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悬挂在最高点的时候,教室外边的树也沙沙不止。
下课铃一响,早已饥肠辘辘的学生们便迫不及待地涌出教室。
他不紧不慢地收拾好桌面,准备拿上手机和饭卡去吃饭。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座位。
陆疏白还趴着,帽子依旧严实地盖在头上,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似乎没有要去食堂的意思。想到他早上大概率没吃饭,低血糖,他犹豫了。
片刻后,他拿起饭卡,转身走出了教室,却没有直接走向食堂,而是拐向了校门口的方向。
二十分钟后,他着两个印着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回到了教室。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还在埋头写题的同学,以及那个依旧沉睡的身影。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将其中一个袋子放在了陆疏白的桌角。塑料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帽檐下的脑袋动了一下,但没有抬起。
他没说话,回到自己座位,拿出自己那份简单的午餐——一个饭团和一瓶牛奶,安静地吃了起来。
眼角的余光里,他看到陆疏白缓缓直起身,帽子滑落,露出略显凌乱的头发和带着睡意的脸。
他的目光先是有些茫然地落在那个突兀出现的塑料袋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才伸手将它勾了过来。
袋子里是一个还温热的鸡排饭团,和一瓶与他手边同款的牛奶。
陆疏白拿着那个饭团,低头看了很久。
过了几秒钟,他才开始拆上面的胶带。
教室里很安静,能听到他拆包装时细碎的声响。
他没有问,也没有看向祁清淮的方向,只是默默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
祁清淮低头喝着自己的牛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
陆疏白没吃几小口就吃不下去了。
他盯着饭团看了几秒,然后没什么表情地重新用包装纸把它裹好,随手放回了桌角的塑料袋里。
那瓶牛奶他连碰都没碰。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力气,重新趴回桌上,再次用帽子盖住了头,回归到他那个隔绝一切的世界。
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倦怠。
祁清淮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心里刚刚升起的那点暖意渐渐凉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没胃口吗?还是……不好吃?又或者他不喜欢?
他想了半天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临近午休的时候,陆疏白一下子从他旁边坐直了起来。
“陆疏白?”他下意识地低声唤了声,明显有些担心。
陆疏白转头看了他一眼,马上就要站起来,“我上厕所。”
“奥。”
祁清淮动作很轻的起身让开,让陆疏白出去了。
可是午休时间半个小时过去了他都没回来。
教室里静悄悄的,大部分同学都沉睡着,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祁清淮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座位,心里的不安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一点点扩散开来。
他真的只是去上厕所了吗?
这个疑问反复敲打着他的神经。
就算是大号,半个小时也未免太久了。
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他坐不住了。看了一眼讲台上也在打盹的值日生,悄悄溜了出去。
厕所就在走廊中段,祁清淮走过去,里面静悄悄的。
如果喊一声陆疏白的名字,他会应吗?
以他的性格,应该不会吧?
那要在这里等吗?
祁清淮看着厕所,想象着自己像个变态一样守在男厕所门口的样子……
感觉会很奇怪。而且,如果陆疏白出来看见他,场面只会更加尴尬。
他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陷入了两难。回去,心里实在放不下;等着,又都显得很变态。
有一种直觉告诉他,陆疏白可能不在这里。
他会去哪儿?
天台?楼梯间?还是……
祁清淮忽然想起教学楼后面,那个几乎被废弃的自行车棚角落。
那里堆着一些破损的体育器材,平时很少有人去。
他不再犹豫,转身朝着与厕所相反的方向,快步穿过安静的走廊,从侧门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绕到教学楼后面。果然,在斑驳的树影和生锈的自行车架之间,他看到了那个蹲着的身影。
陆疏白蹲在地上,背微微佝偻着。指间夹着一根烟,猩红的火点在略显昏暗的角落里明明灭灭。
他没有吸,只是任由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低垂的侧脸。
祁清淮走近,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这个距离,既能看清他,又不会显得过于侵入。
烟草燃烧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陆疏白似乎察觉到了,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表示,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祁清淮也没有说话。他靠在旁边一个生锈的单杠上,沉默地陪着。
不知过了多久,陆疏白终于动了。他将燃尽的烟头在脚下碾灭,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可能是因为蹲久了,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他没有看祁清淮,只是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声音带着刚抽过烟的沙哑,很低,却清晰地、如同惊雷般砸在祁清淮耳中:“你想追我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祁清淮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完全没料到陆疏白会如此直接的问出来。
“是。”
没有犹豫,没有否认。他选择了最诚实的回答。
陆疏白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总是灰蒙蒙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祁清淮的身影。
他扯了扯嘴角,带着点自嘲,又像是早就料到的了然。
“为什么?”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因为我可怜?还是因为……”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你觉得你能拯救我?”
这两个选项都带着刺。
一个关乎同情,一个关乎自负,无论哪个,都不是陆疏白想要的。
祁清淮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是因为可怜。”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最终选择了最朴素也最真实的表达,“也不是觉得能拯救谁。”
“只是,看到你的时候,这里,”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左胸口,“会觉得跳的很快。”
这个回答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甚至有些笨拙,却奇异地打破了陆疏白脸上那层冰冷的平静。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再次移开视线,沉默了片刻。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尖锐地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对峙。
陆疏白什么也没再说,转身朝着教学楼走去。
但这一次,在离开之前,他极快地、几乎让人无法察觉地,看了祁清淮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茫然,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祁清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气,不久就跟在了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