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舟回学校后,江宸泽无所事事的出门溜达,走着走着就到了小时候的秘密基地,沿着小路下了河,河边有几块高低错落的大石板,石板外围还有很早以前修的拦水堤,这里是他跟李砚舟经常来的秘密基地之一,拦水堤刚好把大部分水流隔绝在外,大石板和拦水堤中间只有一湾膝盖深的水流,夏天时李砚舟经常带着他,拿着盆子来捉鱼,随便一捞就能捞出许多鱼苗。
只是那些小鱼,总是很快就死掉了,离开了河流注定活不久。
江宸泽沿着石板跳上拦水堤,面朝着拦河堤外湍急的河流坐下,听河水冲刷着石头的流水声,秋风裹挟着落叶,满天红叶在空中徒劳地旋转着,被无情地抛入冰冷的河水。暗沉的河水将落叶吞没,浮浮沉沉,像无声的叹息,顺着水流漂向未知的远方,消失在灰蒙蒙的秋日。
江宸泽盯着消失的落叶发呆,仿佛他就是那片叶子,顺着水流远去,有那么一瞬间,他也想像叶子一样飘进水里,想象着叶子会是什么感觉...
李砚舟回家后,发现家里的人不见了,他拨通电话,随着手机铃声来到客厅,看见沙发上的背包和包里不停响动的手机,还有桌子上放着的他出门前留给江宸泽的钥匙。
他愣了两秒,攥紧手机转身就往外跑,冲到院子里时,撞到椅子后被椅子绊倒,倒下的椅子又带翻了桌子,桌上的东西滚落了一地。李砚舟跌跌撞撞站起来,不管不顾的向外跑去,空荡荡的田地和山谷只回荡着迁徙候鸟的鸣叫,李砚舟按住手上的伤口,沿路搜寻着江宸泽的身影,仿佛意识到什么,匆匆忙忙往河边跑去。
沿着河边的公路一路找去,直到看见江宸泽枯坐在河边的背影,李砚舟才停下来大口喘气。他盯着江宸泽的背影出神,张了张嘴想要叫他,却喉咙发紧,只发出气声,直到手上传来钻心的痛,他才回过神来,拿开按住左手掌心的右手,才发现手掌根部擦伤了一大片。
李砚舟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才往江宸泽那边走去,直到他走到江宸泽身边时,江宸泽依旧一动不动的盯着水面。李砚舟蹲下,把手轻轻放到江宸泽头上,他才有所感觉似的,转头看向李砚舟,眼底的红血丝如同冰面上的裂痕,毫无生气的脸,和十四年前那张挂满泪水抬头望他的脸渐渐重合。
李砚舟心头一颤,手慢慢下滑,紧紧扣住江宸泽的后颈,指节发白,指尖传来江宸泽颈动脉的搏动,慢慢将他固定到自己怀里。江宸泽闭上眼,额头抵在李砚舟的锁骨上,衣服粗糙的质感摩擦着他的脸,温热的体温裹挟着淡淡的皂角香,与河边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着将他包裹起来。
李砚舟轻轻松开扣住江宸泽的手,指尖试探性地拂过他的肩胛骨,沿着脊柱的线条,轻轻贴着一下又一下,轻拂过他紧绷的后背,江宸泽像过电般微微颤抖着。感觉到怀里的人没有抗拒,甚至还轻轻往他怀里蹭,李砚舟才踏实的将整个手掌贴紧他,一遍又一遍地抚过他的脊背,像不知疲倦的潮水,周而复始。
压抑的哽咽声闷在胸腔里,温热的掌心,慢慢将江宸泽破碎的哽咽熨贴成均匀的呼吸,哑着声音开口,
“我没有家了。”
“我在。”
“我没有家了。”
“嗯。”
应了一句“嗯”后,李砚舟什么也没再说,回应江宸泽的除了重复了无数次的动作外,只有心跳,如擂般撞击着彼此的耳膜。
‘月有盈亏花有开谢…’
‘想人生最苦离别…’
秋风扫过,碎叶一片接一片砸在两人身上,李砚舟思绪混沌,莫名想起小时候外公教他的诗。
李砚舟垂下眼,指节微微紧绷,小心地将左手袖口往下拉了拉,恰好盖住掌心的伤痕,随后抬手缓缓覆上怀里人的发顶;喉结微动慢慢低下头,隔着指尖嘴唇轻轻贴上指缝间的发丝,洗发水残留的香味混着皮肤温度渗进唇纹。半晌,才轻拍了拍江宸泽,说了句“回家吧。”。
两个人回到家后,天已经蒙蒙黑了,担心江宸泽吹了冷风又发起烧来,李砚舟直接将他塞进了浴室。蒸腾的热气漫过磨砂玻璃,江宸泽蜷在浴缸里,又想起飘落进河里的叶子,无意识的慢慢往下滑,热水渐渐淹过口鼻,肺里的空气一丝丝被榨干,睡过去就好了,他想。
李砚舟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他猛的惊醒,从水里坐起来,趴在浴缸边大口的喘着气。
江宸泽擦着头发走进客厅,桌子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李砚舟端着一壶茶从他身后走过来,将手里的茶壶放到桌子上,视线一转落在江宸泽脚边,转身走来蹲在他身前,声音里带着些许无奈“抬脚。”说完便轻轻勾起被他踩在脚下的裤脚边缘,江宸泽低头只能看见李砚舟的发顶,弯下腰扶着李砚舟的肩膀慢慢抬起脚,李砚舟将堆叠的裤脚往上卷了卷,声音混着衣料摩挲的细响“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绊着怎么办。”接着又站起身,把同样长了一截的袖子也给他整理好。
江宸泽呆呆的看着李砚舟给自己整理好的衣袖,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总是替自己卷衣袖和裤脚。
小时候的衣服都是保姆陈姨给他买的,陈姨不喜欢他,衣服也是随随便便买给他穿,不是大了就是小了,后来为了有更多时间陪他妈妈,总是会给他买大一两号,这样一套衣服可以穿好几年,省了很多外出给他买衣服的时间。
他就这样一直穿着不合身的衣服,直到他第一次来李砚舟家,他和李砚舟一起玩,李砚舟总是会替他整理,老是长一截的衣服和裤子。那时候,他经常跟在李砚舟屁股后面跑,裤子本来就长,还边跑边往下掉,江宸泽跑着跑着就要停下来提提裤子,后来直接揪着裤子跑,结果有一天,踩到裤脚重心不稳的重重摔倒在地,全身上下擦伤了好几处,李砚舟背着他回家时,还因为没照顾好他被好一顿骂。
晚上给他上药的李砚舟外婆,察觉不对劲翻了翻他带的行李,发现他的衣服全是不合身的,直呼造孽,不明白为什么孩子的衣服全是这种松松垮垮的大了一圈的麻袋,第二天就带着江宸泽去县城里买了新衣服。
李砚舟抬手在发呆的江宸泽眼前晃了晃,“别发呆了,吃饭。”两人走到桌边坐下,李砚舟拿过茶壶,倒了一杯递给江宸泽,“先喝一杯驱驱寒。”江宸泽接过杯子,看着里面黑糊糊的东西闻了闻,“这是什么?”江宸泽抬头看向李砚舟,鼻尖萦绕着可乐混着生姜味,“姜煮可乐。”说罢给自己倒了一杯,就往嘴里灌。江宸泽看了,端起杯子抿了抿,没尝出什么奇怪的味道,才放心的喝了一大口。
可乐煮的热热的,加上生姜混在一起,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辣味,喝下去全身都变得暖暖的,“好喝诶!有点像黑糖姜母茶,你怎么想出来的这个组合,好神奇!”说完低头呼噜呼噜吃起了面,李砚舟拿起筷子轻巧地拨弄着碗里的面条,温声道:“周末带你去买衣服,这几天先将就着穿我的。”江宸泽吃着面头也不抬的点了点,“记得卷好裤脚,摔了没人理你。”江宸泽含糊不清的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
吃过饭,李砚舟拿出从学校带回来的试卷批改,江宸泽坐到他旁边,好奇的翻看,主动请缨帮他核算分数。
“你为什么当了老师?”江宸泽还是很好奇。
“没有为什么。”李砚舟手上不停的画着勾叉,敷衍道。
江宸泽见他依旧不愿意多说,也没再深究,他觉得他很了解李砚舟,可事实是他从小就猜不透他,他自以为的了解,是从李砚舟外公外婆那里听来的,他和李砚舟之间永远像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结界,李砚舟心里的想法从来都不会跟他讲,从前是现在更是。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到睡觉的时候,江宸泽才小心翼翼的问:“我睡哪里?”
李砚舟整理好试卷,“没有多余的空房间,你不想和我挤一张床的话只能睡沙发。”说完便朝自己房间走去,江宸泽紧紧跟在后面“诶,你怎么这样子,哪有让客人睡沙发的!”,李砚舟推开门“困了就先睡。”回头和江宸泽说,然后拿了睡衣去洗澡。
江宸泽走进房间,懵了一瞬,房间里的摆设和李砚舟小时候的房间一模一样,只是床变更大了,一些家具换成了新的,还是依稀能看出是照着以前的样子买的,只不过已经买不到一模一样的了,还有很多老家具,在新装修的房子里显得特别格格不入,他已经记不清,他和李砚舟在这个房间,一起渡过了多少个寒暑假。
躺到床上,把被子盖过头顶,熟悉的味道将他紧紧包裹,他不想纠结李砚舟还记不记得当年的事,但他要暂时忘掉,想要暂时回到小时候。
忍不住在床上滚来滚去,滚到中间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坐起来掀开被子,是个小枕头,有些眼熟,他拿起来翻开枕套仔细看了看,是小时候阿嬷给他缝的小枕头,他没想到这个枕头还被李砚舟留着。
把枕头放好,江宸泽又躺了下去,把脸埋进被子里。李砚舟洗完澡回到卧室,房间里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和窗外清脆的虫鸣在夜色中交汇,床上的人早已沉入梦乡,他关上灯轻轻走到床边,小心翼翼躺上床,尽管动作轻缓至极,身边熟睡的人还是在梦中发出了一声不满似的咕哝,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又睡了过去。
李砚舟撑着头,目光如同夜潮,温柔的漫过江宸泽的脸,床头灯昏黄的光线,像一团化不开的旧梦,软塌塌的敷在他脸上,渗进他皮肤里每一条干涸的裂纹,把他眼下的乌青泡的发胀,斑驳的像被反复揉搓过的墨渍,几乎要顺着鼻梁滴下来,连呼吸都像是从一堆沉重的旧棉絮里挤出来一般,带着一股熬透了的、又苦又涩的味道。
李砚舟就这样静静的凝视着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抬起手,指背极轻的拂过对方的脸颊,见没有惊扰到这具疲惫的身体,才大胆的贴上去摩挲着,拇指轻轻擦过他眼下的乌黑。
不知道熬了多少个不眠夜的疲惫,在他身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无声的茧,李砚舟将他搂进怀里,轻拍着他的背,想起那年他妈妈去世时,他也是不肯睡觉,不哭,也不说话,像一个没有生气的玩偶,不知道熬了多久,直到李慧俐去看他,他才开口说了一句,想跟李慧俐回家。
李砚舟和外婆在机场接到他,坐上回县城的车时,他才窝在李砚舟怀里哭了一路,到家后在李砚舟的陪伴下才慢慢开口说话、睡觉。
只是几乎整夜整夜做噩梦,李砚舟也是这样每晚轻轻拍着背哄他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