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了我两颗巧克力。”
开学的一周过得飞快,转瞬之间,已然到了周五。
入秋久了,天气也一天一天凉了起来,吹的校园里的银杏树叶簌簌落下,铺了一地浅黄。
早读课刚结束。陆老师就抱着课本和一摞班级委员表,手在黑板上敲了敲:“大家安静,委员表出来了,现在我来念一下名单。”
时安把胳膊肘蜷在桌子上,垫了本书隔绝桌子带来的凉意。
歪着头看向窗外,操场上有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她对这些本来也没什么兴趣,这些班级职务,从来她都不在意。
只想安安静静的过完这高中三年,不被任何人注意到。
“班长:王涵。”
“纪律委员:李雪。”
“劳动委员:刘涛。”
“体育委员:江正。”
念到江正名字时,班里有几个女生忍不住窃窃私语,朝这边瞟。
他没什么反应,似乎早有预料。
她别过头看向他,江正靠在椅子上,视线也扫过来看向她,语气里带着点懒懒散散的不屑:“怎么,很震惊吗?”
“没有。”声音淡淡的,却带着点挑衅的意味。“只是好奇你每次打篮球都重在参与,怎么也能当体育委员?”
江正嗤笑了一声,非但没恼,反而前倾了下身子,声音压的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重在参与?”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把头埋在臂弯里的林时安。“那下次我上场,你站近点看,免得认错了人。”
她哽住,没话说了。视线慌忙错开,把埋在手臂里的脑袋换向了窗边。
“心理委员:孙瑶瑶。”
“文艺委员——”
“林时安。”
…….
话音落下。
她惊的抬起脑袋,手肘一滑。桌上的课本被带到地上。
“什么,我没听错吧?”小声嘀咕,手指抠着桌沿。“怎么会是我?我根本没报名。”
江正看着他这幅震惊的模样,觉得刚刚她嘲讽自己的话得到报应了,这口气算是出了。
他就爱看她手足无措的模样,比平日里怯怯不说话的样子生动多了。
“老师,我没有报名,是不是搞错了。”时安吓得赶紧起身问道。
她真的只想只想做个小透明,不想被委以重任。
陆老师看向她,放下委员表。“怎么了,林时安同学,你不愿意吗,老师看你常常跑去音乐教室弹钢琴,正好文艺委员这个位子空着,没人报名,觉得你再合适不过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林时安语塞了……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架在火上烤。“我就问问。”
身侧的江正,抬眼睨着她,语气里裹着幸灾乐祸。“让你笑我,文艺委员。”
“没什么问题的话,就坐下吧,正好宣布一下,下周五下午是文艺汇演,我们班派林时安表演节目,大家没有意见吧?”
“没有。”台下同学的声音蔫蔫地附和着,没人在意谁是文艺委员,只觉得不过是多出了个人表演节目罢了。
大家都不想接这茬。
“林时安同学,你呢?有异议吗。”陆老师对她投来肯定的目光,像是在说’你一定行,可千万不要拒绝我呀。’
……
她看了看班级里的同学,又看了看满是期待的老师。
唉……
“好,老师,我知道了。”被气的没脾气,心里纵使万般的不情愿,又拿老师没办法,总不能驳了老师的面子和期许吧。
想当小透明的第一周。
任务【失败】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都闹哄哄地离开了教室。
只有林时安,在书包里拿出了琴谱,把书本理好塞进去。
合上拉链,背起就朝音乐教室走去。
走廊里的夕阳混着秋风飘了进来,拿着琴谱的手有些凉。
那架三角架钢琴,还停留在儿时的记忆里。白色的琴身透出,扎着双马尾,穿着公主裙,要考十级的那天。
坐在钢琴前,一遍又一遍弹着《莫什科夫斯基》,她的考级曲子。
明明已经熟练到无可挑剔,却不停,恍若要把这首曲子融进自己的骨髓里。
考级顺利通过了,她拿着证书蹦蹦跳跳的钻进妈妈怀里。
可后来搬家,琴被罩上了防尘布,再后来,琴被抬上了卡车,她站在家楼下。
连那最后一首曲子都没留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卡车越来越远,直到开出了视线。
新家的客厅空了一块,像是心的某个角落也空了,再也圆不回来了。
音乐教室的门虚掩着,推开门,钢琴的木质香扑面而来。
有个女同学在练琴,应该也是为了文艺汇演做准备。
她没出声,坐在旁安静的等,低头看着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五线谱,温习了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女生练好琴起身离开。
终于到她了。
那首熟悉的曲子再度响起,什么都没有变。
唯一变得是琴声褪去了儿时的稚气,变得铿锵有力,仿佛要把这些年对钢琴的思念揉进每一个音符里。
音乐教室的门还是虚掩着的。江正在走廊门口,还拿着刚打完球喝剩下的一口水。
透过门缝,夕阳落在林时安的脸上,把她长长的头发染成了浅金。
坐在琴前,背坐的很直,指尖飞速的流淌。和那个往常只爱蹭着墙坐,胆怯的林同学不一样。
江正倚在门口,没出声。
直到最后一个音落了下去,他等待了两分钟,才推门走进去。
她在看琴谱,浑然不觉身前已经站着个人。
“在弹什么?”江正开口。
手还停留在琴键上,抬眼意外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
江正把矿泉水瓶放在钢琴上,随手拉了个椅子在时安身旁坐下了。
“路过。”他目光掠过她摊开的琴谱,“《莫什科夫斯基》?什么曲子?”
她合上琴谱放在腿上。“考级的曲子。”
“十级?”他的语气带着些意外。
“嗯。”细声应着。
“挺厉害的。”江正声音很轻,没了往日里的调侃。“文艺委员,你准备表演这个?”
时安的手指在琴谱侧面刮了刮,没抬头。“嗯。”
江正看着她垂下被阳光染色的眼眸,声音里又带着几分好笑。
“可以啊,那到时候我叫几个男同学帮你搬琴。”
她抬头看他,她茶色的瞳孔对上他黑色的瞳孔,江正呼吸一滞。
“不用。”摇了摇头,“太麻烦了。”
“行啊。”江正双手插兜,靠在椅背上。“那我坐第一排,给你鼓掌。”
“第一排坐的老师。”时安被逗笑了,起身离开。“我回家了。”
周五的空气格外清新,也许有明天就是周末的缘故。
时安攥着口罩,浑身有些凉。坐在后台的椅子上,看着同学们在台上载歌载舞,耳边是观众席下热闹的声音。
心里越发的紧张。自从钢琴被卖了之后,她就再也没登台表演过了。
“别紧张,你弹的这么好。”宋冉冉在旁边递了杯温水。
她抿了口水,“我不是紧张,我就是怕辜负你们对我的期望。一想到台下坐着这么多老师同学,我就害怕。”
宋冉冉跳起来,比了个振作的动作。
“小时候,我妈妈和我说,如果在这种时候感到压力,就把台下的观众们都当成大白菜,今天只有你是主角。”
时安点了点头,没说话,把口罩递给宋冉冉。
“下一个节目,钢琴独奏《莫什科夫斯基》,有请表演者,高一(2)班,林时安。”
深呼出一口气,抱着琴谱,慢步走向台上。
看不清台下人的脸,却清晰的瞥见那个说要坐在第一排,要给她鼓掌的人。
江正就坐在那,脱了的校服外套还放在腿上,露出里面的白色短袖,他的脸和搭在眉上的碎刘海竟意外的有些般配。
随着钢琴声的响起,周遭的吵闹被按下了静音键。
聚光灯打在林时安摘下口罩的脸上,从眉骨到下颌,都像是被特意勾勒过的,连鼻梁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很安静,很清丽。
江正看的有些出神。
随着琴声的结束,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那个说要给她鼓掌的人,反而出神,忘了鼓掌。
“谢谢大家。”她朝台下举了一躬,快步离开。
走到后台拐角,手腕却被人轻轻拉住。
她吓了一跳,脚步猛的顿住。
江正的手很热。从口袋里拿出两个酒心巧克力,塞给她。“这个给你,刚刚忘记鼓掌了。”
“又是这个巧克力?”她怔了怔。
“你不喜欢吗?”江正一笑,语气里带着玩味。
“我上次看你把那两个偷偷吃掉了,我以为你喜欢呢。”
……
“你看见了?”
“嗯,我看见了。”
她没再说话,接过那两个巧克力,也接受了补偿。
转身就要走:“宋冉冉在门外等我。”
“嗯。”
江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掏出手机给兄弟发:“刚才看了个钢琴独奏,比我看球赛还紧张。”
宋冉冉挽着林时安的胳膊。“你刚刚在里面和江正说什么呢?”
“没什么。”摇了摇头。
“你瞎说,我看到他拉你手了。”
“他给了我两颗巧克力。”时安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