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飞机,廊桥很长。我的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周围的人拖着箱子走得很快。轮子在地上滚,轰隆隆的,像远处在打雷。我跟在后面。背包的带子从肩膀滑下来,我没有拉。
走到到达大厅。天花板很高,灯光很白,照在大理石地板上,反光刺眼。有人在接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不认识的名字。有人抱在一起。有人在打电话,说妈我到了。
我站在行李转盘旁边。没有托运行李。只有一个背包。
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屏幕亮着。有两条信息。柴可欣的。
第一条:到了告诉我。
第二条:酒店给你订好了。在中山路。明天上午九点去对方公司。地址我发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拨过去。
她接得很快。
她说,落地了?
声音很轻快。背景有翻纸的声音。大概在工作。
我说,嗯。
她说,酒店地址你看到了吗。中山路那家。我常住的那间,前台认识你。报名字就行。
我说,好。
她说,怎么了,声音不太对。
我说,有点累。
她说,那你赶紧去酒店休息。明天对接的事不急,下午也行。我跟对方说了。
我说,好。
她说,吃饭了吗。
我说,飞机上吃了。
她说,飞机上那叫什么饭。你到酒店放好东西,出去吃点热的。附近有家粥店,皮蛋瘦肉粥很好喝。我上次去喝了三碗。
我听着她的声音。很暖和。像冬天推门进了一间开着暖气的房间。眼镜上会起一层雾。雾散了,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抬头对你笑。
我说,嗯。
她说,你都四个嗯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别的。说不出。
她说,去吧。注意安全。好好吃饭。到了酒店给我发信息。
我说,好。挂了。
屏幕暗了。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手没有拿出来。手指碰到了口袋里的另一件东西。那枚戒指。昨天戴上的。指圈有点大。在指节上滑了一下。
我站在行李转盘旁边。转盘已经停了。周围没有人了。清洁工在拖地。拖把从我脚边经过。消毒水的味道。和医院一样。
我转过身。往出口走。自动门打开。外面的风吹进来。冷的。和登机前不一样。这里是另一个城市。温度更低一点。风里有海水的腥味。不知道是离海近,还是错觉。
我走出去。站在路沿上。出租车排成一排。有人在拉客,问去哪里。我没有回答。有个司机探出头来,说小姑娘坐车吗。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为什么摇头。我应该上车。告诉他中山路。但我站在那里。风吹得脸发麻。
然后一辆车停在我面前。
不是出租车。是白色的。普通的车。车窗摇下来。
驾驶座上坐着夏阳。
她看着我。没有笑。也没有说话。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上没有戒指。手腕的骨头还是那么突。她换了衣服。不是飞机上那件深色大衣。是一件浅灰色的毛衣。领口很高。头发扎起来了。露出额头。几根碎发掉在耳朵前面。风把它们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的脸。在车顶灯的光线下面。从下往上照。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眼睛陷在暗处。但还是能看见。那种黑。那种深。那种从里面往外看的方式。
好美。
我站在那里。胃里翻了一下。不是想吐。是另一种翻。从下腹往上涌。一股热。冲到胸口。冲到喉咙。冲到耳根。
我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不是害怕。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上一次。是十七岁。在她家。她穿着家居服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我说我爱你。她说你怎么会这么想。然后她哭了。然后她说我也爱你。然后她亲了我。
那种感觉。身体不听脑子的话。所有的血都往一个地方涌。心跳从胸口挪到了别处。耳朵里嗡嗡响。
现在我二十五岁。站在一个陌生的机场外面。风从左边吹过来。海水的腥味。车灯照在我脸上。她坐在车里看着我。
这种感觉又来了。一模一样。像是中间那七年被人拿掉了。像是那个病房的夜晚从来没有发生过。像是她没有说过“你是我妹妹”。像是她没有在椅子上睡着。像是我没有在清晨离开。像是她的手上还有那枚戒指。像是我没有戴另一枚戒指。
她把头歪了一下。下巴往副驾驶的方向点了点。
她说,上来吧。去哪。
声音和在飞机上一样。平的。轻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没动。
她等了几秒。又说,上来。
我的脚动了。不是脑子让它动的。是它自己动的。它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那边。手放在车门把手上。金属很凉。拉开门。坐进去。把背包放在腿上。关上门。车门关上。外面的一切都安静了。风的声音。出租车司机拉客的声音。行李箱轮子的声音。都隔在外面。
车里很安静。暖气开着。有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薰衣草。和她以前用的那种一样。和七年前一样。和她家客房被单上的味道一样。和她抱住我的时候家居服领口上的味道一样。
薰衣草。七年。没有变。
我把背包抱在腿上。勒得很紧。手指陷进背包的带子里。指节发白。
她看着我。我没有看她。看挡风玻璃外面。玻璃上有几滴干了的水渍。可能是昨晚下的雨。
她说,把安全带系上。
我低头。把背包放在脚边。拉过安全带。手在抖。扣了两次才扣进去。咔哒一声。
她发动车。引擎的声音很轻。车滑出路边。汇进车流里。尾灯在前面闪。红的。黄的。一个接一个。
车里有导航。屏幕亮着,一个女声在指路。她说,关了吧。伸手按掉了。屏幕黑了。
我们都没有说话。车往前开。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去。每隔几秒,她的脸被照亮一次。亮的时候,我能看见她的侧脸。鼻梁。嘴唇。下巴的弧度。暗的时候,我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在余光里。模糊的。
我好像傻了一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这辆车要去哪里。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她怎么租到的车。不知道她说的“上来吧”是什么意思。什么都没有想。
脑子是空的。身体是实的。实得很。实得难受。那股热从下腹往上涌,一波一波的。她的侧脸每被路灯照亮一次,就涌一下。我并紧腿。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着自己的手心。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她转过头看我。
她的眼睛。在仪表盘的光线里。暗的。深的。鼻梁的阴影。嘴唇抿着。
她说,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吗。
声音还是很平。
我没回答。心里在说,我管你多大。你多大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三十六那年我说我爱你。你四十三岁我坐进你的车里。有什么区别。
我的手伸到脖子后面。摸到围巾的结。拽了一下。拽松了。围巾滑下来,堆在锁骨那里。还是热。
红灯变绿。她转回去。继续开。
我把左手放到背包上。手指摸到那枚戒指。碎钻。昨晚戴上的。指圈有点大。我摸到它。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把它褪下来。从无名指上一点一点往外推。推到指节那里,卡了一下。用力。推过去了。拿在手里。凉的。碎钻在暗光里闪了一下。我把它捏在掌心里,捏了几秒。然后拉开背包拉链。放进去。拉链拉上。
她没看见。在开车。眼睛看着前面。
车里又安静了。路过一座桥。桥下有水。水面上有灯光的倒影。金色的一道,晃碎了又合上。
她开口了。眼睛还是看着前面。
她说,今晚来我家吧。我在这里有套公寓。
声音很平。像在说路过便利店停一下我买瓶水。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你带伞。像在说前面路口左转。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小到不值一提。
我转过头看她。路灯的光掠过去。亮。暗。亮。暗。她的侧脸。鼻梁上有一小道光的弧。嘴唇还是那样。有点干。上唇的弧度。
方向盘上她的手。手指很长。没有戒指。
我点了点头。点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脑子决定点的。是头自己点了。像刚才脚自己绕过车头一样。
她看了一眼我。点一下头。又转回去。没有笑。没有说别的。只是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点。车拐进一条小路。两边种着树。树影从车窗上滑过去。一道一道。很密。
我靠在椅背上。背包放在脚边。围巾歪在锁骨上。薰衣草的味道。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得我膝盖发麻。窗外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树。陌生的路灯。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也没有问。脑子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她在旁边。开着车。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偶尔打一下转向灯。嗒。嗒。嗒。很规律。每嗒一下,我的心跳就落一拍。好像那个嗒声是心跳的节拍器。
她打转向灯。嗒。嗒。嗒。
我听着那个声音。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