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结局

叶云被带走的第三天,精神鉴定报告出来了。

医生坐在办公室里,对面是法官派来的书记员。窗外是灰白色的天,暖气片嘶嘶响。医生翻开报告,一页一页往下念。书记员的笔在纸上沙沙地走。

“被鉴定人叶云,女,二十五岁。经临床观察、心理测评及多次面谈,诊断为妄想型人格分裂,伴随解离性身份障碍。其妄想结构高度系统化,以虚构的恋爱关系为核心,涉及人物夏阳。被鉴定人将童年时期的依赖关系重构为双向恋爱关系,并在长达七年的时间里持续深化这一妄想。其日记中所记载的性关系、对话、场景,经与证人夏阳交叉核实,均无事实依据。”

医生停了一下,翻过一页。

“被鉴定人对柴可欣的身份认知存在严重混淆。在其妄想体系中,柴可欣被设定为‘替代品’或‘投射对象’。被鉴定人无法区分现实人物与妄想人物之间的边界。这一混淆是导致车祸发生的直接心理机制。”

书记员的笔停了。他抬起头,问了一句——车祸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医生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眼镜腿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声。

他说,根据被鉴定人的陈述、行车记录仪音频,以及现场勘查,情况如下。

那天晚上,柴可欣开车,叶云坐在副驾驶。她们从婚宴场地回来,柴可欣的婚纱换下来了,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叶云在日记里写过那件旗袍。她写过夏阳穿红色旗袍趴在病床边,头发散了,妆花了。她写过夏阳的旗袍领口歪了,露出锁骨下面的痣。她写过很多遍。那个形象刻在她脑子里,刻了七年。

行车记录仪录下了她们的对话。

柴可欣说,你今晚喝得不多。叶云说,嗯。柴可欣说,你在想什么。叶云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叶云说,你为什么要来。柴可欣说,什么。叶云说,你为什么要来找我。柴可欣说,你在说什么。叶云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轻,像在跟另一个人说话——我说了让你别来找我。我说了我要结婚了。你每次都这样。每次。

柴可欣的声音开始发紧。她说,叶云,你看看我,我是谁。

叶云没有回答。她看到的是夏阳。红色的旗袍。锁骨下面的痣。头发散着。妆花了。七年前病房里的夏阳。一年前露台外面的夏阳。飞机上旁边的夏阳。山上旅馆里的夏阳。一次又一次出现的夏阳。永远甩不掉的夏阳。

行车记录仪录下了安全带被解开的声音。录下了柴可欣的尖叫——叶云,你干什么,放手,你放手。

录下了方向盘猛地往右打的声音。车身擦过护栏。金属摩擦的尖响。然后是一声很闷的撞击。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法官问,她为什么要抢方向盘。

医生说,在她的妄想里,她不是在抢方向盘。她是在掐住夏阳。她要把夏阳赶走。她要让夏阳再也不能来找她。她要保护柴可欣。她要保护她的婚姻。她掐住的不是柴可欣的脖子,是她脑子里那个永远纠缠她的幻影。

诊断报告的最后一行,医生写:被鉴定人在案发时处于精神病性状态,丧失辨认和控制自己行为的能力。

法庭最后一次开庭。叶云站在被告席上。她穿着看守所的马甲,头发剪短了。脸很白,眼睛陷得很深。她比上一次更瘦了。手腕的骨头突出来,像两粒扣子。

法官问,被告叶云,你对鉴定报告有无异议。叶云说,没有。法官问,你是否承认你在案发时处于精神错乱状态。叶云说,承认。

法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根据鉴定结论,你在案发时丧失刑事责任能力。本庭依法不对你处以刑事处罚。但你将被强制送往指定医疗机构接受治疗。治疗期限不定。直至医疗机构评估你不再具有社会危险性。

叶云听着。没有哭。没有动。然后她的律师说,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有一句话想说。法官点了点头。

叶云开口了。声音很轻。

她说,日记。

法官说,什么。

她说,那本日记。请把它还给我。

法官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那本日记将作为你的病历资料的一部分,随你移送至医疗机构。医生需要它。

叶云点了点头。

然后她被带走了。侧门打开,她走出去。灰色的马甲在门框里闪了一下,然后不见了。走廊里响起脚镣拖过地板的声音,稀里哗啦的,远了。

休庭之后,夏阳没有走。她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等人走光了。天花板上的灯关了一半,暗下来。清洁工开始扫地,扫帚刷过地砖的声音,一下一下。她坐在那里。手指放在膝盖上。手指上没有戒指。手背上青筋比从前更明显了。

她想起那个除夕夜。叶云四岁。穿了一件红色的小棉袄,袖口上绣着一只兔子。她蹲下来给她换拖鞋。拖鞋太大了,叶云的脚后跟露出来一截。她笑着说云云你脚好小。叶云没笑。她抬头看着她,眼睛黑黑的,亮亮的。

那一刻,她心里动了一下。不是爱。不是。是可怜。是看见一只淋了雨的猫,想把它抱起来。就是那样的。她用了二十年告诉自己,就是那样的。

可是现在她坐在空无一人的法庭里,想不起来了。那个感觉是什么,她真的分不清了。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可怜。也许后来变成了别的。也许她一直在撒谎。对自己撒谎。撒了二十二年。

她把脸埋在手里。没有哭。只是埋着。

走廊里,叶云的妈妈站在那里。她没进法庭。她站在窗户旁边,手里攥着那个旧布包,看着外面的天。夏阳走出来的时候,她转过头。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叶云的妈妈张了张嘴。夏阳说,阿姨。然后停住了。

叶云的妈妈走过来。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她抓着夏阳的手,说,夏阳,对不起。夏阳说,阿姨,不用。她说,我替她给你道歉。她不是故意的。她从小就有这个病。那时候她爸出事,她受了刺激。医生说她的脑子从那以后就不一样了。她分不清。她不是故意的。

夏阳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枯瘦的,全是皱的,指节突出来。这只手她也认识。很多年前,叶云的妈妈敲她的门,说夏阳,帮我看着云云。那时候这只手还没有这么多皱纹。

她说,阿姨,我知道。

叶云的妈妈抹了一下眼角。从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红色的信封。旧了,边角磨白了。

她说,这是她四岁那年除夕,你给她的压岁钱。她一直留着。放在枕头底下。后来放在箱子里。走到哪里都带着。她妈从布包里又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背景是书店的台阶。她的眼睛没有看镜头,她在看旁边。旁边是一个年轻女人,低着头看书,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

夏阳接过照片。手指碰到的那个角是烫的。不是真的烫。是看了太多次,摸过太多次,纸面上的那层光被磨掉了,变得涩涩的。她看着照片里那个低着头看书的自己。她记得那天。她带叶云去书店。她坐在台阶上看书。叶云在旁边翻画册。她不知道叶云在看她。她不知道有人用眼睛拍下了这个瞬间。放了很多年,洗成了照片。

她把照片还给叶云的妈妈。说,阿姨,你留着吧。叶云的妈妈接过去,放回布包里。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廊很长,她的影子拖在地上,越来越小,拐了个弯,不见了。

夏阳站在那里。窗外的天黑了。法院门口的路灯亮了。她走出去,风吹在脸上,凉的。她抬头看了一眼天。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映在云层上,黄蒙蒙一片。

那本日记,后来没有人再见到。

它被装在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随叶云移送至精神病院。入院评估的时候,主治医生翻开看过几页。字很小,很密,一笔一划。有些页被水渍洇开了,字迹模糊。不是水,是眼泪。每一笔每一划都在写同一件事:她爱她。

医生合上日记。在病历第一页写了一行字:“患者妄想体系核心:同性恋爱对象夏阳。病程:约七年。预后:不确定。”

档案袋被放进文件柜。文件柜被锁上。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护士推着药车走过。轮子碾过地板,轰隆隆的。药车进了叶云的病房。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窗外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她每天在这里吃药,吃饭,睡觉,参加集体活动。她跟别的病人说话。她帮护士叠床单。她妈妈隔两周来看她一次,带水果。她接过水果,说谢谢妈。她看起来好了。好得很平静。好得好像那本日记不是她写的,好像那个名字从来没有在她的梦里出现过。

但她偶尔会站在窗前,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很久很久。护士问她看什么。她说,看春天什么时候来。护士说,快了。

夏阳后来离开了那座城市。她换了工作,换了手机号,搬了家。最后在另一个城市定居下来。她再也没有见过叶云。她再也没有提过那个名字。同事问她以前是做什么的,她说做旅行规划。同事说那你一定去过很多地方。她说是的。同事说最喜欢哪里。她想了想,说,有一个地方,每年除夕都包饺子,韭菜鸡蛋的,皮很薄。同事说那是什么地方。她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一个人煮了速冻饺子。水烧开了,饺子下进去,翻了几翻,浮上来。她捞起来,盛在碗里,倒了醋。咬了一口,烫到舌头了。她吸了一口气,放下筷子。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很远的,小的,一朵一朵,亮了又灭了。

她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除夕夜。她端着一盘饺子上楼。沙发上坐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不哭不闹,盯着电视。电视里在放春晚。她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放到小女孩嘴边。她说,张嘴。小女孩张嘴。她笑了。

她忘了那天晚上她有没有笑。她忘了那个饺子的味道。她忘了那件白毛衣后来去哪了。她只记得手指上粘了一小片面粉,干掉的,轻轻一搓就碎了,变成粉末,落在围裙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什么也没有。

那本日记放在铁皮柜里。柜子上贴着一个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个编号,一行日期,一个名字。名字是叶云的。铁皮柜在档案室的角落里。档案室在地下室,没有窗。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永远亮着。没有人进来。只有清洁工每周拖一次地,拖把绕过柜脚,又退回去。

但日记的第一页还在。字小小的,密密的,一笔一划。第一行写着:

“我四岁那年认识她。那天是大年三十。她穿了一件白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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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