,韩景还是停住了,手臂虚环在他后背。
又是数道雷霆乍响,韩景依旧维持着灵力的输送,但是这次,萧易却没能像以往一样,将刺入体内的血气炼化,整个人仍是僵在韩景肩侧。
韩景甚至能听见他体内血流如沸腾般横冲直撞,连脉搏都因心脏向外鼓胀而变得沉闷迟慢。
这般情况,估计再受一次雷击,就是肉身遭毁。若仍无庇护,那便连元婴都无法逃脱,同样要被天劫抹去。
韩景抬起头,死死凝视着上空翻飞的红金闪电。他已经准备好出手,将那些闪电在半空击毁。
耳边忽然出现一道声音。
“让他坐起来。”
韩景循声望去,是大师兄。
他没再耽搁,即刻将萧易推起,用灵力稳住他的身体,自己站到一旁。
只见大师兄将手一抬,一枚类似于蕨类的植物就托在了萧易身下土层,瞬息间便用赤红的叶片将萧易层层包裹。
韩景仍旧担心,神识探入其中,竟发现无数粒金黄色的孢子正紧贴在萧易体表,迅速向皮肤中渗入。
“血络连理蕨。孢子以血气和灵力为养分,会短时间内和他共生共存,将伤害分散至最低。留存在经脉中的孢子,其内养分也能供他在渡劫之后慢慢炼化。”大师兄解释说。他的语气没什么波动,但神色略有不悦,
韩景猜他是在心疼药草。
“出去等吧,在这里没用。”
即使天劫还余六十多道,但有大师兄献祭这珍奇至极的天品高阶药草来帮助萧易渡劫,最后的结果,自然是萧易毫发无伤、甚至精神百倍地耗空了所有劫云,顺风顺水地晋升尊者。
烈风平息,阴霾退散,他刚走出来,就被韩景三人阴气沉沉的目光逼得讪笑着后退了两步。
“师兄师姐……都在啊……”萧易试图缓和气氛。
“你怎么想的?这时候晋升尊者境还谁也没商量?找死吗?”
三祝和仇钦已经跑了过去嘘寒问暖,二师姐先鸣不平。
“自作孽。”大师兄冷眼看着萧易身上留下的伤痕,确认他的药草确实被这次渡劫耗死、再无可能救活之后,拂袖离去。
韩景之前陪萧易受难时,因着心急如焚,将对他鲁莽进阶的怒火压下去不少,可此刻见萧易安全走出,他心中火气就成倍地反弹回来。
即使如此,他也只是怒视萧易一眼,便好声劝道:“萧易刚渡完天劫,体内孢子还没有炼化,师姐别责怪他了吧,先让他返回住处,巩固境界吧。”
“你还替他说话?”二师姐显然也一样憋着火,既说给韩景听,又顺道骂着萧易,“你看不出这狗东西想干什么吗?进阶尊者境原本是十拿十稳的事,他偏要用最凶险的方式、弄成生离死别!
我但凡愿意说重话——他这就是自己纯作!你现在还惯着他,帮着他矫情,来日不定还能给你整出什么花活儿!”
二师姐说的这些韩景自然都清楚,他既非眼瞎又非耳聋,萧易的行为合理与否,是为了引人注意还是什么,他当然有自己的评判,他只是忍不住心软罢了。
二师姐看韩景沉默,萧易那边更是做完坏事后的一脸谄媚,没一个人把她的话听进去,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儿,也同大师兄一样拂袖离去。
“回你自己洞府。”这下韩景终于不用唱红脸了。
“师兄……”萧易从两狗的包围中挤出,极尽可怜地瞧着他,似乎还没能从方才渡劫时的温存中抽离,直面这份责怪。
韩景神情复杂,想问问萧易还有没有哪里难受,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声叹息。
“你受苦了。但这件事确实是你的选择出了问题,突破尊者境岂容儿戏?你可曾想过,若无师兄师姐帮你,你此时该当如何?”
萧易蹙着眉,眼神下瞟,那神情不像认错,更像是面对指责的委屈。
韩景又是一声轻叹,同他再没什么可说,也不想直接戳穿他的心思,只是不解将萧易自己放在外面时,他明明已经是能独领一方的人物,怎么回到师兄师姐身边,就变得又和以前一样幼稚。
该提醒的都已说罢,韩景没有再留,对着萧易惨白的面色扔下句“恭喜晋升尊者”,就转身离去。
既已出门,他此番并非回白骨居,而是先去了三师姐的藏宝库,将最后一种炼阵材料拿齐,这才返回炼阵室,在外加持上防御阵法,真正进入闭关状态。
因曾积年累月地泡在药田,不断完善阵法图纸,这初次炼出的天品低阶育药阵法在药田中展开时,便能替代近千的尸傀分身,来模拟灵蕈自然生长的极潮湿环境,更改灵力浓度、替代寒暑、灌输养分。
大师兄在旁看得很是欣慰,连连点头,但夸奖作罢,仍把韩景叫进了洞府详谈。
韩景一开始还云里雾里,听着大师兄扯东扯西语焉不详,听到最后才发现,大师兄竟然是在跟他告状。
“二师兄他们学做糕点?这件事小易和我说过。出什么问题了吗?”韩景真的很好奇,他们又想出什么新法子折磨大师兄了。
大师兄仍维持一贯的儒雅姿态,脸上的恨意虽寡淡,却实难消解,不答反问道:“你在外面,买了多少做糕点的配方回来。”
韩景想了想。
他只能注意到当时那四家糕点铺子空没空,根本无意去数这些附加品的数目,诚实地摇了摇头,说自己不知道。
得此答案,大师兄又开始揉太阳穴,看样子原不想继续说下去,但见韩景对他报以看热闹的期待目光,还是选择娓娓道来。
据悉,两狗一人初来大师兄洞府时,言行谨慎举止得体,三祝勤学好问,把一本配方从萧易储物戒掏出来,翻开一页就啪嗒扣在墙上,指着那页说他要学。
大师兄凑过去,将拿倒了的书从他爪子下抠出,调转过来认字,萧易贴心地将材料全数拿出,悬到半空,等他取用。
两狗一人全神贯注在旁看着,大师兄刚开始还并未意识到情况不对,手起铲落,极快速就给他们盛出了一锅糕点。
然后糕点被三张大嘴当场吃完,三祝就又拿指甲翘出一页,戳着那页说学这个。
这场自助餐持续了整整一日。
大师兄本以为就此送走三位祖宗,他们便能见好就收时,没想到隔了几天又被找上门了。
于是再过些时日,大师兄不堪其扰,当机立断选择闭关,直到萧易突破尊者境,他才被三祝从防御薄弱的一面掏空了小丘,连拱带拽地请了出去。
最近他成功出关后,不出所料地再次沦为压迫对象,因而才想问问韩景,他到底给这些祖宗买了多少折磨人的刑具。
韩景听罢,唯一的感想就是,让大师兄辛劳做饭的底层逻辑,竟能如此眼熟。
猜都不用猜,十分里有十二分可疑,是萧易的主意。
大师兄看韩景表情古怪,一眼就猜出来他也有相似的经历,两人相对无言,目光中只有对彼此的理解和同情。
再过几日,韩景才鼓足了勇气,去到二师姐洞府请见。
他刚被迎进一处宫阙,就看案上铺了一幅卷轴,二师姐正在旁盯着卷轴沉思,却迟迟没有动笔,纸面上仍是一片空白。
这是韩景近十多年来,第二次在修真界看到纸笔,第一次还是当年在储物空间中,三祝叫他立字据。
二师姐写不出字,待他走近,干脆将笔一搁,抬手叫他到旁落座饮茶。
“来问无量仙域的?”二师姐说。
看韩景一副了然的神情,她提了一盏茶,又补充道:“我没读心,谁有事没事时刻关注别人想什么,太耗精神气儿了。我是寻思你沉寂这些日子,也该到时候提起斗志了,这两天你要是还不来找我,我就去找你了。”
“师姐,我认真想过了,”韩景将心沉到谷底,脸上也随之阴云密布,“等我向大师兄求来丹药,突破至寻道境,我就回无量仙域……”
吭。
二师姐被茶水呛了一声,紧忙抿了抿嘴唇,把茶给兜住咽下去。
“你先别想。你先跟我说说,你回去后打算怎么活。”二师姐拿袖子一抹嘴,问他道。
“不知师姐是否记得,无量仙域有座城池,名为福寿。”韩景能看出二师姐对他的打算极不赞成,但他并不打算放弃,继续说理道,“福寿城虽在几千年前就已跌落巨型城池的行列,但其根基之深固,也要远超寻常大型城池。
万刃城灭后,我在无量仙域内举目无援,福寿城与万刃城关联千丝万缕,若要回去为万刃城平反、与韩氏主脉抗衡,福寿城是最好的起点,也是唯一的起点。
十余年前福寿城主易位,加之当时无量仙域内的反动,对福寿城影响极大,我曾去见过新任福寿城主,得知福寿城内忧外患,党羽林立,多方压迫之下急需一统。
想来这些年过去,城中也仍是暗流汹涌。我准备隐蔽到福寿城中,先坐筹帷幄,从旁协助福寿城主独断乾纲,沉机观变,再将手中势力向外渗透。”
“这个想法,”二师姐呛那一口水后,终于缓过气儿来,“不错倒是不错,很理想。”
韩景不必听下去,就知道下面一定有句“但是”。
“嘶,就是吧……韩景,我觉得你现在首要目标,是先分清主次。”
“师姐请说。”
“我就不忌讳了啊。先说说看,你觉得你的城池是因为什么遭屠。”
“怀璧其罪。因为六爻阵道叫信奉天道者惶恐失权。”
“那你觉得,你刚进来时的那场叛道,其反叛的根本,为的是什么?”
“为了给散修争取同等的生存权利。”
“不是吧?”二师姐将头往后一缩,“这权利,当然也是叛道的目的之一,但是追溯其根本,还是在反抗无量仙域、乃至天衢宗借口天道威势为普通修士带来的压迫。万刃城灭的原因,追究到最后,不也是这个吗?”
“韩景,你知道你现在最大的问题在哪儿吗?”见他沉默,二师姐追问,“别人说出来肯定不如你自己悟出来好,可你遇到比较感性的问题时,很容易得过且过,选择回避。
就比如在这件事上,都过了十多年了,你仍没想清楚。我怕若是没人替你捋顺思路,你能一直自己对自己骗下去。”
“你好像,一直不愿承认天道、或者由天道发散出的某些规则是错的。”二师姐第一句话就听得韩景呼吸一滞。
“而且你很排斥那个叫六爻阵道的功法——当然,我不清楚这其中除了那功法跟天道对着干外,还有什么其他缘由啊——我之所以说你不愿承认天道是错的,而不是因此用信仰天道形容你,就是因为你很清楚问题的根本在哪儿,但还是潜意识在避重就轻。
比方你刚刚说的,你想回无量仙域的目的是为了‘给万刃城平反’、‘对抗韩氏主脉’,但其实这些都治标不治本,若要除掉诱导此类现象发生的顽疾,你的目标就只能选其二之一——
一是你才华经天纬地,在有生之年能把比我活得都久的天衢宗给拉下马,自己上位,成为天道的代言。但这太难了,我们当年联合了多少顶层修士都没能完成。
二就是你闷头在这条叛道的路上走下去,直到把这条路走通,跟天道并立,吸引更多人来把这条路踏长、踏宽——
现在第二条路已经开了个好头,我不管是出于形势还是出于私心,都推荐你选这一条。”
二师姐望着他说了这一大段话,说着说着就靠在了椅背上,拢着手,拨着大拇指解闷,“你是来问我无量仙域的形势的?”
“……是。师姐所言,我已明白。不论如何,我都该早日回无量仙域运作,本固方能枝荣,师姐所言的第二条路,才有机会走通。”韩景思索过后,仍然争取。
“无量仙域现在的形势……怎么说呢。”二师姐胳臂肘柱到扶手上,望望梁枋,“如果光从你的角度来谈的话,很诡异,像是在有人操纵着,为六爻阵道、也为你,积累信徒。”
韩景一愣。
“信徒?”
“对,有人在暗中宣扬六爻阵道,宣扬叛道者,你当年在竟遥城外的那段留影,他们是一点不搂着,已经在不少修士间传了个遍,这些年的发酵下来,六爻阵道因能更改天命,已经被许多人奉为的乾盛期间的巅峰功法,而你作为唯一存活下来的与其绑定者,已经被传得神乎其神了。”
这个结果,韩景倒是真的从未料想过。
他诧异至极地指着自己:“我?”
“你。”二师姐点头肯定,笑了一声打趣,“你这人真还挺省力的,不用干什么,就在整个仙域内炙手可热了这么些年。
只怪你背景太好,又是被灭城的天才,又是当着圣人,拯救了大批被剥夺生机的修士,传起来很有噱头。
但这还意味着另一件事。”
二师姐又开始卖关子,不待半息,韩景用彻悟的眼神恍然望向她时,她才将两人心**同的想法说出:“你现在不是人了,你已经真正,成了一枚图腾。”
“你在有实力不叫你的信徒失望前,不能太活跃,那样只会适得其反,将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人心击得涣散。而且去福寿城当幕后谋士的活计,不该由你来做。”
二师姐入微地替他分析着,将话题迁回韩景此行的初心,“你应该做的,只有在合适的时机神兵天降,挽狂澜于既倒,不管具体事宜是否由你解决,那时你都要由众目具瞻,事结之后功成身退,再次让所有人寻不见你。
只有这样,才是不蔓不枝,从旁人为你辟开这处入口,用最省力、最难以被破解的方式,沿路径直前行。
她为你预留出的成长期足够长,等到你自身真正拥有难以撼动的实力时,再将这些成果完全接过,也并不算晚。”
韩景的想法全部被证伪,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一直被无量仙域的重担压着的一颗心,在这番话后终于驱散了紧迫感,稍微放松了些,可接下来反噬他的,就是感激,和无比沉重的万人期望,还有自责。
他自责自己为什么就没能看出此番安排何意,若无师姐阻拦,真叫他去了无量仙域乱闯一通,那岂不是要搅毁大局了?
不够,他现在对于世事的认识,还是不够。
韩景暂时将回归无量仙域的念想彻底打消,从二师姐的洞府出来,就瞬移去了大师兄的藏书阁,揪出来几百套有关各处仙域政治的书简,揣进储物戒,回到白骨居,好几日闭门不出,才用修士过目不忘的本领给读阅完毕。
然后他就觉出脑子里边儿有种开天辟地的痛,只得先缓一缓,没再去藏书阁找新书来看,每日都盘坐在小屋外的大石上,分析各地政策背后的底层逻辑,将各个事件关联起来,试图找出权力运作的痕迹,好能从中学到些东西。
这无疑是极度耗费心神的,以至于他将除宏观大局的事全都抛得没了影儿,包括萧易。
画中罕见日月更替。万籁俱寂,他因完全沉浸其中,都不知道自己在大石上坐了多长时间。
忽而大风翕张、竹林簌簌,极巨强大的爆破力猛然自不知何方扑来,传到他身边时只剩下一阵骤风,但仍将韩景瞬息从冥思中惊醒。
他蓦然瞬移上空,极目远眺。
距离间隔太大,探出神识也只能望见倒伏千里的草木,但在神识边缘,一种熟悉的力量,却在虚空中涌动。
是天地能量。
解厄被他下意识召出,那种力量太过熟悉,那是意图更改天定命数时,被从虚空中抓取的天地能量。
但很显然,那些天地能量此刻却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瘟疫般向外蔓延,它们被召唤出来,却无有像解厄一般的容器能将其收取韩景方才感受到的骤风,就是由天地能量从远处涌来时所带动。
这些天地能量……
是……三师姐锻高蚀心品阶时,出了问题?
不必谁来提醒,解厄在手,韩景就知道此事该由他处理,身形闪烁间,疾驰向案发场地。
他以尊者巅峰的修为走了一刻之久仍与能量洪流中心相隔甚远,路遇三祝他们,才被驼在背上,瞬移着去往三师姐的洞府救场。
因着距离实在遥远,且三师姐平日里多在闭关炼器,与他并无交集,韩景此前从未来过三师姐洞府叨扰。今日一看,才知是魔族建筑风格的缩影。
与想象中的诡异阴森不同,因魔族本就体型高大,其建筑反而要比寻常人界城池要华贵大气的多。三祝背上驮着三人落在三师姐炼器的大殿前,韩景都几乎要将下巴和脖子仰成平角,才能看全这方辉煌灿烂的金门。
他们暂时没寻见三师姐身影,萧易他们即刻就散开了去找。韩景跃到地上,二话不说祭出解厄,法阵层层展开,开始将乱涌的能量洪流导向法阵中心。
三师姐炼器失败的产物,对解厄来说简直是十全大补,有这些天地能量存入其中,以后更改命数需要向六爻中释放能量时,便不必为此发愁了。
只是不知,三师姐带着蚀心去了哪儿。
四人正各忙各的,忽然听见三祝一嗓子嗷出来。韩景随之抬眼看去,竟见画中天空渐溶,沟通大世界的法阵已迅速铺开,三师姐正乘舟欲走。
“三师妹!你去哪?!”三祝似乎瞅见她要走,极为新鲜,眼神发亮的扯着嗓子喊着问。
“兽族。”三师姐心情极差、开了混响般的回答传来。
终于要开始走剧情了,呼。(抹汗)(甩)
萧易:倒(柔弱)
韩景:推(心疼)
二师姐的话翻译成人话:韩景你得装把大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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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