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我们不止是遇上了。”
陆老师清了清嗓子：“人到齐了，走廊按个子排队，男生一列女生一列，别耍心思。”
教室里一阵轻响，众人抱着课本往外走。她理好东西起身，课本抱在身前，细白手腕扣着书本，身形清瘦，看着格外单薄。
他余光扫过，眉梢微挑，这女生瘦得过分，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走廊很快排好队，她往女生队尾缩了缩，只想找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江正一米**的个子，比一米七的是安还高出整整一个头。
他稳稳站在男生队伍后半段，抬眼就看见队尾那个躲躲藏藏的身影，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下，快得没人察觉。
陆老师捏着点名册在两队间踱步，反复强调按身高排，不许乱站。
她心跳得快，手指攥着校服衣角发皱，偷偷数着男生队伍的人，看自己要和谁当同桌。
心里默念要个话少的同桌，最好一整天都不用说话。
数着数着，目光猝不及防撞进江正眼里。
他竟也在看过来。
心头咯噔一下，糟了，别是他。
她慌忙垂眼，心里疯狂祈求，新年愿望提前许，要靠窗座位，要安静同桌，求求了。
同学们一个个被配对进教室，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队伍越变越短，最后只剩她和他。
陆老师的声音像盆冷水浇下来：“你，和那个男生，靠窗最后一排。”
手指指向的方向，时安的心彻底冷了。
她脚像灌了铅，耳边嗡嗡的，缓缓抬头，撞进他似笑非笑的眼眸里，那笑意里，分明藏着早有预料的戏谑。
他朝她走近两步，微微俯身，声音压得低，带着点痞气：“看来，我们不止是遇上了。”
说完，先她一步进了教室。
陆老师在身后催：“愣着干什么，快进去，要上课了。”
她慢吞吞挪着脚，从走廊到座位的几步路，像走了一个世纪。
拉开椅子坐下，靠窗是真的，同桌是他也是真的。
老天爷怕不是只听了前半句愿望。
果然，提前许愿是不靠谱的。
她欲哭无泪，把书包往桌洞塞，身子往墙边贴了又贴，尽量和他拉开距离。
他挑眉侧头，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脸，看着她那点小动作，眼里的捉弄藏都藏不住。
讲台上，陆老师重重拍了两下课本：“数学书翻第二页，上课，安静听讲。”
粉笔在黑板上沙沙写着公式，PPT翻得飞快，她刚记两个字就跟不上，笔尖顿在本子上，急得手心出汗。
余光偷偷扫向身旁，他一手撑腮一手记笔记，侧脸棱角分明，下颌线利落，眼神专注地落在黑板上，方才的戏谑半点不见。
她稍稍松了口气，还好，上课他还算有分寸，没和他搭话。
黑板上的公式越来越密，老师的语速也越来越快，身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啧声。
她转头，见他皱着眉，从笔袋里翻出两支笔划拉两下，又都扔回去，没找到能用的。
眉头皱得更紧。
下一秒，他的目光落过来。
她吓得一激灵，忙低头假装记笔记，在本上胡乱写着。
咚咚。
桌沿被轻敲两下，他的声音带着点无奈，不高不低。
“借支笔，下课还你。”
她愣了愣，低头从笔袋里翻出支新买的蜡笔小新水笔，递过去，声音细细的。：“给你。”
他接过笔，视线和她对上，顿了顿。
平视的角度，才发现她的眼睛竟挺大，眼尾微微上挑，是双漂亮的桃花眼。
他低头捏着那支蜡笔小新笔，轻笑一声，开始记笔记。
“笑什么，觉得我幼稚吗？”她撅着嘴小声嘟囔，刚觉得这人没那么讨厌，又膈应人了。
他听见了，嘴角不自觉勾了一下，没再逗她，认认真真写起了笔记。
下课铃响得猝不及防，陆老师放下课本：“笔记记好，晚上作业要用，下课。”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众人三三两两离开座位。
她看着自己没记完的笔记，愁眉苦脸，PPT关了，她又和同学不熟，根本不好意思去借。
扶着额头叹气，指尖在空白处瞎划拉。
“喏”
蜡笔小新笔轻轻敲了敲她的笔记本，她抬头，见他把自己的笔记本推了过来，字迹潦草却笔锋清晰，老师随口补的知识点也都记在空白处。
“借你抄。”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你借我笔，又扯平了。”
这话怎么有点熟悉。
她一怔，小声道：“谢谢，我尽快抄好。”
双手接过笔记本，低头飞快地抄起来。
他看着她的侧脸，碎发贴在耳后，高马尾垂在胸前，随着写字的动作轻轻晃，纤长的睫毛覆在眼上，投出一小片浅影，安安静静的。
竟有点乖。
他怔住，没挪眼。
“你盯着我干嘛？”她抄完抬头，恰好撞见他的目光，下意识把口罩往上提了提。
“抄好了，还你，谢谢。”她把笔记轻轻递了过去。
他被抓包，愣了一下，忙收回目光，假装不在意的转着那支蜡笔小新笔，嘴硬“看你抄得慢，快上课了，替你着急。”
她看着他略显慌张的样子，小声憋出一句：“那你人，还挺好的。”
两节课一晃而过，到了午饭时间。
他侧头看她：“不去食堂？”
她轻轻摇头，伸手去掏桌洞的书包。
前桌女生忽然转过身，笑盈盈的：“江正，一起去吃饭啊？”
他手抱着头靠在椅背，闭着眼，没搭理。
宋冉冉愣了愣，转头看向时安，语气热情：“那你呢？一起去食堂吧，我叫宋冉冉。”
她有点印象，课间听见这女生和同学说，他是她妈妈朋友的儿子。
捏着书包拉链的手指顿了顿，点了点头，不想让面前这个女生尴尬“我叫林时安，你先在门口等我一下，我马上来。”
“好。”宋冉冉笑着起身。
她深吸一口气，侧头看向身旁人，声音怯生生的：“那个…你去食堂吃饭吗？”
他抬眼，眉梢微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怎么？邀请我？”
她瞬间局促，摆手：“不是不是，就问问，不是要和你一起的意思。”
他的语气忽然冷了点：“不去，打球。”
她咬了咬下唇，打开书包，拿出早上妈妈热好的牛奶和面包，这是她原本打算当午饭的，怕一个人去食堂尴尬，现在用不着了。
把东西往他桌上推了推，耳尖红透，声音小小的：“给你，不嫌弃就吃，不然下午会饿。”
他没说话，指尖顿在桌沿。
“我和宋冉冉去食堂吃，这个用不上了，你拿着，嫌弃就扔了没关系。”她说完，如释重负般摘下口罩放进桌洞，转身就走，怕再多说一句，他就拒绝了。
口罩下的脸颊，红得像被初秋的阳光晒过，跑得急，高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他看着桌上的牛奶和面包，牛奶还带着余温，面包袋子还留着她妈妈写着歪歪扭扭的时安两个字，幼稚，像幼儿园小朋友的标记。
指尖碰了碰那两个字，低声喃喃：“你妈给你准备的，给我吃了，你下午饿了怎么办？”
心里忽然觉得，这个闷不吭声的同桌，有点意思。
午后广播放起音乐，她和宋冉冉并肩走进教室。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进来，落在她脸上，衬得皮肤白里透粉，长长的睫毛垂着，配着挺翘的鼻梁，桃花眼弯着，就是嘴有点没气色，可能是咬唇的缘故。笑起来有个浅浅的梨涡，软乎乎的。
他抬眼，看到了她的脸。
这回，他看清了。
原来不戴口罩的时候，这么好看。
她走到座位旁，侧头试探着问：“那个…中午的吃的，你吃了吗？”
他喉结滚了滚，故意顿了两秒，语气平淡：“没吃，扔了，嫌弃。”
她一怔，鼻尖有点发酸，慌忙把口罩戴上，把脸遮得严严实实，耳边只剩那三个字，连声音都带了点尴尬“…没事，那你下午饿了怎么办？”
试图说话化解这场毁灭性的局面。
看着她蔫蔫的样子，他没忍住，笑出声，终于不逗她了。
从桌洞拿出个塑料袋，递过去：“帮我扔了，中午小卖部买的，吃完了。”
她瞥了眼塑料袋，上面分明写着她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
她无语了。
“自。己。扔！”
这人也太欠揍了。
“还生气？”他从包里摸出两颗金箔包的酒心巧克力，放在她手边，“吃颗糖。”
这是他备着的，以便低血糖的不时之需。
现在还真有不时之需。
她别过脸，语气带着小别扭：“不吃，嫌弃你。”
“嫌弃就扔了。”他轻笑，收回手。
她看着那两颗金灿灿的巧克力。
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落，一片飘在窗沿，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落在巧克力上，也悄悄化开了少女心里那点小小的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