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上车系好安全带,江宸泽顺着目光,看向正开车的李砚舟,在地下停车场晦暗不明的灯光里,尽情窥伺。

他还记得李砚舟第一次来机场接他时的样子,和李砚舟外婆站在一起,手里举着一个大大的牌子,像是怕错过什么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的呆望着接机口,直到空姐牵着他的手把他交给李砚舟,三人坐着拥挤的大巴车回家,那时候的风溪还没通高速,沿着国道一路摇摇晃晃到县城,又换乘乡镇客运车,才到的了向阳小镇。

地下停车场的灯光明明灭灭,忽明忽暗地扫过李砚舟的脸,忽远忽近的轮廓,在明灭交替的光影里若即若离,等到车轮碾过停车场出口的缓坡,明晃晃的阳光从左侧猛的灌进车厢,刺得江宸泽几乎睁不开眼,他揉了揉双眼慢慢睁开,方才昏暗光影里始终模糊着的那张脸,此刻正被阳光勾勒得格外分明,每一寸肌肤的纹理都暴露在阳光下,无处遁形。

突如其来的清晰,让江宸泽呆愣了一瞬,一种更深的恍惚感,悄悄从脊背窜起。那张脸依旧是熟悉的轮廓,与记忆中的样子分毫不差,但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悄然改变了。

像是一本时隔多年再度翻阅的旧书,熟悉的纸页和文字,却品出了与当年截然不同的味道。

不再是江宸泽记忆里,那个带着青涩笑意的面孔,而是一张被时间悄然重塑过的,带着熟悉又令人心头一紧的,成年人的脸。

自李砚舟突然从他家不告而别那天算起,他们已经快八年没见面了。

八年,足以让青涩褪去锋芒,让习惯变成陌生。

时间是一把刻刀,无声地重塑着人与世界的模样。

江宸泽收回目光,偏头看着车窗外的省城,跟记忆里的样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也可能是因为小时候的记忆太过久远,只剩下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车子在盘根错节的立交桥上盘旋,很快便上了高速,看着又宽又直的高速路,江宸泽心里不禁感慨,大陆这些年发展的好快,和身旁的人一样,一种透露着陌生感的熟悉味道,他回过头看李砚舟完全没有要理他的样子,他也识趣的没开口,两人就这样沉默着。

阳光驱散了光影的迷雾,却照出了另一种横亘在岁月之间的,无声的距离。

他更怕李砚舟会因为当年那件事厌弃他。

车子向前疾驰,车载音响缓缓唱着老歌,江宸泽看着窗外的景物被拉成模糊的残影,如同他的人生,像是被命运上了发条,推着他不停歇的一路狂奔。

车里的歌播完一首又一首,江宸泽就这样睁着眼,从省城看到了风溪,他感觉很困但却没有睡意,一闭上眼睛,脑子里走马灯一样,交替着无数的回忆。

以前风溪不通高速,从省城到风溪要辗转六七个小时,风溪是个多山的县城,他对风溪的记忆,总是带着一种复杂且沉闷的“复合型气味”,像无数个午后的阳光蒸腾着陈旧人造革座椅,散发出的塑胶混合着灰尘的一种暖烘烘的气味;像劣质车载香薰想要拼命掩盖住的,却与汽油、汗味交织成的一股令人头晕的化学制剂的味道;像无数段陌生旅程遗留下的,食物残渣、湿气、酒精,以及车上乘客呼吸**同发酵出的,如同隔夜浊酒般令人呼吸不畅的空气。

坐上大巴,车上的“复合型气味”像一块湿布捂住他的口鼻,感觉更像是有人把他的大脑泡在了温吞、油腻的劣质汽水里,山路的每一道弯,都似一只无形的手在胃里不轻不重地揉捏,窗外的景色也开始失去边界,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机泛起雪花点一样不停闪烁。

晕车是一种由内而外逐渐失控的生理过程,他还没有如此清醒的看过省城到风溪的风景,以前总是晕着来晕着走。

路边一闪而过的路牌,显示着与目的地的距离,距离每少一公里,心跳就乱上一拍,恨不得再快些再快些,又隐隐希望前方的路永无尽头。他不禁想哭,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去世后的这些日子,他没有流过一滴泪。所有理智强行镇压的悲伤,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缺口,找不到原因,或许是因为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环境,他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他拼命忍着眼泪,可是憋回去的泪水,都变成了鼻涕,止不住的冒出来。

他摸了摸包,没有纸,只能狼狈的一只手捂住鼻子,一只手擦没憋回的眼泪,还一边小声的吸着鼻子,可是不管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中控台下面的储物格里有纸,敢把鼻涕抹到车上你就死定了。”

听到李砚舟这句话,突然感觉像回到小时候,李砚舟对的江宸泽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死定了。赶忙弯腰从储物格里抽出几张纸,捂住脸,囫囵的擦着,原本压制不住的情绪,一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突然就不想哭了。

不一会儿到了收费站,趁着缴费排队的时间,李砚舟从扶手箱拿出湿巾丢给江宸泽,江宸泽拿着湿巾,偏过头问道:“你干嘛刚刚不给我这个?”

“在扶手箱里,开着车不方便给你。”李砚舟一边缴费一边说。

“那我可以自己拿啊。”

“你手上全是鼻涕。”跟小时候一样,爱哭鬼。李砚舟心里默默回应。

“才没有!”说完江宸泽把头转向窗外,拿纸捂住眼睛默默流泪。

回家后,李砚舟带着江宸泽办理了新的电话卡,又告诉江宸泽附近的超市、饭店和便利店,手机上存了李砚舟的联系方式,又加上了微信,在转了笔钱给江宸泽后,江宸泽感觉出一丝不对劲,茫然的抬起头打断了事无巨细交代给他的李砚舟

“你是要出门嘛?”

“回向阳,周五回来。”

向阳小镇在山里,离县城有段距离,山里的生活比不上城里,怕他刚回来还不习惯,李砚舟没想带江宸泽回去。吃过晚饭,收拾好东西,又交代了江宸泽几句,就回了向阳。

江宸泽听见李砚舟出门的声音,也想和他一起走,本来都找好了借口,临到头还是没能开口。

李砚舟把江宸泽安置在客卧,是个没人住过的空房间,江宸泽不想呆在没有人气的房间里,他走到李砚舟房间门前,李砚舟看起来很少住在家里,但偶尔还是会回来,房间里沾染过人的气息,应该没有那么冰冷的感觉。

他想着便伸出手转动门把手,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门锁了。

李砚舟像防贼一样防着他。

也是,李砚舟怎么可能让自己进他的的房间。

江宸泽呆呆的站在门口,眼睛酸涩无比,他竭力想抑制住的眼泪,还是不听话的争先恐后涌出来,一滴一滴摔在地上。

江宸泽在沙发上呆坐到天黑,突然想出门走走,这段日子东躲西藏的,很久没有呼吸过新鲜空气了,于是他换好衣服,出了门。

风溪县城临水而建,好多年不见,已经不再是记忆中的样子了,沿着河边绿道一直走,秋夜晚风夹杂着一丝凉意,很多人在河边散步,一切看来都非常惬意,只是风溪的雨总是说来就来。

等到江宸泽反应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大了起来,身边的人匆匆往家赶,他忘记问小区地址,出门也只顾着闷头走,现在也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只硬着头皮能原路返回,凭着记忆往回找。

好不容易才找回家,已经浑身湿透了。匆匆洗过澡后,接到了慧俐阿姨的电话,这些日子总是浑浑噩噩的,平安落地都忘记要给慧俐阿姨打个电话报平安。

“好孩子都安顿好了吧?”

“嗯,都好了。”

“那就好,有什么事就找小舟,别怕麻烦,就当回自己家啊。”

“嗯,谢谢慧俐阿姨。”

“好,你那边也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嗯,你也是,要注意安全哦,拜拜慧俐阿姨。”

“晚安小泽。”

挂了电话,江宸泽精疲力尽的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闭上眼。这段时间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可能因为刚刚淋了雨的缘故,江宸泽感觉格外疲惫,不知道什么时候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上午,趁着大课间,李砚舟给江宸泽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发的消息石沉大海,手机被紧紧攥在手里,思索了两秒,把下午的课全都换到了上午。

上完课李砚舟就匆匆往家赶,心像密集的鼓点一样燥动。

一路卡着限速往回赶,路上呼叫语音助手不停地打电话,一直都是无人接听状态。

回到家,李砚舟径直冲进卧室,只见床上的人紧紧裹着被子,皱着眉头满头大汗,发出呢喃不清的呓语,像被魇住一般,闹出很大动静,却不见醒过来的迹象。

愣了一瞬,李砚舟跑到床边,轻拍着江宸泽的脸,

“醒醒,江宸泽,醒醒。”

“做噩梦了嘛?”

“快醒醒别睡了。”

感受到江宸泽脸上不同寻常的温度,埋头贴上江宸泽的额头,滚烫一片,摇晃着想要叫醒他。

江宸泽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在叫他,还未睁开眼,就哭喊到“不要不要不要,我听话...”

突如其来的喊声,李砚舟吓了一跳,随后紧紧抱住焦躁不安的江宸泽,轻轻拍着他的背轻声哄道

“别怕别怕,是我,不要害怕。”

“不要怕。”

江宸泽渐渐平静下来睁开眼,李砚舟给他量了体温,拿了药喂给他,他重新躺下后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李砚舟坐到床边将他扶起来,半靠在自己怀里,轻柔地拍着他因咳嗽而颤抖的后背。止住咳嗽后,江宸泽又闭上了眼睛,额头虚虚地抵在李砚舟肩头,迷迷糊糊间感觉像回到了小时候,李砚舟总是这样子哄他,突然如其来的情绪,像溃堤的洪水般扑面而来,这份太过熟悉的感觉,成了压垮堤坝的最后一根羽毛。

压抑不住的抽泣声,肩膀无法自控的剧烈抖动起来,像风雪中终于找到避难所的旅人,发出呜咽般的悲鸣;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和疲惫,在这一刻爆发,近乎嚎啕的哭声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奔涌而出。

李砚舟怔愣了一下,拍着江宸泽的手停滞了一瞬,又一下一下的继续着,只是搂着他的手臂收的更紧了些。他将下巴紧紧抵住江宸的发顶,任由滚烫的泪水透过衣服浸湿自己的皮肤。

从小就是这样,哭的时候最有精神,震耳欲聋。

李砚舟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骨骼的轮廓,怀里的动静慢慢小了下来,李砚舟也放缓了轻拍的节奏,直到江宸泽哭累后又睡了过去,李砚舟才抬起手一遍遍梳理着他被冷汗濡湿的鬓发。

啧,爱哭鬼,又耍无赖把眼泪鼻涕往我身上蹭。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将江宸泽放回床上,又给他捂好被子,看着床上睡不安稳的人,想起了江宸泽八岁那年,他妈妈去世,他来家里过后也是整晚整晚做噩梦。

李砚舟花了很长时间,才陪着他慢慢走出来,现在的状态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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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岸
连载中一枝竹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