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法庭

叶云的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工作人员合上笔记本,退后一步。法庭里很安静。旁听席上有人在擤鼻涕。法官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落在叶云身上。

“被告叶云。以上是你日记的全部内容吗。”

叶云站在被告席上。她穿着灰色的看守所马甲,头发扎着,脸很白,嘴唇干裂。她比几个月前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睛陷下去。

“是的。”

“你确认日记中所记载的内容属实?”

“属实。”

法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在日记中指控,你的妻子柴可欣死于车祸,而肇事者是本案证人夏阳。你指控夏阳出于对你的占有欲,蓄意杀害了柴可欣。对吗。”

叶云说,对。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请证人夏阳到庭。”

侧门开了。夏阳走进来。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扎得很紧,露出额头。没有化妆,嘴唇很干。她走上证人席,手放在栏杆上。她的眼睛从叶云身上扫过。只扫了一下,就移开了。

“证人夏阳,你与被告叶云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你们认识吗。”

“认识。她是我以前的邻居。我从她四岁起照顾过她。”

“被告在日记中声称,你与她在过去一年间存在多次性关系。是否属实。”

夏阳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闪躲。是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从里面往外烧。她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放在自己身前。手指攥在一起。

“不属实。从来没有。一次也没有。”

她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不是平静。是用很大的力气把什么东西压在底下。像一块石板盖在火山口上。石板是凉的,底下是滚的。

“被告称你在去年秋天她与柴可欣的订婚仪式上出现在露台外面。属实吗。”

“那天我是去了。”夏阳说。“但不是因为她。我是去找她妈妈。她妈妈托我去看她。我没有进露台,只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我也没有看见她。”

“被告称你与她在飞机上偶遇,后来去往你的公寓发生关系。属实吗。”

“不属实。”夏阳的声音开始抖。不是哭的那种抖。是气的。“我是有一天在飞机上遇到她。她很不对劲。她跟我说她马上要结婚了,然后又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我跟她说出去转转散散心,她跟着我下车,我把她放在酒店门口就走了。我没有带她回过任何公寓。我也没有跟她发生过任何关系。”

“被告称你在她出差期间,在她与柴可欣的婚房内与她厮混。属实吗。”

夏阳没有说话。

她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白得发青。她的眼睛从法官身上移到叶云身上。叶云站在被告席里,看着她。叶云的眼睛是空的。不是那种没有内容的空。是那种什么都有过,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的空。

“叶云。”夏阳的声音忽然高了。不是喊,是控不住了。“你看着我。你告诉法官,告诉我,你说的那些事,有哪一件是真的。你说你四岁那年除夕夜来我家吃饺子。是真的。你爸出车祸,你妈把你托给我。是真的。那年你四岁,我二十二。我照顾了你十几年。我给你包过饺子。我给你开过家长会。我给你发过烧的时候换毛巾。可你十八岁那年跟我说你爱我,我怎么说的——我说你是我妹妹。我说你分不清。我说你以后会找到真正爱的人。你为什么不写这些?”

法庭里安静极了。旁听席上有人在捂嘴。

夏阳的声音开始裂了。

“你说我去你的求婚现场。你说我在飞机上故意等你。你说我带你回家。你说我们上了床。你说我们在山上,在山脚的旅馆,在你们的婚房里。叶云,你到底在编什么故事?我什么时候跟你上过床?我什么时候爱过你?”

她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像把刀。

“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你对我来说只是一个邻居家的小孩。你可怜。你爸出事了。你妈顾不上你。我照顾你,是因为你是个孩子。不是因为我爱你。你怎么能把这种事编成这样?”

叶云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夏阳。眼泪从她眼睛里流下来。不是哭,是流泪。脸上的肌肉没有动。只是水往外淌。流过颧骨,流到嘴角,滴在灰色马甲上。

“那柴可欣是怎么死的。”法官问。

“车祸。”夏阳说。“那几天我在外地,出差。我有人证,有机票,有酒店记录。我根本不在那个城市。我回来才知道出事了。她的妻子死了。她疯了。”

“她为什么说是你杀的。”

夏阳转过头来看着叶云。看了很久,眼睛里的火烧完了,只剩灰。她说:“我不知道。大概她需要一个凶手。因为如果不是我杀的,那就是她自己——是她自己在那天,在那条路上,不知道因为什么分心,没有避开那辆卡车。大概她心里知道那个人本来可以不死。如果她没有在那个晚上跑出去。如果她没有……我不知道她那天晚上为什么出去。但她需要一个凶手。她选了我。”

法庭里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被告叶云。”法官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你是否有证据证明夏阳与柴可欣的死有关。”

叶云没有说话。

“被告叶云,你是否有证据证明日记中所记载的性关系确实存在。”

叶云没有说话。

“被告叶云,你是否在案发前被诊断过妄想症。”

叶云没有说话。律师站起来。说,法官大人。

然后叶云开口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

她的声音很轻。

“你不信吗。”

她看着夏阳。夏阳看着她。两个女人站在法庭的两端。中间隔了大概十步。十步。二十二年。

夏阳没有回答。她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窗外是阴天。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叶云轻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扯的。是真的很轻。轻得像很久很久以前,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一个穿白毛衣的姐姐从厨房端出饺子。饺子的热气升上去。姐姐的脸在热气后面,有一点模糊。

她说——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信吗。

没有人回答。法官敲了槌子。休庭。

叶云被带走了。侧门打开,她走出去,灰色的马甲在门框里闪了一下,然后不见了。夏阳站在证人席上,没有动。她的手指松开栏杆,慢慢垂下来。她从证人席走下来,走过旁听席,走出去。走廊里有风,她的头发被吹起来几根,她没有拢。

后来叶云的妈妈来了。在走廊里截住夏阳。叶云的妈妈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抓着一个旧得发白的布包。她站在夏阳面前,嘴巴张了张,又合上。然后说,夏阳,对不起。夏阳低下头,说,阿姨,不用。叶云的妈妈又说,她从小就是这个样子,受了刺激就乱想,她不是故意的。夏阳没有抬头。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走廊里很安静。窗外的云还是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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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