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闷热到让人窒息的夏天。
烈日高悬,把整个城市烤得发烫,空气里都是黏腻的热气。
余芙参加了市里的作文比赛,最终只拿到了一个优秀奖。
所有参赛选手都坐在会场前排,彼此眼神交错,有遗憾,有不甘,也有松了口气的释然。
偏偏那天空调坏了。
热风一阵阵卷过来,每个人额头上、脖子上都落满汗珠,头发黏在皮肤边,也没人再顾什么仪容仪表。
外套脱了,袖子挽了,一杯接一杯地灌水,大口喘气,只想缓解这难熬的热度与压力。
就在一片乱糟糟的狼狈里,余芙穿过人群,一眼就看见了盛译。
他依旧仪容整齐,校服穿得一丝不苟,坐姿端正挺拔,脊背不曾弯过分毫。
仿佛这个喧嚣燥热的盛夏,所有焦躁与狼狈,都与他无关。
在台下看见他上台领奖的那一刻,余芙心里是实打实的震惊。
盛译,拿下了一等奖。
山海般的掌声席卷整个会场,余芙也跟着用力拍手,眼底是真心实意的佩服。
“真厉害啊。”
那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记住了这个名字。
后来高中开学。
一中门口人来人往,热闹又拥挤。
余芙办好入学手续,跟着家人往外走,就在校门口,和一个人擦肩而过。
她走,他刚到。
匆匆一瞥,只看清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
余芙下意识回头,想再看一眼,却已经找不到人了。
他被淹没在茫茫人海里,像一颗落进水里的星,短暂一亮,便没了踪影。
那时候她在心里轻轻想:你们信不信缘分?
真正有缘的人,不管怎么错开,好像都不会散。
不管是羁绊,还是旅途,兜兜转转,总会在人海里重新遇见。
那段时间,余芙甚至有点期待上学。
她想再见到他,想正式认识他。
只不过,这份小小的期待,很快就被铺天盖地的传言浇灭了。
关于盛译的话太多了。
听得多了,人也就麻木了。
她渐渐不再刻意关注他,不再主动留意他的身影。
余芙在自己亲眼看到和别人嘴里说的之间,选了后者。
也正是这一点,让她后来对盛译,产生了一大堆糟糕又固执的偏见。
听说,他对每个女生都很好。
听说,他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快。
听说,他最看不起成绩不好的人。
听说……他看不起学渣。
她心里其实藏着好多问题想问他,可每次都被那点可笑的自尊心拦住,不了了之。
日子一晃,到了午间休息。
余芙这一圈人闲得无聊,不知谁提议,玩起了当下最流行的真心话大冒险。
理由也很简单:流行,刺激,还能借着游戏,把藏在心里的话说出口。
瓶子转了几圈, first blood 给到林冬。
几个男生立刻起哄,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林冬硬着头皮一一回答。
又一轮转动,瓶子稳稳停在余芙面前。
“哇——中了!”
“真心话没意思,来大冒险!”
“对,大冒险!”
余芙推脱不掉,只好硬着头皮答应。
她心里已经做好了要丢脸的准备,毕竟男生的脑回路,一向离谱得很。
可没想到,他们只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
“去让班长笑一下。”
余芙整个人都愣了。
周围一圈人瞬间齐刷刷转身,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和盛译。
那眼神,摆明了——看热闹不嫌事大。
余芙磨磨蹭蹭走过去,轻轻拍了一下盛译的肩膀。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盛译转过头,看见是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对着她笑了。
眉眼弯弯,干净又温柔,甜得像含了一颗糖。
余芙直接懵了。
这……这就完了?
也太简单了吧!
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反杀。
她也跟着傻乎乎地笑起来,笑完才回头看向目瞪口呆的众人。
游戏玩得差不多,余芙回到座位。
她还在琢磨刚才的事。
盛译是听见他们说话了?
不然怎么笑那么干脆?
她侧头看他。
高挺的鼻梁,干净的眼型,睫毛又密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还在笑。
余芙忍不住问:“你在笑什么?”
盛译看向她,笔尖在指间轻轻转动,语气自然又认真:“因为你在对我笑。”
余芙一愣,下意识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真的……在不自觉上扬。
糟糕,她自己都没发现。
原来遇到特别的人、特别的事,嘴角是会自己往上跑的。
那是潜意识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余芙赶紧捂住嘴,偷偷摸出桌上的小镜子照了照。
一动,镜子里恰好也映进盛译的脸。
他怎么也……管不住上扬的嘴角?
笑这么好看,也不怕被别人惦记。
余芙有点心虚,凶巴巴地说:“别笑了!”
盛译一本正经:“我没笑。”
余芙瞪他一眼,干脆破罐子破摔:“我说我自己。”
盛译立刻接话:“我也说我自己!”
小小的误会解开,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最近这段日子,同桌俩相处得异常愉快。
后排的磕糖小分队,更是每天嗑得上头。
食堂里,余芙端着餐盘,一门心思都在饭菜上,直到听见林冬的声音,才猛地抬头。
林冬早就瞄准了位置,直奔靠窗那桌,笑眯眯地问:“盛译,我们可以坐这儿吗?”
盛译看见她身后的余芙,轻轻笑了笑,点头:“可以。”
余芙还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只剩下盛译旁边的一个空位。
她耳朵“唰”地一下就红了。虽然在教室里天天坐一起,可一起吃饭……还是头一回。
整顿饭,余芙都吃得异常艰难。嘴巴像退化了一样,吃得慢,吃得少,浑身不自在,连平时最爱的菜都没尝出味道。
这种别扭又紧张的感觉,太奇怪了。
一点都不像平时无法无天的她。
饭后,几个人在球场边散步。
余芙一路沉默,心思飘得老远。
林冬和江霖偷偷交换了个眼神,一番无声较量后,江霖败下阵来,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小余同学,你平时的食量呢?该不会是在班长面前,故意装斯文吧?”
林冬立刻笑出声。
余芙被戳中心事,又羞又恼,当场痛定思痛:
“我决定了——以后再也不跟盛译一起吃饭了!”
林冬&江霖:“……”
就在这尴尬又好笑的时刻,一个球又飞过来了。
这次,精准命中——余芙。
“啊——”
她吓得立刻抱住头,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
不是疼得受不了,是真的被吓懵了。
林冬和江霖一边笑,一边冲过来抱她,笑得话都说不完整:“宝,你简直是吸球体质哈哈哈哈——”
“不哭不哭,我们小余怎么这么招球喜欢。”
余芙缓过神,抽抽搭搭地放狠话:“我决定了……呜呜……以后散步,再也不从球场过了!”
什么吸球体质,明明是倒霉体质!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几分关切:“同学,没事吧?”
高大的身影罩下来,把阳光都挡了大半。
余芙抬头一看,刚冒出来的火气,瞬间憋了回去。
来捡球的是周落荆。
荷尔蒙爆棚,气场又强,往那儿一站,就让人下意识紧张。
林冬和江霖非常默契地同时后退一步,默默给大佬腾出位置。
余芙在心里疯狂咆哮:喂!同甘共苦呢!生死与共呢!这么快就抛弃我,也太没人性了吧!
周落荆弯腰,看着她:“砸疼了没有?”
余芙心里白眼快翻上天:都看见砸中了,怎么可能不疼。
但她不敢多说,只用力摇了摇头,想尽快结束对话。
她是真的不想和周落荆扯上任何关系。
说完,她转身就走。
刚才还委屈巴巴的小女生,瞬间变得又硬又倔,落差大得让人意外。
周落荆看着她跑掉的背影,嘴角轻轻一勾。
还蛮有趣的。
“同学,有事可以来找我。”
余芙脚步更快,几乎是逃一样离开了他的视线。
球场上。
周落荆一回去,刚才那点温和瞬间消失,又变回那个冷漠不可一世的周队长。
队友凑过来打趣:“队长,看上她了?”
周落荆收拾着背包,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刚才把球打飞的,运动场五圈。”
“队长,不至于吧!”
周落荆眼都没抬:“十圈。”
没人再敢多话,周队长的威望,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带着球队拿遍省市冠军,球技强到让人信服,罚起人来,也从不含糊。
教室。
余芙趴在桌上,生无可恋地冥想。
她是不是跟篮球有仇?
前桌转过来,催她:“余芙,你们组值日,快去擦黑板。”
余芙整个人都瘫了,发出一连串抗拒的哼哼声,动都不想动。
前桌还想再催:“你再不去……”
话没说完,盛译轻轻放下卷子,站起身:
“我去擦就行了。”
说完,径直朝黑板走去。
余芙悄悄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双眼睛,望着他挺拔的背影。
……
还好使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