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落在枕头边上。我翻了个身,脸埋在被子里。被单上有酒店洗衣液的味道,不是薰衣草。我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手机屏幕亮着。柴可欣的消息,昨晚发的,三条。第一条:到了吗。第二条:怎么不回我。第三条:算了,知道你累。明天记得找我。
我看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拨了视频过去。
她接得很快。屏幕亮起来,她的脸出现在上面。戴着眼镜,头发扎着,背景是办公室。桌上摊着一堆文件,角落放着一杯咖啡。她凑近镜头,笑了一下。
她说,你终于理我了。
我说,昨晚太累了,到了就睡了。
她说,猜到了。睡得好不好。
我说,还行。
她说,你声音怎么了。
我说,刚醒。
她笑了。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她说,你刚醒的样子还挺好看的。我说,别闹。她又笑。
我比平时热情。话多了。问她吃了没,她说吃了。问她忙不忙,她说忙,但可以抽时间跟你说话。我说那你先忙,她不挂。我就一直说。说的什么后来记不清了。大概是酒店挺好,天气挺好,这边的树比我们那儿多。一句接一句。像是在填一个洞。那个洞是她不知道的那些事。是我昨晚去了哪里。是我脖子上的红印用围巾遮住了。我说了很多话,把那个洞盖住了,踩实了,又踩了两下。
她在那头笑得很高兴。她说你平时话没这么多。我说想你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弯的。她说我也想你。
我看着她笑的样子。镜片后面的眼睛。鼻梁上被镜架压出来的小印子。右边嘴角的痣。我想起昨晚在黑暗里,另一个人俯在我身上,窗帘缝的光落在她脸上。她叫了那个称呼。
我把眼睛闭了一下。睁开,继续笑。
她说,对了,跟你说一下工作的事。
她给我安排了考察任务。城郊的一座山,山上有家旅店,叫云上。她说那家店刚翻修完,老板想和我们合作,把旅店做进定制路线里。你需要去看看房间条件,谈谈价格,订几间房做体验。很简单,两天一夜。山上景色很好,你顺便散散心。
我说,好。
她说,我把对接人的电话发你。到了给我发信息。
我说,好。
她说,注意安全。山路不好走,叫车上去。
我说,好。
她说,你今天怎么这么乖。我说我一直很乖。她笑了,说爱你。我说我也爱你。挂了。
屏幕暗了。我坐在床边,看着手机。脸映在黑色的屏幕上。眼睛下面是青的。
上山是中午。
车沿着盘山路往上开。司机是个本地人,话多,说这座山以前是采石场,后来关了,种了很多树。说山顶有个观景台,能看到整个城。说现在不是旅游旺季,人少,清净。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树一棵一棵往后掠。山沟里有雾,薄薄的,缠在半山腰。
到了。旅店在山顶下面一点。木结构的房子,两层,外墙刷成白的,窗户是原木色的。门口有个小院子,摆着几张藤椅。一个穿制服的服务员出来接我,帮我把背包拿进去。老板不在,留了话,说随便看,价格晚点谈。
房间在二楼。推门进去,木地板踩上去有一点响。窗户很大,对着山。能看到对面山脊上的一排风车,白色的,慢慢转。窗台上放了一盆多肉。很小,胖嘟嘟的。
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给柴可欣发信息。到了。景色很好。她回,拍照给我看。我拍了一张窗外的风车发过去。她说真好看,下次我们一起去。我说好。
然后我打了电话过去。她接起来,说怎么又打电话。我说想听听你的声音。她在那边笑了,说才分开一天。我说一天也长。
我靠在窗框上,看着风车转。扇叶转一圈,大概五秒。一圈,又一圈。我说我爱你。她说我也爱你。我说这边的房间很好,你会喜欢。她说那等婚礼完了我们去住两天。我说好。她又说,你确定没事吗。声音里有一点担心。我说没事,就是想你了。
挂了电话。风车还在转。一圈。一圈。
太阳开始往下沉。山里的天黑得快。天边从橙色变成紫色,再变成深蓝。我下楼跟服务员聊了房间价格,记了笔记。吃了晚饭。一个人坐在餐厅角落,筷子碰到碗沿,叮叮当当。
手机响了。不是柴可欣。屏幕上是一个没有存的名字。但那串号码我认识。昨天在电梯里,手机递过去的时候扫过一眼。当时屏幕的光照在她拇指上,那个页面在我脑子里留了个底。不是刻意记的。但就是记得。
我按了接听。喂。
夏阳的声音。她说,你在山上。
不是问句。我说,嗯。她说,山下有家旅店,叫山脚。你知道不知道。我说,不知道。她说,我住在这里。房间号是二零一。
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电话里有风声。大概她在外面。或者窗户开着。
然后她说,你要不要下来。
声音很平。和在飞机上说旁边是你一个样。和在车里说上来吧一个样。和在玄关说加个联系方式一个样。她总是在说很小的事。小到让你觉得拒绝也没什么。小到让你觉得去了也没什么。小到让你忘了上一次你说“我们别见面了”是几个小时前。
我没回话。把电话挂了。
在房间里坐了很久。风车看不到了,窗外是黑的。只有山顶观景台有一盏灯,孤零零的,白光。
我拿起背包。下楼。跟服务员说出去走走。她说明天早餐是七点。我说知道了。
走到山脚花了四十分钟。石阶很陡,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我的影子在前面,拉得很长,又缩成一点,又拉长。山里的虫子叫。吱吱吱。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山脚的旅店比山上那家小。三层楼,灯没全亮。前台坐着一个老头,在看手机。我说找二零一。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问。指了指楼梯。
二楼走廊很窄。地毯是旧的,深红色,磨得有些地方发白。二零一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我站在门口,手垂着,没有立刻敲门,低头看自己落在旧地毯上的影子。过了大概两分钟,门开了。不是我先敲的,是她先开的。
她站在门里面。穿了一件灰色的睡袍。头发放下来了,刚洗过,半干,搭在肩膀上。锁骨下面那颗痣,在灯光里和从前一样。她看着我说,进来。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盏台灯。窗帘拉着。床上的被子掀开了一个角。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反扣着。我站在那里,背包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地毯上,闷的一声。
她走过来,手放在我的脸上。掌心是热的。刚从被窝里出来。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的脸。光线从台灯照过来,她的眼窝陷在阴影里,鼻梁很亮。
后来我们躺在那张床上。她枕着我的胳膊,头发铺在枕头上,还是半湿的,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台灯没关,一直亮着。她闭着眼睛,但我知道她没睡着。她的呼吸太轻,太均匀,太控制着。
我盯着天花板上转来转去的光影,开口说,我们这样,只能到我出差结束。
她没有睁眼。
我说,我要结婚了。
她说,我知道。
我说,就这几天。等我回去。就结束。
她说,好。
她回答得很快。不假思索。好像她早就知道我会说这句话。好像她在电话里说二零一的时候就知道我会这么说。好像她打开门之前就知道这个期限。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答应。
然后她翻过身,面朝我,睁开眼睛,问了一句——你忍得住吗。
声音很轻。不是在挑衅。不是在挽留。是真的在问。像在问一个她自己也没答案的问题。
我没回答。
她也没再问。翻回去。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肩膀露在外面,锁骨窝里有一小块阴影。
第二天,她送我回山上。石阶上,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没回头,步子不快不慢。晨雾从山沟里漫上来,落在她的头发上,一粒一粒,很细密。阳光从树叶缝漏下来,在石阶上印出斑驳的光。走到旅店附近,她停住。她说你到了。
我说,嗯。
她说,什么时候回。
我说,明天。
她点点头。说,我送你。
然后转身往下走。走过我刚才走过的那棵歪脖子树。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溶进树影里,拐了个弯,不见了。我站在那里,直到看不见她,然后走回旅店。
第二天傍晚,她去机场送我。
车停在出发厅门口。我解开安全带,低头拿背包。她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挡风玻璃上有点灰,有几个雨点印子。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如果过得不幸福,随时可以来找我。
我转过头看她。她笑了一下,不是真的那种笑,嘴角往上扯了一点。然后她抬起手,碰了碰我的脸,凉凉的指尖,从太阳穴划到耳后,收回去了。
她说,去吧。
我下了车,没回头。玻璃门打开,暖气扑面,人群涌过来,广播在响。过完安检,我在登机口的椅子上坐下来,周围的人在看手机、喝咖啡、靠着打瞌睡。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是通讯录里她的号码,点进资料页。那个删除键就在那里,红色的,很小一个字。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按了返回。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飞机开始登机了。我排在队尾,慢慢往前挪。登机牌捏在手里,纸有一点软了。坐到自己座位上,靠窗,扣好安全带,拿出手机打开柴可欣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我马上登机了。又打了几个字:想你。点击发送。
她的回复来得很快——别太想我,我们马上就见面了。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窗外的停机坪上,地勤人员在挥手。飞机开始往后推。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引擎的声音慢慢变大,机身一震,往前冲,地面斜了。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看。只是手心里还留着那阵震动,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