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办公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书页上的诗句里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用牛皮纸精心包了的书皮,因翻阅过多而起了毛边。窗外的雨丝细细密密的,像一张永远织不完的网,罩着整片天地;落在芭蕉叶上聚成细流,顺着叶脉蜿蜒而下。玻璃窗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将窗外的景致晕染得有些模糊,唯有那从芭蕉的绿意,穿透雨幕和水雾,固执的撞入眼帘。李砚舟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蕉叶出神,直到被手机的震动声打断,才关上窗端起杯子,回工位坐下,把摊开的书收进抽屉,才拿起手机,来自美国的电话,不是诈骗就是他妈。不紧不慢地喝着水,接起手机,李慧俐的声音在那头响起,

“小舟,最近过的怎么样?”

“老样子。”

听了这句话李慧俐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硬着头皮道,

“就是,妈妈有个事想拜托你…”

“有什么事你直说,不用拐弯抹角。”李砚舟喝了口水后打断她。

“嗯...”一阵沉默后,电话那头才又传来干涩的声音。“你还记得阿泽嘛?就是你江叔叔的儿子。”

“嗯。”

清了清嗓子后,李慧俐才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的短促的一声嗯。

“你江叔叔他出了意外,阿泽现在处境为难,我想让他回家里住,能不能帮妈妈照顾一下…”

话还没说完又被打断“他是小孩嘛?成年人不能照顾好自己?”

李砚舟平静的质问,像被雪压倒的树枝,压在李慧俐身上,砸的她胸口闷闷喘不上气来。

“我知道你们都长大了,但是江叔叔对我们家有恩,现在他出了事,阿泽的状况也很不好,很多事情我现在不方便讲,帮帮妈妈,好吗?”

李慧俐近乎恳求的语气,让李砚舟狠不下心拒绝,只好答应江宸泽落地省城后,李砚舟去接他回县城。

江宸泽跟着李慧俐到了美国,几天都没合眼,一闭上眼睛就是爸爸死去的惨状。八岁那年亲眼看着妈妈在自己面前自杀,二十二岁又目睹父亲在自己面前惨死。

江宸泽觉得天底下没有比自己更‘幸运’的人了。

他自认为和父母感情不深,但也不代表他能够接受双亲都在自己面前惨死。

在这种情况下,还莫名其妙被人追着跑了大半个地球,他连追他的人是谁,追他是要干什么他都无从得知,某种熟悉的挫败感和脱力感从脚踝攀上脊梁,仿佛整个人正在变成被抽去骨架的提线木偶,让他想起夏夜误闯进家里的蝉,害怕到满屋乱窜,却没能飞出那扇开着的窗,最后却一头撞向玻璃,仰躺着掉到地上,费劲力气也没能再翻起身,直至力竭而死。

看见李慧俐一脸愁容的走过来,勉强扯起嘴角宽慰道:“没事的慧俐阿姨,我自己在这边能行,我会好好照顾自己。”

李慧俐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别担心。

他从来没关心过父亲的生意,现在愈发不知道父亲到底在做些什么。

那天晚上,他正好回家,推开门,就看见他爸爸正被一群人押着跪在客厅地上,狠狠勒住脖子,窒息感让他两腿不停蹬地挣扎着,旁边背对着江宸泽的黑衣人,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在说些什么,声音不大,只断断续续听到叽里咕噜的日本话和他爸爸的名字江净崇。

听到门口的动静,所有人都转过头,死死盯着江宸泽,江宸泽直直的看着爸爸,爸爸的嘴巴一张一合想要给他说些什么,但他什么听不到。

他感觉到那个唯一背对着他,却从未回头的黑衣人,背后仿佛有一双眼睛在死死盯着他。

爸爸好像在对他说,快跑!

转身连滚带爬就往外跑去,他的身体变得麻木,两条腿僵硬且沉重,一边跑一边哆哆嗦嗦翻出手机,想要报警,还没按出拨号键,身前突然停了一辆车,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车里的人直接将他拽上了车,关上门迅速开走了。

江宸泽顿时一阵头皮发麻。

“阿泽?阿泽,你还好嘛?阿泽?你看看我”

江宸泽渐渐回过神来,看看李慧俐,又看看车后追着的两个人,好半天才颤着出声

“慧俐阿姨,他们他们他们…我爸爸我爸爸他”

李慧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道“没事了,没事了啊孩子,你爸爸让我来接你,还好没来晚,别怕啊。”

李慧俐安抚好江宸泽后,告诉他,

“我不清楚你爸爸做了什么,得罪了谁,他像预感到什么一样,突然焦急的打电话给我,说台湾不安全,让我赶紧来接你去美国,这张卡你拿着,是你爸爸给你的。”

江宸泽接过卡,“我爸爸他…我报警…马上报警…”

“没用的。”李慧俐按住江宸泽颤抖的手,“你爸爸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带你走,不要惊动警察,具体我了解到的也不多,别害怕,阿姨在呢。”

江宸泽跟着李慧俐连夜飞往美国。

到美国后,发现一直有人跟着他们,李慧俐不得已带着江宸泽辗转几个城市,才勉强脱身,她不敢赌,只能带着江宸泽去附近的机场,买了最近一班飞往中国的飞机。

“你爸爸让我带你到美国,可现在看来这边好像也不安全,他们一直跟着你,我不放心;我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和你爸爸有什么关系,但我答应过你爸爸,保证你平平安安的。”

“慧俐阿姨...”

“好孩子别哭,回大陆就安全了,他们就算跟过去,也不敢胡来。我们回家好吗,我已经和小舟哥哥说好了,到省城后他会去接你回风溪,你跟他在一起我放心。”

“其实我留下来…”江宸泽有些不太想自己一个人回去面对李砚舟,想说他自己留在这里就好,大不了烂命一条罢了。可看着李慧俐这几天为了他四处奔走,一脸疲倦的样子,又不忍心拒绝她的好意,连忙掉转话锋,“阿姨,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嘛?”

“傻孩子。”李慧俐安慰的拍了拍江宸泽的手臂,“他们明显是冲着你们父子俩来的,不用担心。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还有你爸爸的事儿,我会尽力帮你调查,听话,你先回去,就当换个地方散散心。”

江宸泽俯身抱住李慧俐,“谢谢你慧俐阿姨,你要保重。”

李慧俐摸了摸江宸泽的头,把他送到安检口,看着他进去后才转身离去。

飞机上,江宸泽毫无睡意,看着窗外无尽的黑夜,想起第一次见到李砚舟,是他妈妈生病,无人照顾的他,被慧俐阿姨带到大陆老家,托付给慧俐阿姨的母亲代为照顾。

那一年他五岁,记忆已经模糊不清,恍惚间,他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夏天,田埂上奔跑着的,两个小小的身影,他总是跟在李砚舟后面,上气不接下气的喊着慢一点啦。那也是他第一次来大陆,在那个叫向阳的小镇上。

是他二十二年的人生里,最快乐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第二次再见到李砚舟,是妈妈去世那一年,他八岁。

台风来临前的两三天,总是格外的闷热,让人焦躁。已经记不清是因为什么,在那个极其燥热的台风前兆期,被妈妈推下楼梯。

自他记事以来,妈妈就一直药不离身,后来他才知道,她有严重的抑郁症,在他5岁那年,妈妈因为生病做手术停了药,最后竟迅速发展成精神分裂,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也再也记不得他是谁了。

他记忆中的妈妈好像只剩下发病时的模样,正常时的样子,他想记起却怎么也记不起来,只依稀记得妈妈的名字林瑜真,保姆陈姨总会温柔的叫妈妈真真,抱着她哄着她,但她们都不会抱自己。

想起这些只觉得头很疼。

被推下楼那一刻,他也只记得头很疼,只能庆幸自己的脑袋硬,只是磕破了额角,血流了一地,他痛到麻木,静静地躺在地上,看着妈妈被地上的血刺激到,一直尖叫着摔砸家里的东西。

那时候还不知道死是什么概念。

直到陈姨听到动静,跑出来紧紧抱住妈妈安慰,

“真真不怕,真真不怕。”一边念叨着一边拍着妈妈的背。

那时候他特别想李砚舟,李砚舟也会抱着他拍他的背哄他。他知道陈姨不喜欢自己,每次都会用冰冷的眼神看他,而看妈妈的时候,眼神里总是温柔的,藏着当时他看不懂的情绪,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浓烈的爱意。

可能是怕他死掉,陈姨在安抚好妈妈之后,打了急救电话,在她打电话途中,妈妈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一样,光着脚踩着一地的狼籍,奔到他身边,小心翼翼的的喊他小泽,她想要摸摸孩子的额头,又怕弄疼他,手举在半空,终究是没落下来。

'那是她这一生对我为数不多的温柔',江宸泽想。

'只是下一秒,她又像是在报复我似的,嘴里念叨着死了死了死了,是我害的是我害的。在地板上爬着到处摸索着什么,然后直起身看着我,我也看着她,下一秒她拿起手中的碎瓷片,干脆利落的抹了脖子倒在我身前不远处。

血溅了满地满墙,仿佛也溅了我一身。温热的,好多血,和我流到地板上的血混在一起,可我额头伤口的血迹已经快干透了。

陈姨听见她倒地的声音,回头看到满地满墙的血后,丢掉电话哭天抢地的跑到她身边,捂住她的脖子嘶吼:“救命,快来人救命,快来人!!小真!小真别睡!救命,别睡!!”

直到急救车来后,妈妈被抬上担架那一刻,陈姨回过头恶狠狠盯着我。

“是你害的她,是你害死她的!”说完头也不回跟着妈妈的担架上了急救车。

她们走后,世界终于安静了。医生帮我简单处理了伤口,等待着新的急救车来。‘

后面的事情已经记不清了,只有那个狰狞的血肉模糊的汩汩冒血的口子,一辈子都印在江宸泽脑海里,挥之不去。想到这里江宸泽摸了摸额角的伤疤,浅浅的印记,都快看不到也摸不出来了。只记得后面在省城机场,见到接他的李砚舟时,他头上正裹着厚厚的绷带,狼狈的出现在李砚舟面前,亦如14年后的现在,也是同样狼狈的再一次展示在李砚舟面前。

飞机缓缓落地,江宸泽从黑夜熬到白天,脑子里翻来覆去,总是想起旧事。

在接机口见到李砚舟的那一刻,心脏猛然收缩了一下,那个卷着裤腿,在河里摸鱼,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对着他喊“快下来呀!”;会在海边开心的朝他挥着手,举着手里贝壳朝他走来的人,渐渐和面前的那张冷冰冰的脸重叠在一起,脑海里闪过一丝恍惚。

李砚舟看见江宸泽,慢慢朝他走去,不冷不热的问道:“你的行李在哪里取?”江宸泽侧过身,展示了一下背上的背包,拍了拍“都在这里了。”

李砚舟嗯了声转身往机场外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忘记了,没有见到想象中李砚舟厌恶的眼神,江宸泽才放下心来连忙跟上,在李砚舟背后不紧不慢的跟着,一路走到地下停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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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岸
连载中一枝竹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