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清淮回到家后还在想陆疏白的事情。
是不是因为自己学习也很好,所以触及到他的阴影了他才觉得烦躁讨厌。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有些挥之不去。喻懿说过,方玉林“学习很好”。如
果陆疏白的创伤真的与一个“学习好”的人紧密相关,那么自己这个同样被归类为“好学生”的人,是否在无意中就成了一个提醒,一个刺激源?这或许能解释最初陆疏白那份明显的排斥和不耐烦。
但紧接着,他又推翻了这种猜测。
他现在明显没有特别讨厌自己。
尽管过程曲折,但陆疏白的态度确实在变化。
如果陆疏白真的因为“学习好”这个标签而厌恶他,根本不会有多余的耐心。
陆疏白对待他的方式,与其说是“讨厌”,不如说是一种极其笨拙和矛盾的“靠近”。
陆疏白被困在了过去。
这是他最终得出的结论。
方玉林完完全全把他拿捏住了,也完完全全让陆疏白到现在都沉迷于他。
陆疏白所有“现在”,都被钉死在了名为“方玉林”的十字架上。
好苦恼,好嫉妒。
他抓抓头发,倒在床上,盯着苍白的天花板。
他嫉妒什么呢?
嫉妒方玉林拥有过过去的陆疏白?嫉妒他即使离开了陆疏白心里的那个位置也永远都在?
感情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他从来没有这么烦过。
烦躁的同时,又觉得幸运。
如果不是因为方玉林放弃了陆疏白,或许现在都的陆疏白是个很开朗的人吧。
心里竟然生出一丝侥幸,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能让陆疏白开怀大笑的人。
随后他赶快生出了一种罪恶感。
他翻了个身,将发烫的脸埋进了被子里。
周一。
昨夜里没睡好,脸上顶着大大的黑眼圈。
吃早饭的时候,妈妈因为他的脸色吓了好大一跳。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粥里。
“小淮啊,你这昨晚跟谁打架了?怎么搞成这样?”
“失眠了。”
祁清淮没什么精神地扒拉着碗里的粥,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脑子里还是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像一团纠缠不清的毛线。
“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要不今天请个假在家休息?”妈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用,妈。没事。”
“真的没事吗?”她还是有点担心。
“嗯,真没事。”
“要是上课的时候觉着不行了,要记得打电话给我。”
“知道了。”
背上书包走出家门,清晨略带凉意的空气让他精神稍微一振。
他坐上公交车,靠在窗边,随着颠簸他眯了好一会儿。
学校是终点站,他完全不用担心会睡过。
半小时后,他走下公交车,穿过马路投入朝着学校门口的人流里去。
一般这个时间,陆疏白已经在班里沉沉睡去了吧?
他加快脚步,走上楼梯,离那间教室越来越近了。
他推开后门,目光第一时间就锁住了靠窗的第一排。
果然。
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在那里。陆疏白侧着头趴在桌上,脸朝向窗户的方向。
此时的班里有些清晨的吵闹,还有各种补作业翻页的嘈杂声音。
陆疏白好像不受影响,在那里睡着,就跟没听见似的。
他轻轻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动作比平时更小心,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坐下来后,他趁着收拾书包的时候偷偷的瞟了一眼。
陆疏白脸上细碎的黑发遮住了部分额头和眉眼,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没什么血色的薄唇。
新的一周,开始了。
他收回目光,将书本一本本拿出来摆好,动作刻意放得很轻。
教室里依旧喧闹,但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旁边那个沉睡的身影,和自己胸腔里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不久,早读课的铃声响起。
大部分同学不情不愿地拿出课本,稀稀拉拉的读书声开始响起。
祁清淮也翻开了语文书,但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窗边的方向。
他看到陆疏白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埋在臂弯里的头似乎埋得更深了些,带着明显的被打扰的不耐。
过了足足一两分钟,他才极其缓慢地直起身。
刚醒的他眼神有些空茫,带着未褪的睡意和一丝被打断好梦的戾气。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动作间带着一种疲惫的僵硬。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拿出课本,只是面无表情地望向窗外,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
祁清淮望着他出神的样子,又想起来喻懿说的那句“他需要把脑子沾满”这句话。
这时,英语课代表站起身来,说:“收一下英语卷子。”
紧接着,其他课代表都纷纷开始说话,声音此起彼伏。
“数学卷子交一下。”
“历史卷子收一下。”
“还有生物卷子也收一下。”
……
教室里瞬间陷入一种有序的混乱。同学们开始翻找书包和桌肚,纸张翻动的声音哗啦啦响成一片。
几个课代表在过道里穿梭,手臂上很快摞起一叠叠作业。
祁清淮也低头从文件夹里拿出整理好的卷子,准备依次交给走过来的课代表。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窗边。
陆疏白依然看着窗外,没有任何动作。
想也知道,他肯定没写。
一种莫名的冲动促使祁清淮伸出手,轻轻拍拍他的肩膀。
陆疏白回头,眉头皱着,似乎不是很高兴,“你干什么?”
他没缩回手,想把自己写完的卷子推过去,“作业。”
“谁写那玩意儿?”
“真的不交吗?课代表快来了。”
“你再多说一句,你也别想交了。”
祁清淮懂了他的意思,也不再勉强。
他默默的收回卷子,“写个选择题也行啊,我借你抄。”
“不写,”陆疏白的语气有点冲,带着无可奈何的烦躁,“你闭嘴吧。”
数学课代表终于走到了他们这一排,祁清淮先一步交了卷子。轮到陆疏白的时候他看都没看就知道陆疏白肯定没写,直接记了下名字就去收别人的作业了。
祁清淮看了一眼走掉的课代表,又看了一眼陆疏白……
他已经安然睡去了……
看来是刚才那道铃声把他吵醒了。
空荡荡的桌面,他的手臂枕着光秃秃的桌面,睡着应该有点冷吧?
垫一本书的话会不会睡的舒服一点?
当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把自己的课本悄悄垫过去时,陆疏白像是感知到了他的注视,或是单纯觉得不舒服,手忽然一动——不是去拿书,而是抬臂拉起了连帽校服上的帽子,唰地一下盖住了头。
宽大的帽子瞬间将他整个脑袋笼罩进去,帽檐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将他与这个吵闹的早晨彻底隔绝。
这个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别管我”的决绝。
好吧。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陆疏白并不需要多余的关心。
祁清淮不再看他,转而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照在帽檐上,给那藏蓝色的布料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帽檐下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随着肩膀微微起伏。
虽然方式不同,但他好像……也找到了自己的安宁。
这样,似乎也不错。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课。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目光习惯性地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了那个戴着帽子、趴在桌上的身影上。
“陆疏白。”班主任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窗边。
帽子下的身影一动不动,像是睡死了过去。
祁清淮的心提了起来。
班主任皱了皱眉,加重了语气:“陆疏白!”
桌上的帽子动了下,陆疏白缓缓起身,没有摘下帽子。
“到后面站着去。”班主任丢出这句话。
他没理睬,或者说根本不在意,还像是没睡醒那样,动作拖沓,磨磨蹭蹭地从位置上站起来。
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看热闹,也有习以为常的漠然。
等他完全要出去的时候祁清淮才让开位置让他出去。
陆疏白没看他,也没往后面走。他从讲台上路过班主任,出去了。
班主任跟着出去看了一眼,随后回来开始讲课。同学们的注意力也被拉回到了黑板上。
祁清淮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忽然觉得,比起被罚站,陆疏白那种彻底的、对周遭一切的漠不关心,更让人心里发堵。
是因为方玉林吗?是因为那段过去,让他觉得所有这些“正常”的校园生活都毫无意义,所以才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消极抵抗?
他握紧了笔,根本没听进去讲的内容。
如果,是他先遇见陆疏白就好了。
如果他先遇到陆疏白,在方玉林遇到他之前,或许就能看到陆疏白常有的笑容呢?又或许他现在在认真学习,偶尔会和自己开个玩笑。
这样的话,是不是他心里的那个位置就会是他的?
可是没有如果。
他注定要踏过另一个人的阴影,才能触及到陆疏白。
下课之后,他没看见陆疏白进来,下意识的的想要出去看一眼。
刚准备起来,他就看到陆疏白从外面进来,嘴里有颗棒棒糖。
低血糖又犯了吗?
他想起自己的书包里好像还有上次没吃完的糖,刚翻出来陆疏白就走到他面前了。
陆疏白回到座位的时候,他将那么一把糖全都推到了他的桌子上。
“你早上又没吃饭。”
陆疏白毫不在意,将桌上花花绿绿的糖果扫了一遍,没什么情绪,淡淡的回了句:“忘记了。”
他没有立刻去拿那些糖,但也没有拒绝,就坐在位置上,吃糖。
“谢了。”上课铃声也在此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