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公寓在十六楼。
电梯门开了。走廊很窄,灯光是声控的,亮了一下。她走在前面,拿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玄关的灯没开。她弯腰换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我脚边。新的。灰色的。标签还没拆。
我站在门口,背包抱在胸前。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进来。
我进去了。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弹进去,咔哒一声。很轻。像按下了一个开关。七年前她家主卧的门也是这个声音。咔哒。句号。
客厅不大。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盏落地灯。灯开着。黄色的光。窗帘拉着。深灰色的。角落里有一个箱子,还没打开。她刚来不久。
她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接了一壶水。放在底座上。按下开关。水壶里的灯亮了。
她说,坐。
我坐在沙发上。背包放在脚边。围巾解下来,搭在背包上。手指摸到脖子后面,有一点汗。不是热的。是别的。是从上车开始一直没退下去的那股东西。压在皮肤下面,像一层薄薄的水,堵在那里。
她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靠垫被她靠得凹下去一块。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就一个遥控器。一个杯子。杯子是空的。
水烧开了。开关跳起来。她站起来去倒水。背对着我。水柱冲进杯子里,热气往上冒。她把水端过来,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又回去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回原来的位置。两杯水。并排。和飞机上一样。
她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杯沿上沾了一点水痕。
我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说,半个月。
我说,这里的工作。
她说,还没找。就是想先住下来。
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然后看着我。
她的眼睛。在落地灯的光线里。不是黑的,是深棕色的。里面有一点光。碎碎的。
她靠过来。
不是突然。是慢慢的。像水漫过堤。她的肩膀先碰到我的肩膀。然后她的手放在我的膝盖上。隔着裤子,掌心是热的。她的脸靠近。眼睛没有闭。看着我的眼睛。看到最近最近。睫毛快碰到我的睫毛。
然后她亲了我。
不是轻轻的。是直接。嘴唇贴上来。有一点水。是刚才喝水留下的。温的。软的。上唇有一点干裂,和以前一样。唇纹蹭过我的嘴唇。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薰衣草。暖的。她的手指从膝盖往上移。移到腰侧。停在那里。拇指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确认我在这里。确认这不是梦。确认我不会跑。
我的身体在回应。从下腹往上涌的那股热,终于找到出口。手抬起来,放在她背上。毛衣很软。肩胛骨的轮廓还在老地方。
从沙发到卧室。一路黑的。没开灯。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一小条,和很多年前一样。她把我推在床上。床单是新的。没有人睡过。有折痕。粗糙的。她的头发垂下来,扫在我的脖子上。痒的。她俯在我耳边,气息是热的,乱得很。有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从喉咙深处漏出来。像把一块石头从井边推进去,等了很久才听到水声。
中间有一段,她撑在我上方。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刚好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看着我。还是那种看。从里面往外看。但这次不一样。里面有东西。不是藏着的,是放出来的。全部放出来。七年前的。七年间的。昨晚在露台玻璃外面的。飞机上手被我抓住时的。全部在那里。湿的。烫的。
她叫了我的名字。不是叶云。是云云。两个字。很轻。像很久以前那个除夕夜,她把饺子吹凉了放到我嘴边,说云云张嘴。
我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眼角往外淌。流进耳朵里。没有声音。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因为她叫我云云。可能因为这个叫法太久没听到了。可能因为这双手还是那个温度。可能因为她的锁骨下面那颗痣还在老地方。可能因为我十七岁那年亲过它,十八岁在病房里看过它,二十五岁的今天它还在那里。什么都没变。什么都变了。
事后。我们躺在床上。被单皱成一团,半截拖在地上。空调呼呼地吹。天花板是白的,没有水渍。什么也没有。她躺在我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呼吸慢慢匀了。手指还搭在我手腕上。拇指轻轻搭在脉搏上。像是在数。数一下。两下。三下。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白的。空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不是她的。是我自己的。那个每天早上在镜子里对我说“你好贱”的声音。现在它更响了。不是骂。是陈述。语气很平,像在做总结。你看,你上了她的车。你跟她回了家。你们睡在了一起。你还抱着她。你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躺在背包里,拉链拉上的。明天你还要打电话给柴可欣,告诉她对接工作完成了,这边的天气很好,酒店很舒服。你要怎么开口。你张得开嘴吗。
我把手从她手腕下面抽出来。
柴可欣。
这个名字冒出来的时候,我胃里狠狠翻了一下。不是想吐。是被人往里面塞了一块冰。她今天早上站在酒店门口挥手。她说注意安全,好好吃饭。她说每天给我打电话,发信息也行。她说你昨晚抱着我哭,说了一百遍我爱你。她不知道那三个字是说给谁听的。她不知道我在抱着她的时候想的是谁。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是人吗。
我坐起来。床垫弹了一下。她没动。但眼睛睁着。看着我。
我弯腰从地上捡衣服。一件一件。内衣。衬衫。裤子。穿得很快。扣子扣错了,解开,重新扣。手在抖。不是那种大抖。是小抖。指尖控制不住的。像手机震动。
她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头发乱得不成样子。锁骨上有一块红印。不是痣。是我留下的。她看着我的手在抖。
我说,我走了。
说得很平。和她说“上来吧”一样平。
我走到客厅。拿起沙发上的背包。围巾掉在地上。没捡。背包的拉链开了一条缝。那枚戒指在里面。不用看。我知道它在。
她跟出来了。穿了件睡袍。系带没系好,歪歪的。站在卧室门口。赤着脚。脚背上的青筋还是那么明显。
她说,叶云。
我没回头。手放在门把手上。金属很凉。
我说,我们别见面了。
门把手在我手心里。凉的。硬的。我转了一下。门开了。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进来。她的影子拖在玄关的地板上,很长,很细,一动不动。
她走过来。脚步很轻。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不是嗒嗒嗒。是闷的。皮肤和木头摩擦的声音。她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睡袍的下摆蹭到我的脚踝。那个温度。那个洗衣液的味道。
她说,我们可以加一下联系方式吗。
声音还是平的。轻的。像在说路边买一瓶水。像在说明天可能有雨。但她赤着脚。睡袍歪着。锁骨上有一块红的。
她说,没准我们工作上会需要。
我没转身。也没回头。她也没绕到前面来。就站在我背后两步远的地方。那句话从后面传过来。一字一字。很慢。没准。我们。工作上。会需要。
我们。工作上。
她和我。一个是旅行规划师,另一个也是。她给别人规划了半辈子的路线。我自己也做了那么多年路线图。我们的工作就是把城市和城市连起来。算时间。算距离。标注景点。标注中转站。从来没有任何一个路线图上,会标出这样一站。这一站叫:十六楼公寓。时间凌晨。备注——她赤脚站在你身后,问你能不能留个电话。
我没说话。把背包转到前面。拉开最外面的拉链。摸到手机。屏幕亮了。凌晨一点。桌面是默认壁纸。没有她的照片。没有任何人的照片。
我打开微信。点到二维码。手还是抖的。把手机往后递。没有转身。
她接过去。手机在她手里,屏幕的光照在她的拇指上。过了大概五秒,她递回来。屏幕上是添加成功的页面。她的头像换了。不是以前那朵云。是一张风景照。山顶。云海。太阳刚升起来一点,把云照成粉红色。
手机塞进口袋。我把门拉开。
她说,路上注意安全。
我走了。没有关门。是她关的。在身后。咔哒。那个声音追着我进了电梯。电梯往下沉。镜子里的我。头发乱的。衬衫扣子扣错了,第三颗扣在第四颗的洞里。脖子上有一块红印。
我把扣子解开。重新扣。手指还在抖。怎么都扣不好。后来索性不扣了。拿围巾遮住。围巾还是那条,灰色的,羊绒的。柴可欣早上亲手给我围的。她说过那边冷。手指在我锁骨前面停了一下,按了按围巾的结。
我靠在上,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她刚才的眼神。她撑在我上方,窗帘缝的光落在她脸上,她叫的那一声云云。还有她赤脚站在玄关,说没准我们工作上会需要。
酒店不远。从电梯出来,冷风灌进领口。马路上没有人。路灯把影子拖得很长。我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还亮着几扇窗。其中一扇是十六楼。
凌晨一点半,回到酒店。前台认识我,递了房卡。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刷开房门。插卡取电。灯亮了。窗帘是开着的,城市的夜景从落地窗外面铺进来。我把背包放在床上。打开拉链。拿出那枚戒指。在指尖转了一圈。碎钻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放回背包里。拉上拉链。关灯。
黑暗中躺下来。被单很凉。天花板什么都没有。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柴可欣的信息,应该是昨晚发的。
“到了吗?怎么没给我打电话。算了,知道你累。明天醒了联系我。爱你。”
我看着那条信息。屏幕上的字很小。很整齐。光标一闪一闪,等着我打字。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把手机扣在床上。屏幕的光从边缘漏出来,亮了好一会儿才灭。我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