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飞机还在登机。后面的人往里面走,过道里站满了人。有人往行李舱里塞箱子,塞不进去,空姐在帮忙。有人在找座位,一排一排对着号码。有人从我旁边挤过去,说借过。
我坐着。安全带已经扣好了。手放在膝盖上。
她坐在我旁边。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拿着登机牌。深色的大衣还没脱。围巾解下来了,搭在腿上。她瘦了很多。手腕的骨头突出来,像两粒扣子。
她把登机牌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
飞机开始滑行。发动机的声音慢慢变大。窗外的停机坪开始往后退。越来越快。跑道灯一闪一闪。机头抬起来。身体被压进座椅里。地面斜了。房子变小了。云层从窗外掠过。
我们都没有说话。
安全带指示灯灭了。空姐开始推餐车。她问我要喝什么。我说水。夏阳说一样。空姐倒了两杯水。塑料杯。杯壁上有水珠。我接过来。没喝。她也没喝。两杯水放在扶手上。并排着。水面在抖。飞机在轻微颠簸。
窗外是白的。云很厚。什么也看不见。
我盯着那两杯水。水面很平。偶尔晃一下。
她看着前面。椅背上的屏幕是关着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二十分钟。大概七年。
飞机突然往下掉了一下。
不是颠簸。是掉。像电梯断了缆绳的那种掉。胃往上顶。身体被安全带勒住。那两杯水翻了。水泼出来。洒在扶手上。洒在我腿上。洒在她大衣上。没人喊。但整个机舱同时吸了一口气。那一声很齐。然后机舱里死寂。
飞机还在抖。翅膀在窗外上下晃。引擎的声音忽大忽小。头顶的氧气面罩没有掉下来。但灯在闪。阅读灯。服务灯。一齐闪了一下。
空姐的声音从广播里出来。很稳。说遇到气流。请大家系好安全带。不要离开座位。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在抖。是在抓。抓在扶手上。指节白的。
然后我抓到了别的东西。
是她的手。
她的手也在扶手上。就在我手的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上去的。我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抓得很紧。指甲陷进她的皮肤里。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不像从前那么软。从前她的手是软的。掌心有一点湿。
现在很凉。很干。像一块被风吹了很久的石头。
飞机又颠了一下。比刚才轻。我的手指又收紧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抽开。翻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贴着我手背。拇指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就一下。
飞机稳住了。
引擎的声音恢复正常。机舱里的灯不闪了。空姐又开始走动。有人小声说话。有人笑。笑得有点干。
我的手还在她手里。
我低头看。她的手包着我的。她的手很白。青筋比从前明显了。指节上有一点皱。没有戒指。
我把手抽出来。放回自己腿上。湿的。刚才泼的水。或者是别的东西。
她收回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慢慢蜷起来。握成了一个很松的拳头。
然后她笑了。不是真的笑。是那种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的笑。很短。像被风吹了一下。
她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我没说话。
她又说,一害怕就抓东西。小时候打雷,你抓我的袖子。抓了一晚上。第二天袖子皱了,洗都洗不平。
我还是没说话。看着窗外。云还是白的。什么也看不见。
飞机平稳了。安全带指示灯又灭了。空姐重新推餐车出来。问要不要再倒水。我说不用。她说不用。
她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杯沿上有一个浅浅的口红印。不是口红。是嘴唇本身的颜色。淡的。
她把杯子放下。转过来看着我。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不是看。是在看。认真看。像在找什么东西。
她说,叶云,你是不是还喜欢我。
声音很平。不是在质问。不是在试探。是在问一个事实。像在问今天是几号。像在问外面几度。像在问这件衣服多少钱。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样。黑的。深的。从里面往外看。眼角的细纹比七年前多。眼白上还是有一点血丝。昨晚大概又没睡好。
我说,我要结婚了。
声音比我想的平。平的像一条拉直的线。
她眨了了一下眼。睫毛盖下来。又翻上去。
我说,昨晚。你看到的。那个人。她叫柴可欣。我要跟她结婚。
她说,我知道。
我说,所以你别再问我这个问题。
她说,好。
她又眨了眨眼。多眨了几下。然后把脸转过去。看着前面。椅背的屏幕还是关着的。黑色的。
我转回去。看着窗外。云开始薄了。能看到下面的山。灰色的。褐色的。沟壑很深。河流是一条细细的银线。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说,知道。
她说,你知道她是我……
我说,知道。
她不说话了。
飞机往前飞。云越来越薄。地面的东西越来越清楚。房子。路。田。一块一块的。像打碎的拼图。
她开口了。不是问我。是在讲。
她说,柴某出事了。
我没有转头。眼睛还是看着窗外。
她说,我举报的。
飞机的引擎嗡嗡响。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用钝刀在冰上刻字。一笔一划。慢慢刻。刻完了。停了一下。看那些字会不会碎。
她说,我们结婚之后。第三年。我发现他在做一些事。不是小事。是非法的那种。他跟人合伙。做工程是表面。底下在洗钱。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做了很久了。账本放在书房的抽屉里。不是故意藏的。是他忘了锁。那天他出差。抽屉开了一条缝。我看见里面有个本子。皮面的。翻开看了。全是数字。数字后面跟着零。很多零。
她停了一下。端起那杯水。没喝。又放下。
她说,我拿着那个本子坐了一夜。天亮了。去报了案。
她说的很平。很慢。像在讲别人的事。像在讲一个在报纸上看到的新闻。某年某月某日。某某公司负责人柴某。因涉嫌某某罪名。被依法带走调查。后面跟一串专业术语。跟一句“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她说,他进去了。判了七年。他妈来我家门口骂我。说我是扫把星。说她儿子这辈子毁在我手里。我站在门后面。没开门。听她骂了半个小时。骂累了。走了。
她看着我。我不看她。看窗外。窗外的山还在。河还在。路还在。
她又说,孩子也没了。
声音忽然轻了。不是故意轻的。是那个字太重。压得声音变小。
她说,结婚第二年怀的。两个月的时候。有天晚上肚子疼。他不在。我一个人打车去医院。急诊室走廊里坐着好多人。我等了四十分钟。轮到我的时候,医生说保不住了。问我要不要通知家属。我说他在忙。
她说,后来他来了。站在病床旁边。说了一句“没事,以后还会有”。然后接了个电话。工作电话。站在窗边讲了二十分钟。我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他挂了电话。说公司有事。走了。我躺到天亮。看天花板。医院的天花板也有一块水渍。比你看的那块大一点。
她的眼睛没有看我。看着前面。屏幕还是关的。黑色的。她的脸映在上面。有一点变形。
她说,离婚手续办得很快。他签了字。我也签了。签完之后他把笔放在桌上。转了一下。说,夏阳,其实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对吧。我没回答。他笑了一下。走了。
她不说话了。
窗外的天暗了一点。云又厚了。飞机开始下降。耳膜有点疼。我咽了一口口水。
她说,辞职信是上个月交的。做了这么多年规划师。给别人规划了这么多路线。从哪里出发。到哪里去。在哪里转机。在哪里停留。规划得清清楚楚。每一站都有安排。每一程都有时间表。
她说,规划了半辈子。忽然想自己出来转转。没有路线。没有目的地。走到哪里算哪里。买了最近的一班飞机。上了飞机。坐下来。
她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说,旁边是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有了温度。不是烧开了的那种。是灰烬底下还有一点火星的那种。呼一口气,还能亮一下。
她说,昨天我去露台。不是去找你的。是路过。不知道是你的求婚。我站在那里。看见你。你长大了。不是我的云云了。站在那里很高。头发长了。穿着黑色的裙子。手放在栏杆上。手指上有一枚戒指。
她说,我想敲玻璃的。手已经放在上面了。但是想了想。又放下了。
她说,然后就走了。回到酒店房间。坐了一夜。没有睡。天亮了,收拾东西去机场。上了飞机。坐下来。旁边是你。
她又说了一遍。旁边是你。
我听着。每一个字都掉进耳朵里,落进胸口,沉下去。在胃的那个位置停住。像一块石头。
我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疼。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疼。疼的不是我。是她。她的声音。她说的那些事。那个没有保住的胎儿。那个站在病房窗边打电话的背影。那个在天花板上的水渍。那个说“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吧”的签字笔。那扇关着的门外面骂了半个小时的老太太。那个半夜肚子疼自己打车去急诊的夜晚。
我把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比另一种疼轻一点。那种疼是从里面往外胀。想把胸口撞开。想喊。想吐。想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想说为什么你不早说。为什么你不敲玻璃。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这些。为什么要一个人坐在急诊室走廊里等四十分钟。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为什么你说“这是最后一次”然后就走。为什么你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为什么你抬头看天花板上的水渍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知道了,却什么都不能做。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过去看她。手放在膝盖上。抓着自己的裤子。布料被汗浸湿了一小块。
在她讲话的整个过程里,我没有想起柴可欣。
一次也没有。
没有想起她的白西装。没有想起她单膝跪下来拿出的那个戒指盒。没有想起她今天早上站在酒店门口挥手的样子。没有想起她说“注意安全好好吃饭”。没有想起她的脸。没有想起她的梨涡。没有想起她的胃药。没有想起她的眼镜。没有想起她锁骨上那一小块红印。
什么都没有。脑子里只有夏阳。
夏阳坐在急诊室里。夏阳看着天花板的水渍。夏阳一个人打车回家。夏阳翻开户主的账本,坐了一整夜。天亮了,去报了案。夏阳站在门后面,听门外的人骂了半个小时。夏阳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夏阳把辞职信放在桌上。夏阳买了最近一班飞机。上了飞机。坐下来。旁边是我。
旁边是我。
我的手在抖。膝盖上的布料被汗浸得更湿了。
飞机在下降。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近。跑道已经能看见了。一条灰色的线。越来越宽。轮胎碰到地面。机身震了一下。引擎开始反向喷射。声音很大。
飞机慢下来。停了。
安全带指示灯灭了。叮一声。机舱里的人都站起来。开行李舱。拿箱子。互相说着话。有人打电话,说落地了。
我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她也坐着。没有动。
人一个一个从旁边走过去。走完了。空姐走过来,说可以下机了。
我解开安全带。站起来。从行李舱里拿出背包。围巾从椅背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
手指碰到她的手指。
凉的。
然后我转身。下了飞机。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