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雪宁抱着一摞化学作业本，来到二楼的办公区——这个地方汇集了高一、高二年级全部的任课老师办公室，余秋霞所在的化学办公室也在其中。她敲了敲门，然后直接推门进入——这是师生之间默认的传统，办公室里不止一个老师，所以只需要学生敲门表示“我进来啦”即可。
余秋霞坐在靠近门口的那一桌，正在备课。
“老师，作业都收上来了。”
“好啊，放桌子旁边吧，”余秋霞把目光从课件转移到姚雪宁身上，“看到你的预选科意愿表了，对留班应该很有信心吧？”
“嗯，不过不到最后都不好说，我只能在现阶段做好自己了。”
“你一直很踏实，”余秋霞打量着她，眼神是很纯粹的欣赏，“我相信你可以的，如果考试的时候紧张，你可以想想，那些憋着一股劲想冲实验班的普通班尖子肯定更紧张。”
这话瞬间让姚雪宁联想到余疏桐。
“嗯，”姚雪宁已经和余秋霞熟悉，于是就顺口说了，“我在物理补习班认识一朋友，我俩作为刷题搭子挺合拍的，他中考考砸了去了普通班，但他很厉害。”
说完这句话，姚雪宁突然意识到什么，又补了一句：“你可能听过他的名字，叫余疏桐。”
姚雪宁说完，便暗自感叹自己反射弧过长——她怎么直到现在才意识到余疏桐和余秋霞同姓？！
“余疏桐啊，听过，”余秋霞眼底漾起笑意，“十班的班长是吧？成绩很稳定，肯定是憋着劲冲实验班的，你知道他选科吗？”
“知道，他预选科应该是物化地吧。”
“物化地啊，”余秋霞的笑意更浓，“我说过我要继续带四班吧？四班就是物化地实验班，如果他考进来，我还真有机会教到他。”
“那挺好的，”姚雪宁眼睛也亮了亮，“四班是我们隔壁班吧？如果是那样我们接触就更方便了。”
听到这话，余秋霞的眼神忽然变得警惕：“你确定你们没有别的关系吧？”
不是不信任，只是老师对早恋的本能警惕。
“啊？没有没有，”姚雪宁笑得很坦荡，没有一点扭捏的样子，“我们就是纯朋友，一起研究数理化的那种朋友。”
看她如此坦然，余秋霞放下了警惕。
“那就行，快回去吧，预备铃都打了。”
“哦，好，老师再见。”
选科的焦虑过后，另一项大型活动悄然来临——体育节。如果通俗地解释一下，就是除了田径项目以外的校园综合趣味运动会。
高一年级是篮球赛，三人制，高二年级是足球赛，七人制。除此之外，还有羽毛球、乒乓球、体能测试等项目，学生可以自行报名。
对于高一年级尤其是男生来说，篮球赛是最重要的比赛——明令禁止了篮球特长生参赛，全年级各班都在同一起跑线，各个班级的集体荣誉感再次被激发出来，女生们也在期待篮球赛的到来。
比赛前夕，各个班级的篮球队五人名单全部公示，大多是篮球A班的人，有少数没有太多篮球人才的班级只能抓来B班的凑数。
五班的队伍是柴然领衔，侯新宇也是队员之一。而十班刚好有五个A班的男生，平时打配合已经很娴熟，自然而然地全部登上了五人大名单，余疏桐、罗宇舟都在其中，余疏桐还是队长。
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余疏桐终于褪去了一直以来的内敛和自卑，化身为球场上如鱼得水的篮球高手，而那个关于“想要被卢霜凝看见”的心愿，也在此刻前所未有地强烈。
他的田径能力在全校确实不是很突出的那一档，但是篮球在普通学生里绝对是最顶级的那几个之一——但是面对高手扎堆的强班，比如三班和二班，他仍然心有余而力不足。
可偏偏手气烂透了。
他一直知道自己手气不好，不然也不会正好在音乐剧展演那次直接抽到全程挨揍的男主，可偏偏学校强制队长抽签。20个班，20个队伍，其中还有4张轮空签，结果他正正好好抽中了三班，第一轮。
“不是吧！我们的篮球首秀直接开始即结束吗？班长，你手气真的太差了……”
在抽签现场的罗宇舟如此哀嚎。
……好吧，其实还能打一场吧，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让卢霜凝看到自己。
不过余疏桐的坏心情很快就被治好了，因为在他后面抽签的柴然，直接抽中了二班。
姚雪宁曾经说他和柴然有很多相似点，都是班长，都喜欢篮球，都是射手座。
这下好了，手气也都是一样的烂。
不过关于“让人印象深刻”这一点，十班自有他们自己的办法。他们采取的方式，后来用罗宇舟的话来说，就是“打之前先用衣服吓死他们”。
好吧，这其实是个纯粹的意外，完全是被网购图片和实物色差坑了。
他们最初选的是淡粉色球衣，背后印号码和姓名，由于队员里很多人都看NBA，他们想让自己更国际化一点，于是把其他班通常使用的常规汉字姓名换成了英文姓名缩写——只有两三个班选择了这种姓名印法。
结果快递拆开的瞬间，全班哀嚎。
实物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死亡芭比荧光粉，饱和度高得吓人，在光线比较暗的教室里都亮得发光的那种。
“不是——谁选的色啊？！”
同样是篮球队队员的体委已经彻底崩溃拍桌。
“本来英文姓名缩写就小众，再加这个猛男色，哪怕我们打不过三班，也得被全校记住了。”
罗宇舟说着，哭笑不得的拎起自己那件衣服，看着背后的姓名：LUO.Y.Z。
余疏桐没说话，但也感觉哭笑不得，伸手也拿起自己那件，背后印着YU.S.T。
这艳粉色球衣实在是亮得刺眼，刺得他眼睛都疼。
去其他班串场看球衣的几个女生也回到了十班，并被满眼的亮色惊呆了。
“人家五班也是亮色，紫白拼色的，为什么人家的那么有设计感，咱们班这么奇葩？”
“简直是发光警示灯，上了场绝对是最亮眼的存在，字面意义上的亮瞎眼。”
“以后不用找十班了，篮球场上最亮的那一堆就是。”
大家传阅着其他班的球服样式，越对比越想笑。
余疏桐苦笑着想，这下卢霜凝肯定记住他了，不过在记住他球技之前，得先被这衣服晃一下眼睛。
另一边的五班，姚雪宁和卢霜凝都在安静地写作业，五班的球服和十班几乎是同时到货的，那件设计感十足的紫白拼色队服正拿在柴然的手里，背后印着号码和常规汉字姓名。
姚雪宁一边做数学题，一边扫了一眼柴然，她对这件衣服的设计很欣赏，但感觉也就那样，她关心的东西，是柴然衣服上的那个号码——刚好是自己的学号。
她内心泛起淡淡的甜蜜，她总是会为这种命运中的小巧合感到知足。
而此时，罗宇舟抱着自己那件艳粉色球衣冲进了五班的教室，直接向柴然奔来。
“我真是服了啊，你敢想象我们穿这个衣服上场打比赛吗？”
柴然看到那一抹亮得发光的粉色，直接破功，旁边的几个男生哈哈大笑。
“我的天，你们选的时候眼睛是出毛病了吗？”
“大张旗鼓的，想用衣服吓死对手啊？听说你们打三班啊，这衣服是打算叠buff好超常发挥吗？”
罗宇舟无奈地摇头。
柴然笑了一段时间才收回情绪：“行吧，赛场信号灯，起码十班是出名了。”
姚雪宁和卢霜凝也转头看向那件艳粉色的球衣，并在互不知情的情况下想到了同一个人——她们都看过大名单，都知道余疏桐是十班篮球队的队长，即将穿着这衣服字面意义上地闪亮登场。
姚雪宁想起补习班那句透露出少年傲气的“以我的水平不可能不在A班”，对他成为十班篮球队队长并不意外，只是期待亲眼见证他的篮球水平。
而卢霜凝的期待则更深了一分，她看过春季运动会的跳远成绩单，只知道这个男生田径能力不错，没想到篮球也这么厉害？能当队长的水平，至少和柴然差不多吧？
她们都在期待着篮球赛的到来。
篮球赛的赛程非常紧凑，周一开赛，周四结束。除去轮空的四支队伍，第一轮的八场比赛将在第一天全部打完，学校的篮球场地很充裕，举办篮球赛的球场一共有四块，中午午休和傍晚大课间各同时打四场。
五班和十班都被分到了下午场，也就是大课间期间安排的四场，五班对二班在二号场地，十班对三班在一号场地。
当十班篮球队员这群“发光警示灯”来到篮球场的那一刻，整个篮球场都响起了笑声。
真是要命，穿到室外这衣服颜色更亮了，也更加显眼了。
姚雪宁正站在二号场地旁边看柴然等人热身，回头一看，被这一大片艳粉色晃得眼睛刺痛，在教室里还没那么明显，来了室外才知道这衣服是真的字面意义上的亮瞎眼。
她来到几个讨论战术的十班队员旁边，伸手拍了拍抱着篮球的余疏桐。
“罗宇舟把这衣服拿给我们班看了，”姚雪宁忍着笑意说，“教室里看也没这么亮啊。”
余疏桐无奈地笑笑：“到室外太阳一照真就成人形警示灯了，网购需谨慎啊。”
姚雪宁低头笑了一会儿，然后抬头：
“你在补习班说过你篮球很厉害，我当时还有点不信，正好今天亲眼看看你的实力。”
余疏桐心里有些得瑟，但是想到要打三班，还是决定谦虚一下：“尽力打吧。”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余疏桐也回到场地里热身了。
姚雪宁没有离开一号场地的区域，而是和几个十班的女生凑到了一起——她经常来十班找余疏桐，已经和十班的同学们混得足够脸熟。
她望着篮球场上的“发光警示灯”们，再也忍不住了：“你们这衣服也太……”
几个十班的女生立刻接上：
“我们班真的成全场焦点了，但是这方式实在是奇怪得没边了。”
“你就说亮不亮吧，巨亮！反正也走不远，不如用衣服让全校记住我们，黑红也是红。”
几个女孩嬉笑着聊着这套离谱的队服，聊着聊着，正式比赛就开始了，姚雪宁匆匆回到二号场地区域给自己班加油。
说实话，五班对二班的比赛并不好看。
因为二班实在是太强了，五班的队员很有自知之明，他们知道自己肯定打不过二班和三班，甚至对上余疏桐领衔的十班都不一定能打赢，但还是尽力拼着，只是分差不可避免地越拉越大，五班围观的同学已经在唉声叹气。
手气咋就这么差呢。
姚雪宁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场上的柴然，但是客观评价的话，他的实力确实和二班的几个人差远了，甚至也没啥得分的机会。
她大半年的执念早已开始松动，只剩下纯粹地为自己的班级而唏嘘。不过柴然没收住力冲到自己身边的时候，她的心仍然不受控制地乱了一拍。
算了，以前痛成那个样子，说放下就放下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她已经决定顺其自然了，珍惜他们最后一次的集体活动吧，下一次就将是对手了。
而另一边，一号场地周围爆发出一阵欢呼。
“余疏桐！三分太漂亮了！”
“9比11，还有一分钟了，不知道能不能追上。”
“十班打得挺好的，太可惜了，怎么就抽到了三班呢。”
…………
听到这些话，姚雪宁把目光从自己班级的被碾压局移开，看向另一边的一号场地，看了一会儿，她赞叹地笑了笑。
原来他真的不是吹牛。
因为文艺部的事情，卢霜凝是到得比较晚的，等到她来到篮球场地旁边的时候，下午场的篮球赛已经接近尾声。
她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班级无力回天的惨烈分数，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始庆幸自己来晚了，不然在场边眼睁睁看着五班被碾压，真不是滋味。
然后，把目光投向另一边的一号场地。
十班打得很吃力，但比五班好一些，分差很小。他们努力破解着三班的战术，并试图创造反击机会，艳粉色的显眼身影跑来跑去，很难不吸引卢霜凝的眼睛。
罗宇舟晃过一名三班队员，把球传给了三分线外的余疏桐，余疏桐犹豫了一秒，直接投了三分球。
动作舒展，判断果断，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稳稳地进了篮筐。十班爆发出一阵欢呼，队员们短暂庆祝后，又开始继续硬撑。
卢霜凝的眼睛追随着那个背后印着YU.S.T.的身影，他的水平，他的跑位，他的得分能力都尽收她眼底，她甚至去看了一眼场边的记分，发现他几乎承包了十班三分之二的得分，是真正意义上的主力进攻队员。
无法言说的感觉在她心里萌芽，她仍然记得春季运动会接力比赛那道拼命奔跑的身影，和眼前努力破局、拼命追分的身影重合。
他仍然在反抗自己的命运，也仍然那么像自己。
可惜，终究还是没能逆袭，最后的一分钟，三班进了一个三分球，十班怎么努力也追不上，最终11比13，遗憾出局。
卢霜凝发现，自己真的有些难过，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也不敢细想。
她只知道，她好像真的忘不了那个倔强的身影了。
尽管十班和五班双双止步首轮，两个班的同学们仍然热衷于看热闹，并顺手支持有熟人的班级，对于五班而言，他们支持的是四班和六班。
四班在第三天的比赛中不敌二班，止步八强。
也只有打到最后一天的时候，大家才知道五班和十班的签运有多么烂——二班和三班双双闯入四强，三班最终在季军赛不敌六班，收获殿军，而二班笑到了最后，捧起了冠军奖杯。
五班对此表示非常开心。
“名誉亚军！我们是名誉亚军！”
柴然和侯新宇在教室里如此大呼小叫，五班全体哈哈大笑。
卢霜凝安静地听着，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词语。
青春的画卷。
她不是很喜欢篮球赛，但是这群男生意气风发、热血拼搏的模样，就是青春最美的画卷。
但她也知道，这幅画卷的核心，其实不是五班。那个鲜艳的背影，真的在她自己的青春画卷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