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柴可欣在一起,过了一段很幸福的日子。
幸福到什么程度呢。幸福到我以为自己可以忘掉。早上她先起床,镜片上有雾气,她眯着眼睛找眼镜,我从床头柜上拿给她。她戴上,看清了,对我笑一下。晚上她靠在沙发上看文件,我坐在另一边看书。她脚伸过来,搁在我腿上,脚趾凉凉的。我握着她的脚踝,不说话。窗外有车开过去,灯扫过天花板,又没了。
我们一起去超市。她推车,我走在旁边。她拿起两瓶酱油,对比配料表,问我哪个好。我说左边那个。她说为什么。我说瓶子好看。她笑着把右边那瓶放回去。我们买了很多东西。米。油。纸巾。草莓。她说过日子就是这样的。一袋米用完的时候,另一袋米已经买好了。我说这叫无缝衔接。她说这叫幸福。
吃完饭她洗碗,我站在旁边擦盘子。洗洁精的瓶子空了,她往里灌了点水,晃一晃,又能用两次。她说你看,过日子就是这样。
我说,嗯,过日子就是这样。
半夜醒来,看到她睡在旁边。侧着身子,手搭在枕头上。呼吸很轻。眼镜放在床头柜上。镜片上有一点指纹。她的脸在暗光里很安静。我看着她的脸,心里想,这样很好。这样一直下去很好。
有一段时间,我没有想起夏阳。不是不想。是真的没想起来。脑子里那根弦松了。以前每天都绷着,想起她的名字,想起她的脸,想起她站在玻璃外面的样子,想起她说我们之间永远不可能。现在那根弦松了。松到我以为自己好了。
柴可欣在客厅里挂了一幅地图,世界地图,很大一张。她说我们把去过的地方都标上。红色的是她去的,蓝色的是我去的。她拿着图钉,一个一个按。北京。上海。广州。成都。大理。她在每个城市旁边按一个红图钉。我把自己的蓝图钉按上去。有些重叠。有些不重叠。她说以后我们去那些空白的地方。我说好。
她靠过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地图在墙上,密密麻麻的图钉。红色。蓝色。紫色的地方是重叠的,越来越多。她说你看,我们的生活连起来了。我看着她按图钉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戒指还在。那枚定做的戒指,指圈还是有点大。她用一根红绳子绕了一圈,卡在指节下面。
我说,你该让师傅改一下。她说,不改。大了好,大了不会勒着。
那天晚上她出去应酬。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喷了香水。不是薰衣草。她站在玄关穿鞋,单脚站着,晃了一下,扶住鞋柜。我说要不要我陪你去。她说不用,你去了也无聊,都是场面话。她穿上另一只鞋,站直了,拿上包。走到门口,回头说,大概十点回来。碗放着,我来洗。我说好。她笑了笑,带上门。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的光在变。茶几上放着她的杯子。杯沿上有一个口红的印子,很淡,豆沙色。
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语音。夏阳的头像亮着,那朵云。我盯着屏幕。铃声响了四声。我接了。
她说,叶云吗。
声音不对。不是平的那种。是混的。每个字都拖了半拍,字和字之间黏在一起。
我说,你喝酒了。
她说,一点点。
我没说话。她在那边喘气。很重。然后说了一个地址。不是她家。是另一个地方,大概是哪个酒店。她说,你来。我说不来了。她说你来了我有话跟你说,然后挂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还在亮,一行字幕从屏幕底下滚过去,白的,一句接一句,没看清写的什么。茶几上那杯水,水面很平。我站起来。拿起外套。玄关的灯没开。鞋柜上放着她的钥匙。我没拿。只拿了手机。
外面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找到那个地址不难。一个商务酒店。楼层很高。电梯里有一面大镜子,金色的边框。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外套没扣。围巾没围。脖子上什么都没有。
到了。门半开着。走廊的灯光从门缝漏进去。推开门,房间很暗。窗帘拉着。床头的灯开着,橘黄色的,照得房间像一个盒子。夏阳坐在床边。不是躺着,是坐着。背靠着床头,腿伸直,脚光着。头发散了。脸上的妆花了,不是哭花的,是时间太晚了,粉底被皮肤吃了,只在下巴还剩一层薄薄的壳。她穿了一件深色的衬衫,没系到顶,锁骨下面那颗痣若隐若现。茶几上有一个酒瓶,空的。又一个酒瓶,也空了。酒杯里还有一层底,琥珀色的。她看见我进来,抬起眼看了一下。那一眼不是从里面往外看。是从井底往上看。
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清楚一点。大概吹了风,大概吐过。她说,你来了。
我没坐。站在那里,包没放下。我说,我们断了吧。
她没说话。
我说,以后别再见了。别再打电话。别再来找我。你每次都这样。每次我过得好的时候,你就来了。上次是露台,这次是电话。你到底要我怎样。我快结婚了。我要跟她好好过。我忘不了你,这是我的问题。但你不能一再毁掉我。
她没有看我。看着茶几上那个空酒瓶。瓶口有一滴酒,慢慢往下滑,滑到瓶身,停住了。然后她冷笑了一声。不是真的笑。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很短。
她说,我处处都比得上她。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没有醉酒的那种含糊。她抬起眼,直直地看着我。她说,你从四岁起就是我带大的。她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吗。她知道你怕什么吗。她知道你半夜做噩梦是什么样子吗。她见过你发烧说胡话的样子吗。她给你洗过衣服吗。她给你开过家长会吗。她替你妈给你签过不及格的数学卷子吗。
她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毯上。走近一步,再近一步,她的脸离我很近。酒气从她呼吸里漫出来,温的。她说,你凭什么说是我毁掉你。路是你自己走的,车是你自己上的,你不是第一次,你是每次。每次勾勾手指你就来了。你说你要结婚,你现在口袋里还揣着她的戒指,但你站在这儿。你站在这儿。你说,你算什么东西。
她说到最后,声音破了。那个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恨,是别的东西。从破掉的缝隙里漏出来,一滴一滴往外渗。她的眼眶红透了,颧骨也红了,眼圈周围湿漉漉的。眼泪突然涌上来,没有过渡,像杯子里的水满了,一下子溢出来。
她说,云云,你从小就属于我一个人。你别忘了是谁陪你长大的。我最爱你。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你妈都比不上。她说过一句很轻的话,轻得不像从嘴里出来的,像从骨头缝里漏出来的。她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来找你。你也不想要我了。凭什么。凭什么我过得这么苦,你可以高高兴兴结婚。凭什么。
她的声音突然碎了。她站在那里,肩膀抖得很厉害。口红蹭花了一边,半边唇沿晕开,像被手指抹过。头发黏在颧骨上,被眼泪粘住的。那个样子不是哭,是塌。像一栋楼从里面往外垮。
我说,这都是你自找的。
话出口的一瞬间,我就知道自己说错了。但话已经出了口。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得要滴血。她的嘴唇在抖。但随即被什么东西绷住了,不抖了。她扯了一下嘴角,说,我自找的。你说我自找的。那你告诉我,当时你才十八岁。一个十八岁的小孩说爱我,我应该信吗。就算信了,那能维持多久。你现在说你懂爱,你当时懂吗。你知道什么叫爱吗。你那叫爱吗。你那不过是依赖。是习惯。是像小动物一样看见第一个对你好的人就扑上去。
她每一个问句都像耳光。我站在那里。手垂着。手机在口袋里硌着大腿。我说不出话。不是没有话。是所有的字都堵在嗓子眼。发不出声。因为她说中了。因为那个问题是我想了七年都没想通的。我当时是真的爱她吗,还是只是依赖。我现在呢,现在又是哪一种。
我不知道。
我没有回答,往前走了一步,捧住她的脸。她的脸很烫,湿的。我吻上去的时候她的嘴唇在抖,牙关是紧的。我的舌头撬开她的嘴唇,尝到眼泪和酒精的味道。分开的时候,她说,这真的是最后一次吗。声音很轻。不是质问,不是挽留,是真的在问。我说,别说话。
她没说话。她把我推到床上。床头柜上的空酒杯震了一下,滚了半圈,掉在地毯上,没碎。床单很凉。她的手指解我的扣子,解了好几次解不开,指节没力气,放弃了,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呼吸是湿的,像小时候我发烧,她摸我额头的手心。
中间有一段,她从我胸口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手指按在我锁骨上那一小块没消的红印。她说,你知道吗,你从来都只是我一个人的。我说,那就当最后一次吧。
她没说话。她的脸贴着我的胸口,慢慢地往下滑。抱住了我的腰,双手环扣上去,扣得很死,脸埋在我肚子上。然后她闷闷地说了一句——这到底是第几次最后一次了。
声音从皮肤传上来。闷的。闷的像很多年前她在我耳边唱新年好。
我没回答。天花板上没有水渍。什么也没有。窗外有霓虹灯在闪,红的,蓝的。红的,蓝的。
后来我穿好衣服,她的手臂从后面绕过来,轻轻环住了我的肩膀。下巴抵在我的肩胛骨上,呼吸渐渐平下来。她在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说得很慢——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像我这样爱你了。我没回答。站起来,拿上手机。
走廊的灯还是那么亮。电梯往下沉。镜子里的我,扣子扣好了。头发不乱。脖子上没有红印。我对着镜子,把领口拉好。手机震了一下。柴可欣的短信:我到家了,碗洗了。你跑哪去了。我给你带了宵夜。在桌上。凉了就热一下。
我看着屏幕。手指在抖。
出了电梯。大堂里有几个拖着行李箱的人。保安在打哈欠。自动门打开,外面的风吹过来,凉得很。我走到路边,蹲下来。没有吐。只是蹲着。手指插在头发里。戒指在背包的夹层里,不在手上。手里的手机还亮着,那条短信还在。光标一闪一闪。我没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