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宸泽五岁那年第一次来大陆,李砚舟记得,那是暑假,他正和小伙伴们在小溪里逮鱼,李大叔路过时开玩笑般朝他吆喝,“诶,小砚舟,你妈妈回来啦…”话还没说完,李砚舟丢下手里的网,撒腿就往家里跑去,身后还回荡着李大叔没说完的“还给你带回来个妹妹哩,还不快回去看看。”
李砚舟没有爸爸,妈妈李慧俐为了养家,在他很小的时候去了台湾工作,很少回家。他问外婆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而自己却没有,外婆只说爸爸去世了,多的却什么都不愿意再讲,又说妈妈一个人赚钱养家很辛苦,要多体谅妈妈。
李砚舟小小的身影飞奔在田间地头,快到家时却停下了脚步,站在院门口,喘了会儿气,假装不经意的回家,刚迈进家门,李慧俐听到身后的动静,转头便看到满头大汗,小脸通红的李砚舟,笑着问:“跑啥呢?瞧你热的。”
“没跑。”李砚舟拉起衣服擦擦脸上的汗,抿着嘴想要叫妈妈,但却怎么都喊不出声,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妈妈了。
外婆从厨房端着水果走出来,“妈妈都不认识了?进门连妈妈都不叫,真是越长越傻。”看着李砚舟训斥道,李砚舟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想叫妈妈的,可就是难以启齿,李慧俐倒没太在意,伸手摸了摸李砚舟的头,“小孩嘛太久没见就是这样,小舟还是想我的,一路跑回来的吧,看这满头汗。”说罢从架子上拿了毛巾,擦着李砚舟湿透的头发,“儿子又长高了,妈妈给你买了新衣服,放你房间了,等会儿去试试。”李砚舟点点头,享受着妈妈的温柔。
头发擦干后,李砚舟蹦蹦跳跳的跑进房间看自己的新衣服,他把袋子打开,拿出衣服在自己的身上比划,正沉浸在喜悦里的李砚舟,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怯怯的声音“里似水?”,李砚舟猛地回头,就看见一个小孩,坐在他的床上睡眼朦胧的望着他,小孩长得和表姐的红脸蛋洋娃娃一样,短发齐肩,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小脸睡的通红。小孩揉了揉眼睛,见李砚舟不说话,便倒头又躺回了床上。
李砚舟看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李大叔刚才喊他的时候,好像还说了句啥,他听到妈妈回来了这句便慌忙往家里跑,后面一句好像是,还给他带回来个妹妹。李砚舟放下手里的衣服,绷着小脸走出房间,李慧俐看他不太高兴,便走过去问:“怎么了?是衣服不喜欢嘛?怎么不开心?”
李砚舟背着手靠着后面的柜子,偏过头不看李慧俐,压着声音回:“没有。”李慧俐看着李砚舟闷闷不乐的一下又一下用背撞着柜子,有点猜不透他为什么不高兴,便耐心的哄着儿子开口,半晌李砚舟才嗫嚅着问:“她是谁?”
“什么?”李慧俐还没反应过来李砚舟的话,又听到李砚舟小声的讲“刚刚李大叔说你带了个妹妹回来。”还没说完后就忍不住的往房间看去,李慧俐这才明白过来,笑着道:“是带了个小孩儿回来,不过不是妹妹是弟弟,妈妈同事的孩子,他妈妈生病了,家里没人照顾他,他家人就拜托我帮忙照顾,我才带他回来。”
李慧俐弯腰捧住李砚舟的脸揉搓:“不要胡思乱想,妈妈就你一个孩子,现在是将来也是,不开心就说出来,别闷在心里,好吗?”李砚舟点点头,李慧俐伸出手,“答应妈妈就要做到,我们拉钩。”拉钩盖章后,李慧俐又揉了揉李砚舟的头,“去试试新衣服喜不喜欢,不过要小声一点,弟弟从很远的地方来,山路颠簸又晕车,别吵着他休息好嘛。”
“嗯!”李砚舟重重点头后,蹑手蹑脚的走进房间,欢天喜地的试起了新衣服。
江宸泽躺在床上,又听见房间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包装袋声音,偷偷抬起头看,一个男孩正背对着他,一件一件的试着袋子里的新衣服,背影都透着开心,原来刚刚不是在做梦啊,江宸泽想着又躺回了床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宸泽听见脚步声正朝他走来,赶紧闭起眼睛装睡,脚步声停在他耳边,听见抽屉拉开又关上的声音,人正站在他旁边,没有离开的意思,江宸泽莫名感觉到有人在旁边盯着自己,他不敢睁开眼睛,只能紧紧闭着眼睛,下一秒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戳了戳自己的脸。
李砚舟放好东西,偏头看着床上的江宸泽,发现他的眼睛使劲地闭着,李砚舟立马猜出他在装睡,便站在一旁端详着床上的小孩,恶作剧般的伸出手,轻轻在他的脸上戳了戳,床上的人立马身体紧绷,眼睛闭的更紧了,睫毛更不安的轻轻颤抖。
看着床上小孩紧张的样子,李砚舟咧着嘴收回手,兴奋的转身跑出房间。
江宸泽只睡了一会儿,就醒了过来,手被握着,想睁开眼却感觉眼皮千斤重,只能晕晕乎乎的闭着眼装睡。
过了不知道多久,李砚舟才放开他的手,然后感觉到有个软软的东西贴上自己的额头,一触即分。
江宸泽一下清醒过来。
他亲我!
他干嘛偷偷亲我?
反应过来后,脑子里像烟花炸开,呼吸困难,身子不受控制的紧绷,双眼紧闭,满脑子都是他亲我……
听见李砚舟离开关门的声音,江宸泽猛的睁开眼,死死盯着天花板,大口喘着气。
还沉浸在自己翻涌的思绪里,就听到门那边传来一声轻笑,江宸泽僵硬的从床上坐起来,就看见刚刚出了门的李砚舟,正靠在门上看着他。
见他坐起来后,懒洋洋的开口:“你装睡的功力一如既往的差。”
“你干嘛要!偷亲我…”江宸泽没有理会李砚舟,底气不足的质问,说到后面几个字时,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李砚舟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东西扔给江宸泽,转身拉开门走出房间。
江宸泽拿起李砚舟扔过来的东西,是一只鸭子形状的捏捏,软软的,随手捏了两下就听见李砚舟从半掩的门后,探了个脑袋道,“偷亲如果说的是说你手上那玩意儿的话。”
江宸泽听后,拿起捏捏,鸭嘴对着自己的额头来了一下,触感好像跟刚刚一模一样,转头死死盯住李砚舟想,自己到底在心存幻想些什么东西。
李砚舟见状迅速收回身子关上门,就听见门后咚的一声,随后是江承泽恼羞成怒的声音。
“李砚舟你好烦!讨厌死了…”
李砚舟低着头笑着靠在门上听江宸泽愤懑的碎碎念。
发泄一通后,江宸泽感觉心里畅快了很多,又想起小时候李砚舟总爱逗自己,先惹哭他又逗他笑,特别是妈妈去世的那年,那段噩梦般日子,也是李砚舟陪在他身边。
折腾了一中午后,李砚舟不放心江宸泽自己一个人住在县城,带着他一起回了向阳。
江宸泽第一次来这里,是妈妈生病住院,没人照顾的他,死活不愿意跟着新保姆一起生活,每天缠着慧俐阿姨,但她工作多经常出差,没办法只好将他带回了大陆老家。风溪县最大的小镇向阳,就是李砚舟外婆家。
出了县城,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前行。江宸泽降下车窗,趴在车门上静静看着车窗外,每一处风景都让他感觉既熟悉又陌生,跟记忆中的样子不再是一模一样了。
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城里都铺着水泥路,可一但出了城,再走一段路,就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泥土路,车子一过满天尘土飞扬,大大小小的土坑和车轴印,颠簸的山路,颠的他现在都还记得当时晕车的感觉;等到第二次来的时候,泥土开始慢慢的消失,后来每一次回来,从县城到村里的路都是一条一条刚铺不久崭新的水泥路。
那时候路窄窄的,房子破破旧旧的,人多多的,一路上各个村子里都热热闹闹的,村里的人听说来了个台湾小孩,总会凑过来看热闹,逗逗他。
记忆随着时间,慢慢变的模糊,那些笑脸在他的脑海里渐渐褪色。现在,窄窄的水泥路已经变成了宽大的沥青路,路边的老房子,也变成了漂亮的农村自建小洋楼,除了熟悉的桂溪河依旧静静流淌。
回忆沿着风的方向,吹过河流,飘向山谷,散落到各个角落。
以前四十多分钟的路程,现在只需要一半时间。又回到熟悉的小院子,除了在老房子的位置新修了一栋小洋楼外,其他的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下车后,李砚舟就进了厨房做饭,江宸泽在房子里逛了逛,屋子里一切都是陌生的模样,除了墙上挂着的熟悉的老相框。
老相框里面塞满了老照片,李砚舟外公外婆年轻时候,李砚舟妈妈小时候和李砚舟小时候,还有他小时候,都整齐排列在老相框里。
只不过现在多了两位老人的遗照,江宸泽记得刚来时不愿意喊外公外婆,就只叫他们阿公阿嬷,他们总是笑意盈盈的回应他好孩子。
记忆里阿公总是严肃的,他刚来那会儿用不惯农村的旱厕,总是憋着哇哇哭,阿公花了三天,在院子里给他修了个新的厕所,他那时是镇上小学的老师,每天下了班便骑着家里的小三轮,拉一车砖头回家,虽然厕所简易,也饱含了阿公浓浓的从未开口的爱意。
阿嬷则是温声细语的叫他乖孙孙,给他做好吃的。阿嬷的普通话是夹杂着方言的特殊味道,有时候让他很费解。但他很爱听阿嬷讲故事,阿嬷总是笑着说自己普通话不好,但依旧会磕磕绊绊给他讲故事。
时间长了,看他已经快完全听懂方言了,阿嬷就不再说普通话了,还开玩笑说因为他,蹩脚普通话说的舌头都快打结了“。后来每次放假回来,倔老太太总要问他,还听不听的懂她说方言。
江宸泽隔着玻璃一张一张的往后看,直到李砚舟喊他吃饭。
吃饭时,李砚舟告诉江宸泽,他有事吃完饭要回学校一趟,让江宸乖乖待在家里,他很快就回来。
江宸泽点点头,不经意的问李砚舟怎么做了老师,李砚舟却没再开口,他也只好闭上嘴,默默喝着李砚舟给他煲的病号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