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自行车棚后的对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缓缓扩散。
陆疏白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回应，没有接受。
他依旧是那个上课睡觉、不交作业、独来独往的陆疏白。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同了。
祁清淮不再需要隐瞒。
他会在早上多带一份早餐。
有时是包子，有时是鸡蛋，有时是一杯热牛奶。
每次都是默默地放在陆疏白空着的桌角。他很少当场吃，但这些有时会消失，有时会被带走。
他依旧在陆疏白低血糖时递过糖果，而陆疏白在短暂的停顿后，会默不作声地接过。
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网吧里。
当祁清淮再次跟着他去网吧，陆疏白会在他登录游戏后，不发一言地直接发来组队邀请。
副本里，他的指令依旧简洁，但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耐心。
当祁清淮操作失误时，不再是冰冷的沉默或带着怒气的质问，而是一句没什么情绪的：“看脚下红圈，提前躲。”
其实他完全可以当做什么也没听到，也可以完全当做不认识自己。
这个认知让祁清淮心里泛起细密的暖意。陆疏白在用他特有的方式，给予着有限的回应——就像在说"我听见了"，但还没准备好说"我接受"。
放学时下雨了。
祁清淮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了很久，这雨都没有要停的迹象。
他正要冒雨冲出去，一把黑色的伞突然在头顶撑开。
陆疏白站在他身侧，表情很自然："走了。"
雨声淅沥，两人并肩走在伞下。
祁清淮看着伞面向自己这边倾斜的弧度，终于忍不住轻声问："为什么？"
陆疏白脚步未停，过了很久才回答，声音几乎融在雨声里："包子太咸了。"
这句答非所问让祁清淮愣住，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在说今天的包子馅料有点咸。
所以他吃了。不仅吃了，还记得味道。
雨没有停歇的迹象，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到了网吧。收了伞，陆疏白习惯性地走向他常坐的角落，祁清淮自然跟在他身后。
喻懿已经在了，看到两人一前一后进来，身上还带着水汽，夸张地“哇哦”了一声，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陆疏白手里滴着水的黑伞上，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
陆疏白没理他，径直坐下开机。
祁清淮在他旁边坐下，感觉这次的心情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他登录游戏，几乎在角色上线的瞬间，组队邀请就弹了出来，来自“L”。
【玩家 L 邀请您加入队伍。】
他点击接受。队伍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今天打什么？”祁清淮戴上耳机，轻声问。
耳机那头沉默了两秒，陆疏白的声音传来，依旧是没什么起伏的调子，但内容却让祁清淮微微一愣：“随你。”
这是第一次，陆疏白把选择权交给他。
祁清淮看着屏幕上琳琅满目的副本列表，想了想，选了一个风景很漂亮、但难度很低的小型团队副本。“这个吧，感觉里面星空很好看。”
陆疏白没说什么，直接确认了准备。
副本过程很顺利，陆疏白的操作依旧犀利，清理小怪的速度很快。
遇到需要配合的简单机关，他会提前停下，言简意赅地提醒：“站这里，等光圈亮起再动。”
祁清淮按照他说的做，第一次独立完成了副本里的一个小机关互动，得到了一声系统赠送的、没什么实际用处的限时小烟花。
他下意识地就对着陆疏白的角色“L”使用了。
“嘭”的一声轻响，绚烂但廉价的烟花特效在“L”的头顶炸开，将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映照得五彩斑斓。
他做完才觉得有点傻气，正想开口，就听到喻懿啧啧的声音传来。
“哎哟喂，这哪儿来的浪漫啊？还放上烟花了？”
陆疏白头也没回，操纵着角色往前走去，只丢下一个字：“滚。”
祁清淮注意到，他并没有立刻取消掉头顶那个还在闪烁的烟花特效，而是顶着那有些滑稽的光效，一路走到了副本的最终Boss面前。
通关副本，捡完装备，两人站在副本出口，游戏里的夜空繁星点点。
陆疏白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别扭：“下次选个难点的。”
他看着屏幕上并肩站立的两个角色，轻轻笑了：“好。”
窗外的雨还在下，网吧里键盘声噼啪作响。
雨越来越大，根本没有要停的趋势。风也在呼呼地吹着，卷着雨水猛烈地拍打窗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这雨也太大了吧？”喻懿看着窗外，皱了皱眉，“一会儿怎么回去？”
祁清淮也有些担忧地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这么大的雨，如果王叔过来的话也有点危险。
陆疏白没说话，他摘下耳机，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又瞥了一眼祁清淮。
“等雨小点再走。”他这话说得没什么情绪，像是随口一提，但目光在祁清淮身上停留了一瞬。
“也只能这样了。”喻懿重新戴上耳机，“来来来，反正走不了，再开一把。”
祁清淮点了点头，心里却因为陆疏白刚才那句话和那个短暂的眼神，泛起一丝微澜。
三人一起玩了一会儿游戏，但窗外的风雨声实在扰人，气氛也不复之前放松。
快到晚饭时间，雨势依旧没有减弱的意思。
几分钟过去，祁清淮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三人一同被屏幕上的“妈妈”吸引了注意力，很快祁清淮就接起了电话。
这边没有前面那么吵，能够听清对面的声音。
“喂。”
“喂，小淮啊，你现在在哪儿呢？雨下这么大，带伞了吗？要不要王叔去接你？”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陆疏白，压低了些声音：“妈，我在同学家。等雨小点了我就回去。”
“同学家？”妈妈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不赞同，“怎么去同学家了？这么大的雨多不安全，告诉妈妈地址，我让王叔去接你。”
“真的不用，妈。等雨停了就回去。”
“可是天气预报说这雨要下到半夜呢！”
“那我不回去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
电话那头沉默了，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连旁边的陆疏白和喻懿都转头看向他。
他立刻对电话那头说：“妈，我在同学家挺好的，他家长也在。雨这么大，路上不安全，我今晚就住同学家了，行吗？”
这个理由比单纯的“不回去”听起来要合理得多。
电话那头的妈妈犹豫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才重新传来，带着些无奈：“那好吧。在别人家要懂事，别给人家添麻烦。明天去学校了要跟我发消息知道了吗？”
“嗯，知道了。”
说完那头先挂掉了电话。
放下手机，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心虚和隐隐的兴奋。
喻懿凑过来，眼睛发亮：“可以啊学霸，胆子够大！你要包夜？”
祁清淮点了点头，心里有些没底，但还是说：“嗯。”
“包个屁，”他退出游戏，顺便关掉了祁清淮的电脑，“去旁边开个房睡觉。”
这话说得平淡无奇，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让另外两人都愣住了。
喻懿最先反应过来，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在陆疏白和祁清淮之间来回扫视，最后拖长了语调：“哦——开房啊——”
陆疏白一个冷眼扫过来，他立刻做了个封嘴的手势，但挤眉弄眼的样子怎么看怎么欠揍。
祁清淮的心脏跳快了几拍，脸颊有些发烫。
虽然知道陆疏白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却还是有点羞耻。
陆疏白已经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见他还愣着，眉头微蹙：“不走？想在这吵死人的地方熬通宵？”
他的语气算不上好，但话里的意思却再明显不。
他不想祁清淮在网吧将就一夜。
“走。”祁清淮立刻站起来，抓起自己的书包。
陆疏白没再说什么，径直朝网吧外走去。
祁清淮紧跟其后，喻懿在后面压低声音笑着起哄：“注意安全啊二位！”
走出网吧，风雨立刻扑面而来。
陆疏白撑开那把黑伞，依旧将大部分空间倾向祁清淮这边。
两人顶着风，快步走向不远处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酒店。
“我们没有18好像不能住。”祁清淮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一样。
“这家满16岁就行。”
走到前台，陆疏白将自己的身份证递过去，然后又写了两三个电话号码。工作人员简单操作了一下就给了他一个房卡。
拿到房卡，走进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祁清淮看着金属门上模糊的倒影，忍不住问：“你经常来这里？”
“偶尔。”他的回答依旧简短，听不出情绪。
电梯到达楼层，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房间是标准的大床房，干净整洁，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陆疏白把房卡插进取电槽，房间瞬间被温暖的灯光填满。
“先去洗澡。”他头也不回地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别感冒。”
祁清淮“嗯”了一声，放下书包。
下一秒，陆疏白就转身朝门口走去，“我走了。”
“走？”他下意识地追问，“你去哪儿？”
陆疏白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闻言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回网吧。”
祁清淮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他以为……他以为陆疏白会留下来。
“为什么？”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听起来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陆疏白终于转过身，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有声音依旧平淡：“你妈要是打电话查岗，听到我的声音不太好。”
他看着陆疏白握着门把手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就在陆疏白准备拧开门的那一刻，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可以睡这里。”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陆疏白的动作停住，缓缓回过头。
他的眼神在祁清淮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审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又像是在权衡什么。
“不了。”最终，他还是拒绝了，但语气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坚决，“你好好休息。”
门被拉开一条缝，走廊的光线斜斜地切进昏暗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