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舟按灭了床头灯,才想起忘了吃药,怀里的人呼吸均匀而绵长,怕惊扰这份难得的安宁,他低头轻轻和江宸泽靠在一起,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他的发丝,忽然想,或许可以试试,不再依赖那些药片。
带着一丝冒险的期待和不安闭上眼睛,从十四岁开始,必须靠着药物才能入睡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现在。
晨光扒着窗帘缝隙,慢吞吞的往里拱,李砚舟在生物钟齿轮的精准咬合下,准时醒了过来,久违的好眠,没有药物导航,只是逐渐沉沦在怀中人的呼吸声里,像迷航了十年的船,终于驶向灯塔的那道光。
世界上最好的安眠药,是少年隐秘心事里遗失的体温和失而复得的心安。
李砚舟伸手想要触碰怀里的人,又怕惊扰到好不容易才能睡个好觉的人,只虚虚握了下手,轻轻的翻身起床。
江宸泽眼皮上仿佛压着千斤重担,但意识却像挣脱了铁链,轻飘飘地浮了起来。伸手捂住眼睛揉了揉,慢悠悠的从床上坐起来,两只手抱着脑袋揉了揉,浑身骨头缝里还残留着睡眠不足的酸软,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可大脑却像被清水洗过一样,前所未有的清明。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往后一倒又陷进柔软的枕头里,连手指尖都懒得动一下,只觉得每一寸皮肤都在贪婪地呼吸着这份久违的安宁,舒服得只想再睡个天荒地老。
睁着眼躺在床上放空了会儿,窗帘遮光效果好的不可思议,屋里暗沉沉的,只有两片窗帘缝里透出的一隙阳光,诉说着今天的好天气。
江宸泽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中午一点了,各种推送里夹杂着李砚舟的微信消息,
「醒了的话吃过饭再睡」
「留了饭在桌上,自己热热」
「不想动的话,床边的桌上放了面包牛奶」
随手回了个好后,垫了个枕头靠在床头,伸手拿过面包和牛奶,麦香混着牛奶的甜气萦绕鼻尖,牛奶一直放在加热器上温着,刚好入口的温度,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连带着指尖都泛起暖洋洋的热意。
李砚舟回家后,江宸泽还睡着,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体温正常,才悄悄离开房间。周末接回江宸泽,打电话向李慧俐报备时,李慧俐让他多关心一下江宸泽,他还以为是江宸泽爸爸公司出了问题,只是敷衍的答应了,直到江宸泽反常的反应,才后知后觉出不对劲,等到李慧俐回了台湾,他打电话询问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沉默着听完后,他才明白过来,昨天江宸泽那两句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
江宸泽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叫他,恍惚的睁开眼,李砚舟坐在床边见他睁眼醒来,便拿过帕子轻轻替江宸泽擦了擦脸,擦完又擦了手,江宸泽这才完全清醒过来。李砚舟把一旁的桌子拉到床边,又把江宸泽从床上扯出来“先吃饭,吃了再睡。”说完端起脚边的盆子,就往外走。
江宸泽脑子还有点懵,呆呆的看着面前的桌子,李砚舟竟然把饭都端到床前,简直像在养猪,他记得以前李砚舟最讨厌别人在他床上吃东西,更别说吃饭了。李砚舟放好东西又回来,见江宸泽看着面前的饭菜发呆,问:“怎么不吃?”江宸泽揉了揉眼睛,嗫嚅道:“其实我可以去饭厅吃。”今天已经在李砚舟床上吃过面包了,现在不好意思再吃饭。
李砚舟顺手拉了把椅子,坐到桌子的另一边,把碗端起来递给江宸泽:“先吃饭,我饿了。”江宸泽接过碗,忐忑的吃完这顿饭,又躺回床上,看着李砚舟收拾碗筷回厨房,江宸泽不禁有些感慨,人总是会变的。
不一会儿李砚舟又回来了,手里还多了个盆和桶,江宸泽抬头疑惑的看着他,李砚舟放下手里的东西,抓起盆里的帕子拧干,又将江宸泽上上下下都擦了一遍,不知道从哪儿变出牙刷让他刷牙,还贴心的拿了桶给他接刷牙水。江宸泽惊恐的看着李砚舟说:“你把我当残废哦?”李砚舟没搭理他,等他洗漱完,一把将他抱起来,扔到旁边的小沙发上,换上干净的床上用品,又把他扔回床上,拿着刚刚撤下来的那套和他的‘作案工具’离开了现场。
江宸泽把自己裹进还带着阳光味道的被窝,撅着嘴,他要收回刚刚人总是会变的感慨。
李砚舟带着一身水汽钻进被子,混沌中的江宸泽清醒了一下,又迷迷瞪瞪快闭上眼睛时,“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的?”李砚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什么?”江宸泽含混不清的咕哝了一声。李砚舟看着困倦的不行,还强撑着要睁眼看他的江宸泽,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将他搂进怀里,轻声的说了句“没事,睡吧。”。
江宸泽就这样睡睡醒醒的在床上窝了三天,只是没有像第一天那样,过分到做什么都赖在床上。周五晚上,李砚舟在楼顶秋千上找到正盯着天空发呆的江宸泽,走到他身旁坐下,两人谁也没开口,就这样静静的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宸泽才伴着虫鸣声,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轻声开口:“我这几天...总是在做梦。”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相互摩挲的指尖。
“梦见什么了?”李砚舟看向江宸泽,伸手轻轻握住了他交错不安揉搓的手指,眼睛直直的看向他。
虫鸣声似乎更响了。良久,江宸泽才仿佛卸下重担般呼出一口气:“总是会梦见...小的时候...”声音飘忽得像夜风,“像走马灯一样。”说完自顾自苦笑了一下。
李砚舟将他的手缓缓笼入掌心,安稳的放在自己腿上,手指一根根嵌入他的指缝,严丝合缝地紧扣住,拇指极轻地,无意识的在他手背摩挲着,像在安抚,也像是无声的鼓励,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三个字:“慢慢讲。”
江宸泽的妈妈林瑜真家境优渥,外祖父军官出身,外祖母是大学老师,只有他妈妈一个女儿,可谓是掌上明珠,从小就被规划好了人生,他妈妈也不负众望,成绩优异才华出众,人也生的漂亮,前半生可谓是顺风顺水。可他妈妈却讨厌极了自己被父亲摆布的人生,读大学时认识了江宸泽爸爸江净崇,一个无父无母的穷小子,两人坠入爱河,甚至不顾家里人反对,执意要嫁给他。
江净崇也没有辜负她,白手起家,生意越做越大,直到江宸泽出生,他妈妈和外祖家的关系才缓和一点。只是他妈妈在外祖父说一不二的控制下长大,日积月累留下了看似不明显的心理问题,在生下他后很快便发展成严重的产后抑郁。
他妈妈有一个保姆叫陈秀,十七岁到林家做保姆,从林瑜真十岁那年就一直照顾她,直到她结婚后,又跟着她一起去了江家。
江宸泽出生后有个月嫂专职照顾他,等到他会走路后,陈姨说自己一个人就能够照看好他们母子俩,没必要多一个外人来照顾他,对他妈妈的病没有好处,就擅自辞退了月嫂。而江净崇常年在外工作,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家里常年只有妈妈和陈姨还有他。
他知道陈姨从来都不喜欢他,妈妈大多数时间都是不清醒的状态,吃了药后很大一部分时间都在睡觉,能认出他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陈姨更不允许他靠近妈妈,说他跟他爸爸一样,是魔鬼,只会毁掉她的真真,每当他想和妈妈亲近的时候,陈姨总会驱赶他或者把他关进房间。他只有趁着陈姨出门的时候,悄悄和妈妈呆在一起,有一次不小心被陈姨逮到,后面她每次出门都会带上他一起或者把他关进地下室。
他只能偷偷的看着他的妈妈,妈妈长得很美,特别爱穿白色的裙子,和童话故事里的天使一模一样,常常坐在阳台上,散着一头瀑布般的黑发,陈姨站在她身后,一边为她梳头,一边笑着和她讲话,妈妈偶尔也会笑着回应几句,只是大部分时候都呆呆的看着前方,像没有生气的瓷娃娃。
他对妈妈的记忆犹如黑白默片,他总是站在电视机外看她,像一个陌生的观众。
等他到了上幼稚园的年纪,陈姨找了个全托幼稚园,要把他送进去,等到周末才接他回家,他爸爸不赞同,说家里不缺请保姆的钱,陈姨照顾不过来的话,可以再请一个专门照顾江宸泽,江净崇刚说完就被陈姨狠狠拒绝,还讽刺江净崇不懂育儿,也不疼老婆,总想找陌生人回家刺激自己老婆,是不安好心,是想带外面不三不四的人回家。两人僵持半天,最终陈姨以现在正是锻炼孩子独立性的最佳时机为理由,蛮横的将江宸泽送进了全托。
遗忘是一种主动且复杂的动态过程,陈姨总是在哄睡妈妈后,才将他接回家,到家后明令禁止他与妈妈见面,说妈妈需要休息。念完两年幼稚园,才难得有一次,回家看到妈妈一个人坐在窗台前喝茶,他兴冲冲的跑过去,刚想开口叫妈妈,却被妈妈一句‘你是谁家的小孩?’打的措手不及,呆愣在原地,陈姨看到后,赶忙将他拖走,他一步三回头,望着背着光站在窗前的妈妈,视线渐渐模糊成一团黑雾,将他妈妈紧紧裹住。被推上楼梯后,耳边只剩陈姨‘赶紧回房去’的怒斥,他站在楼梯上,静静看着黑雾里的妈妈,还有急急忙忙跑向妈妈的陈姨,和断断续续传进耳朵里,陈姨的声音‘不要紧的’、‘亲戚家小孩子’、‘借住一下’。
李砚舟闭着眼,透过江宸泽的话语,好似亲眼‘看见’了那些旧日的光影,那些总是不合身的衣服,还有身上莫名出现的奇怪伤痕,明明拥有更优渥的生活,却宁愿呆在这个小山村,也不愿回去的家;他吐露出的不是回忆,而是一段需要屏息凝神才能听清的秘密旋律。
“她经常把你关到地下室吗?”李砚舟睁开眼,转头看向江宸泽,江宸泽也抬起头望向他,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交汇,江宸泽缓缓低下头摇了摇,扯出一抹苦涩的笑,“陈姨在家的时候,会把我锁进房间里,只有她出门的时候,才会把我丢进地下室,怕我在房间闹出动静被妈妈听到。”
李砚舟伸手轻轻抚过江宸泽额角的伤疤,他记得那是江宸泽八岁的时候,小小的江宸泽头上裹着厚厚的绷带,当时问他怎么弄成这样的,他不愿意开口,一问就掉眼泪。如今抚摸着已不太清晰伤口,涩声问道:“这里也是她弄的吗?”
江宸泽摇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呼出的一口灼热气息在空气中散尽后,才像是鼓足勇气般,压低声音缓缓道来:“她生病了...”短短几句话便拼凑出了痴缠他一生的噩梦。李砚舟在听完他妈妈捡起碎瓷片在他面前干脆利落的抹了脖子后,耳朵里只剩下一阵嗡鸣声,耳鸣声中世界骤然褪色,只剩下对方苍白的嘴唇在视野里晃动。他一把拉过江宸泽,猝不及防的江宸泽狠狠撞进他怀里,心口像被钝器重击,一股酸涩直冲鼻腔,呼吸时肋间仿佛有万千细针反复戳刺,他紧紧抱着江宸泽,颤着声音开口:“不要讲了,我们不讲了。”
江宸泽颤抖着缩在李砚舟怀里,很久才传来一句轻轻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