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舟睁着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这几天没有依赖药物就能睡上四五个小时的特权,今天似乎被收回了。
脑子里反复咀嚼着房间暗下去那一秒,江宸泽平静的自白:
“其实我骗你了,我没有梦到小时候。这几年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做同一个梦,梦里我坐在小船上,在海里飘荡,灰暗的天色,望不到尽头的海平线,我拼命划船拼命划船,可不管我往哪个方向,不管我多努力,我耗尽气力,始终都没能离开那片海,只有我自己,被笼罩在灰色的大海中。昨天的梦里竟然多了一个人,她在海里呼唤我,我跳进海里,拼命地往她那里游,无论我游得有多快,始终都追不上她。等到她停下来时,我终于追了上去,才看清她的样子,是妈妈。我伸手还没来得及握住她的衣角,她就在一瞬间变成了泡沫,消散在大海里。”
“看着被海水一点一点卷走的泡沫,我忽然记起,那片灰暗天空倒映出的灰色的海,我曾经有见过。从我记事以来,妈妈的世界就静悄悄的,好像一直在下着雨,她的眼睛里,太阳被云遮住了,我踮着脚,使劲往里看,却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很远的地方。”
“那个很远的地方,就是我梦中那片灰色的海,她是第一次来,我梦里的这片海,我很想叫她一句妈妈,她却没给我开口的机会。有时候我在想,我恨她吗?可她只是生病了而已,我有什么理由恨她呢?或许没有我,她会不会能过得更好一点。恨陈姨吗?我不知道,她也是个被爱束缚,身不由己的可怜人罢了。或者恨我爸爸吗?可他对我来说,只是个模糊的背景符号而已。或许我该恨我自己吗?但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有时候,我告诉自己,找一个人来恨着,会不会就没有那么痛苦。”
“最后发现,我甚至不知道,该恨谁…”
江宸泽平静的话语,像一颗颗石子投入沉寂的水潭,一下又一下敲击着李砚舟的心脏,他将江宸泽紧紧搂进怀中,用整个胸膛的温度去安抚怀里人的不安。
良久,才轻声开口:“如果需要一个人来承担你无处安放的痛苦,恨我吧。这样能让你把这口气喘上来的话,我来当这个出口,好吗?”
“不要!”江宸泽突然情绪激烈地推开李砚舟,“是你恨我才对。”转过身背对着他。
“为什么我…”李砚舟的话还没问出口就被打断。
“你…”江宸泽话还没完全说出口,又硬生生被他咽回肚子里,“算了,我要睡觉了,请你别打扰我。”
怕他情绪上头会难受,李砚舟伸手握住他的手,晚安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他挣脱还往床边挪了一点,表现出不愿被触碰的抵触。两个人就这样睡在床两侧,中间仿佛隔着无形的楚河汉界,谁也没再开口,沉默在黑暗中被拉得无比漫长,像一根细弦,勒得人喘不过气。
江宸泽背对着李砚舟,脑子里一片混沌,这些原本要烂到肚子里带进棺材的事,就这样剖开伤口,尽数呈现在李砚舟面前,他有些懊悔干嘛要这么多话。
李砚舟不知道江宸泽突如其来的情绪是为何,为什么会莫名其妙说自己恨他,可转念一想他还愿意表达出来,比憋在心里更好一些。今晚江宸泽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双手,轻轻揉捏着他的心脏,酸胀感充斥着他整个身体,他知道江宸泽要强的性格,从不肯向外人袒露半分脆弱,今晚这场突破心理防线的倾诉,已经是他认知范围内,江宸泽最大限度的自我暴露。
他起身拿过手机,打开和许医生的聊天框。
许悬清几乎没有在这么晚的私人时间收到过李砚舟的消息,有些意外的回复到:
「在的,有什么事吗?」
在收到回复后,李砚舟删删改改又发了一段文字过去。
「听你的描述,这是高防御人格的自我保护机制出现了裂缝,当长期压抑的情绪张力突破心理阈值,这场违背其行为模式的自我披露,实则是潜意识发出的求救信号。」
短短几句话,李砚舟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才勉强将它在脑海中拼凑出完整的意思。
「我建议你尽快带他来医院看看。」
许悬清又回复了一条消息后,李砚舟才如梦初醒般机械地打字回复:
「好的谢谢许医生」
李砚舟收起手机,望着江宸泽的背影,江宸泽与其说自己恨他,不如说是自己对他问心有愧。
李砚舟七岁那年的夏天,江宸泽带着睡梦中还未退去的红晕,贸然闯进他的世界,又在他十岁那年,像夏日骤雨般再次席卷而来。从此之后的每一年寒暑假,就成了李砚舟日历上最鲜亮的两页,生长在大山的他,从没见过大海,但他的每个假期都充满了咸涩的海风味,这阵海风一直吹到假期结束,吹到潮水带走最后一道浪花,才渐渐敛去气息。
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一直持续到江宸泽小学毕业那年的暑假,蝉鸣才唱了半幅乐章,江宸泽爸爸就派人来,匆匆将他接走。临行前一天,江宸泽抱着他哭了好久好久,眼泪沿着锁骨淌进记忆褶皱,把那个夏天的回忆都浸得湿漉漉的。
寒假来临,李砚舟便开始翘首以盼,等到新年将至妈妈回到家时,江宸泽也没再跟着回来,只托她带回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包装纸上还歪七扭八的写了四个大字,新年快乐。李砚舟接过礼物,手指擦过毫无温度的四个字,转身面无表情的将礼物收进柜子深处,连包装都没拆。
偶尔会在外婆和妈妈的交谈里听见熟悉的名字,妈妈总会逗李砚舟,弟弟没跟她一起回来,会不会想他,李砚舟总是面无表情的说没啥好想的,冷酷的态度,让李慧俐一度以为他们吵架了,所以江宸泽才不吵着要回大陆。
李砚舟极力营造出的假象,骗过了所有人,却唯独骗不了他自己。
初二暑假的夏夜,生理课本上的油墨香还未散尽,李砚舟便在梦里撞见了刚刚匆忙离去的江宸泽。月光悄悄爬上窗台,少年紧实的腰被勾勒得恰到好处,江宸泽的唇轻轻擦过他锁骨时,连空气都泛起细密的颤栗。李砚舟猛地惊醒,急促的喘息搅碎了长夜寂静,腿间的湿黏像团烧不尽的野火,灼得他耳尖发烫,浑身是汗。江宸泽离开前未干的泪痕与此刻的黏腻,在他记忆里湿漉漉地搅成一团。
从那晚开始,江宸泽就一发不可收拾地,频繁闯入李砚舟的梦境。潮湿的梦像涨潮的海水,夜夜漫过李砚舟的堤防,江宸泽的身影在水中浮沉,每个细节都在发酵成危险的醇酒,时时刻刻刺痛着李砚舟的神经,他对江宸泽的渴望像霉菌般,在心底疯狂生长。
他惊觉自己对江宸泽所怀的心思,竟不知何时扭曲得令人作呕,在这个念头窜出的瞬间,惊出一身冷汗,一股浓烈的自我厌弃将他吞没。
江宸泽成了李砚舟青春标本里最疼痛的切片。每个梦境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凌迟,将那些被刻意掩埋的占有欲血淋淋的剖开。他试图用“普通朋友可有可无”的谎言粉饰太平,可每次呼吸都残留着江宸泽的气息,将这场自欺欺人的戏码撕得粉碎。
江宸泽回去后的第一个暑假,李砚舟收到了一封信,信上只短短的说他不会再回大陆了。
后来江宸泽就真的再也没回来。
李砚舟有些生气,他气江宸泽的决绝,说不再回来就真的再也不回来了。
他不再回来,也给了李砚舟一丝喘息的机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江宸泽是真的,问心有愧是真的。
李砚舟对江宸泽问心有愧。
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戛然而止在李砚舟十四岁生日之后。
后来他不再梦到江宸泽,取而代之的,是整夜整夜难以入睡;最开始,他抱着江宸泽常用的枕头,还能勉强闭眼,随着时间的流逝,苦涩的海风味道越来越淡,对他的入眠效果也越来越差,他开始整夜无法闭眼,想要触碰江宸泽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可越是想念越是触碰不到。他闭上眼,那股强烈的想要触碰的感觉便攀上顶峰,像是千万只蚂蚁在啃噬,噬骨钻心的疼痛瞬间侵入四肢百骸,他只能睁着眼,试图用清醒压下这令人窒息的情感。
李砚舟将隐秘的心事死死压抑在心底,但身体的反应却无从遁形。睡眠是最直接的受害者,他知道自己正在被无形的消耗拖垮,于是在某天放学时,拐进了街角那家不起眼的小诊所,出来时手里攥着个塑料袋子,靠着这些药物撑到中考结束,为这场漫长而无声的煎熬,划上了一个仓促而危险的句号。
高考结束后,他终于鼓起勇气走进医院,开始系统的接受治疗,也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许医生。
这一晚两人似乎都没太睡好,第二天起床时都带着不同程度的困倦。吃过饭,李砚舟带着江宸泽去买衣服,江宸泽一路上兴致都不太高。
快到家时,李砚舟冷不丁开口:“我周二请了一天假。”,江宸泽带着些许困顿的鼻音回了句“嗯?”,李砚舟稳稳将车停好,转头看向江宸泽,伸手摘下他试衣服时粘在头发上的绒毛。
“我曾经有一段时间难以入睡…”,江宸泽抬手拨弄着被李砚舟碰过的头发,“为什么睡不着?”江宸泽转过头,截断了李砚舟还未说完的话。
李砚舟看着江宸泽的脸,差点脱口而出那句‘因为你’,心中一紧未出口的话在嘴里拐了个弯,只轻飘飘留下一句“有些焦虑。”话音落下,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良久,李砚舟才像下定决心般,轻声开口:“你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我们去专业的地方,给它做个体检,也给他松松绑,好吗?”
江宸泽低着头不说话,把衣服上的纽扣转了一圈又一圈,李砚舟在一旁静静的等着他开口。
好一会儿,江宸泽小声嘀咕了句“好”后,迅速推开车门嘟囔:“你请好假了就是在逼我同意嘛,先斩后奏,无耻!”,然后假装生气的摔上车门,他走的极快,方才李砚舟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像根细针扎进太阳穴,喉结剧烈滚动着,仿佛要把刚刚那点难堪的酸涩咽回去。
李砚舟看着他气呼呼的背影,弯了弯嘴角。
“高防御人格的自我保护机制 …”这一段解释是瞎编的,没有现实科学依据。
后面主角睡不着自己乱买药吃是剧情需要,现实睡不着or生病请遵照医嘱用药,请勿乱吃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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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