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扯平了。”
溪城九月初旬
“林时安,赶紧吃早饭啊,豆浆要凉了,再不起要迟到了。”
“我知道了妈,我在穿衣服,马上。”抓起手机按亮屏幕,6:02……
蜷在被子里又愣了两秒,才慢吞吞坐起身。指尖先摸到床头柜上的棉布口罩,揉了揉发毛的边角,顺手塞进校服口袋,从初中起她就爱这样,把大半张脸藏起来,只露一双清亮的眼,安安静静的,不想被任何人注意。
唉……
轻叹一声套上蓝白校服,宽大的料子裹着单薄的身子,堪堪盖过屁股,像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客厅传来一声重重的关门声,防盗门的金属撞击声在清晨空荡的楼道里格外刺耳,她眼尾轻轻发酸,愣了愣,便彻底没了赖床的心思。
走到餐桌前端起温温的豆浆,小口小口喝着,随着最后一口豆浆入喉,暑假彻底结束了。
她戴好口罩,攥着冰凉的公交卡推开门,初秋的风裹着微凉的气扑面而来,风里再没有盛夏聒噪的蝉鸣,只剩街边树叶轻轻晃动的沙沙声。
公交站台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同校的学生,个个耷拉着眉眼,没什么精神,显然都打心底里抵触开学。
林时安往站台最边上挪了挪,背靠着冰凉的广告牌,把下巴埋进衣领里,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让校服把身子裹得更严实些,做个没人看见的小透明。
突然,一股力道撞在她肩上。
“抱歉。”
少年的声音清冽,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困意,却没什么真切的歉意,漫不经心的,像随口应付。
林时安皱了皱眉,抬头。
撞进眼里的是一双深邃的眸子,黑沉沉的,直勾勾扫过来,没半分闪躲,看得她莫名有些发毛。
少年个子很高,足足高出她一个头,身形挺拔,手里捏着咬了一口的肉包,嘴角沾了点油星子,也不在意。
手机连着耳机线,松松垮垮插在裤兜里,线晃来晃去,摆明了是低头玩手机没看路。
他的左手揣在裤兜,右手捏着肉包,校服被挽在手肘处,露出几道浅浅的、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淡红色的印子在白皙的手臂上格外显眼。
“没事。”她小声应着,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手指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几乎遮住眼尾,后背紧紧贴住广告牌,连呼吸都放轻了。
明明是他撞了她,她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局促不安。
少年只淡淡“嗯”了一声,垂眸扫了眼地面,咬了口手里的肉包,没再看她,左手却悄悄往裤兜深处缩了缩,袖子又往上扯了扯,遮住了那道划痕。
公交车停,站台上的学生便争先恐后地往上挤,生怕晚一步就没座位。
她被人群推着,脚步踉跄了两下,也跟着往车门挪,转眼就被挤上了车。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洗衣液味、淡淡的汗味,混着各种早餐的油腻味,闷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偏头疼又犯了。
她扶着扶手往窗边挪,想透口气,刚站稳,身后就被人群又推了一下,一道温热的身子便贴了上来,同时传来一声:“让让。”
不用回头,林时安也知道是刚才那个少年。她身子僵了僵,往窗边又挤了挤,尽量给他腾开点空间,后背贴着那道温热的墙,清爽的洗衣液味,在满车厢的杂味里,竟格外好闻。
就在这时,公交车猛地一个颠簸,她脚下没站稳,身子不受控地往旁边倒去,预想中的磕碰还没到来,一只温热的手就稳稳扣住了她的胳膊。
是他的手,指腹带着点微凉的温度,力度不轻不重,刚好扶稳了她,不经意间触到他手腕的触感,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想,少年便松了手。
“谢谢你。”她慌忙扶紧背包肩带,另一只手死死攥住扶手,指节微微泛白,声音细细的。
少年松开手,只淡淡丢下一句:“我们扯平了。”便移开了身子,目光望向窗外,左手再次揣进了裤兜,没再看她一眼。
林时安没再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只轻轻舒了口气,指尖依旧攥着扶手,不敢乱动。
阳光照了进来,落在了她的眉眼,把睫毛染成金色,垂在桃花眼上。
竟有些好看。
少年一愣。
车窗留了一道细缝,初秋的凉风吹进来,刚才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竟慢慢舒缓下来。脑海里只闪过刚才那句轻飘飘的“扯平了”,转眼便被车厢里的嘈杂盖过。
不知过了多久,公交车稳稳停在清禾中学门口。
人群熙熙攘攘地往车下挤,林时安几乎是逃也似的挤下车,一头扎进清禾中学。
公交车的后门缓缓合上,少年才缓步走下来,抬手捋了捋额前凌乱的碎发。
“江正!”
一道爽朗的喊声突然从旁边传来,不远处的公交站台旁,穿着隔壁中学校服的李燃快步朝他跑来,他是江正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也是唯一能让江正多说两句话的人。
李燃跑到他身边,揽住他的肩膀:“你也坐这趟车?我刚在车里找了半天,愣是没看见你!”说着目光扫过江正,最终落在他始终插在裤兜里的左手上,眉头微挑,声音压了点,“你手臂……..”
江正抬手轻轻拨开他的胳膊,语气依旧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只吐出“没事。”
“又没事?”李燃太了解他了,却也没再多追问,他知道江正的难处,问多了只会让他烦。
只拍了拍他的后背,“行吧,反正有事你跟我说,别自己扛着。我去校门口等同学了,放学老地方见!”
“嗯。”江正又应了一声,垂眸扫了眼自己的袖子,拉下来遮住那几道划痕,便往清禾中学的方向走。
李燃看着他快步离开的背影,无奈地撇撇嘴,没再跟上去,转身朝自己学校的方向走去。
江正依旧把左手插在裤兜里,单手挎着书包,周身又恢复了那副清冷寡言的模样,好像刚才的聊天,已是他今日最多的话语。
“应该是这里吧,希望班主任温柔点。”
林时安站在高一(3)班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攥着书包带,小声喃喃。
深吸一口气,走到讲台前的签到表打好勾,便一眼盯上了教室靠窗的角落空位,整个教室,也就只剩这两个空位了。
她快步走过去坐下,这个位置,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刚把书包放进桌洞,慢慢整理课本,一个中年男人就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教案和签到表。
“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陆建明,你们的数学老师,也是这学期的班主任。”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久经教场的从容,“新学期希望大家好好努力,互帮互助。等人到齐,按身高排座位,一男一女同桌,都和睦相处。”
话音刚落,教室里便响起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同学们凑在一起互相认识。
只有林时安,独自坐在角落,下巴抵着掌心望向窗外,安安静静的,像与周遭的热闹隔绝开来。
窗外的银杏树叶已开始泛黄,一片叶子轻轻晃着落在窗沿。
“叮铃铃——”
上课铃声尖锐响起,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陆老师低头翻着签到表,眉头轻轻皱起:“怎么还有一位同学没来?江正?有人认识吗?迟到还是请假了?”
林时安对这个名字完全陌生,依旧靠着墙看窗外。
心里只盼着快点排座位,呆在这个角落做小透明就好。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轻微的喘息,却依旧清冽:“报告。”
林时安的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抬起头。
是他。
门口的少年,额前碎发凌乱地垂在眉峰,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校服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
他叫江正。
她记住了。
只是脑海里又闪过刚才那句扯平了。
陆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过多苛责,摆了摆手:“进来吧,下次注意。就剩最后一个空位了,坐过去吧。”
江正“嗯”了一声,声音低沉,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视线落在角落那个唯一空座旁那个戴口罩的女孩身上。
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径直朝这边走来。
他走到空位旁,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林时安身上,抬了抬下巴,眼神示意着身旁的空位。
林时安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把身子往墙边又挪了挪,给他腾开位置。
江正拉开椅子,动作干脆利落,把书包随手塞进桌洞,坐下时,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她,两人都下意识往各自的方向缩了缩。
他侧头扫了眼她口罩上方的眉眼,浓密的睫毛挡住了一半微挺的山根,看了一眼便转开了头。
“看来我们又遇上了。”他的语气依旧漫不经心,没什么情绪,说完便转回头,手放在桌洞旁,准备整理课本。
林时安藏在口罩下的脸颊微热,她慌忙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被闷在口罩里,轻轻的。
“江正。”
他率先开口,言简意赅,江流的江,正直的正。”
“林时安。”
她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指尖轻轻划过课本上刚写下的名字,指给他看,声音细细的“双木林,时间的时,安静的安。”
江正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字迹清秀,和她的人一样安安静静。
他轻轻念了一遍:“林时安。”
尾音收得干净,没再多说一个字。
林时安的脸又热了几分,还好带了口罩,扯了扯把脸遮得更严实,低头整理课本,手指胡乱翻着书页,只想赶紧避开这短暂的尴尬。
江正也没再搭话,自顾自整理着课本,话少又疏离,教室里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就在林时安以为终于安静下来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没什么起伏,带着一丝淡淡的提醒。
“你口罩戴反了。”
林时安的手猛地一顿,指尖瞬间发烫,窘迫感瞬间涌上来。她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
“啊?哦……好。”
她手忙脚乱地把口罩摘下来,飞快翻了个面重新戴上。
戴好后便立刻低下头,盯着课本上的字,不敢再抬眼,用沉默掩饰着自己的慌乱。
他看着她慌乱的小动作,转回头望向窗外,没再说话,也没再看她,仿佛刚才的提醒,只是随口的一句好心提醒。
林时安轻轻舒了口气,往墙角缩得更紧了,心里的小人儿默默默念:别再说话了,别再说话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畏手畏脚,不爱讲话的女同学。
有些好玩。
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透过枝叶洒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课桌上,隔出一道浅浅的光影。
一个清冷话少,藏着不为人知的心事,一个腼腆安静,只想做个不起眼的小透明。
他到希望和她多说几句话。
虽然,自己也是个不爱开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