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四日，周六。
周知意起了个大早。窗外天色还未全亮，但她已经睡不着了——今天是《声之奏歌》正式录制的日子。
上午在明月工作室A棚录动画内容，下午去B棚录歌曲《我爱你》。一整天的安排满满当当。
她想起昨晚乐铭在群里发的消息：“明天中午我会让夕南统一订外卖，大家放心干饭！”
林夕南订外卖……周知意想起那个热情过头的学长，忍不住笑了笑。
到明月工作室时，才八点半。推开门，A棚里已经热闹起来。
“小船儿来了！”齐妙第一个看到她，热情地挥手。
周知意走了过去，向和齐妙站在一起的瀚凯点头问好。
“哦对，瀚凯之前去声造试音过，怪不得你见过他。”齐妙笑着介绍“瀚凯也是为我们Echo的鼓手蓝羽响配音。为我们Echo最后一个成员键盘手青木遥配音的就是……”
正巧这时，录音棚的门被打开，林夕南和苏砚一起走了进来。
齐妙接着说：“喏，就是你们声造的风吟哥。”
苏砚看到周知意明显有点惊讶，走过来小声询问：“你怎么不和我说你今天也要录制明月的戏，我本来早上可以接你一同过来的。”
“我也没想到前辈你今天也有录制。”周知意笑着回复“我今天上午在A棚录制动画，下午在B棚录歌。前辈呢？”
“正好跟你反着来的。我上午B棚下午A棚。”苏砚语气温和，摸了摸周知意的头“那下午录完先别走，等我一起。我晚上送你一起回去。”
周知意点点头，然后两边就分开棚去准备了。
乐铭的配导风格十分的细致，声造大部分配导会让你先去理解这个角色，先按照你的理解来一遍，然后再细细调整。而乐铭是一开始就会把每一句要表现的感觉一句句拆解开揉碎了告诉你，然后皱着眉头仔细听你的表现。
周知意本身就是个理解力很强的人，在这么细致的分析和要求下，自然也没出什么错，很顺利的就完成了动画的录制。
“很好！你这台词改得特别好啊。我都想把你挖来我们明月了。”乐铭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乐哥，当着我们工作室的人的面挖人不厚道吧。”苏砚等人上午的录制已经完成，此时也在A棚沙发上听着周知意的录制。
“先问问看嘛，不行再说。”乐铭随口玩笑“反正咱们明月声造是一家。”随后立即回到认真的语气“小船儿，这最后一段是要释然的感觉，最好还能夹杂着些真情流露的感动，后面就正好可以接你唱的歌。”
周知意比了个OK的手势，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到麦克风前。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当初没有走上这条路，现在的我会在哪里。”她轻声说，画面中正好转到台下为星夜绫应援的粉丝们“但每次站在舞台上，看到那些为我亮起的灯光，我就知道——没有如果。星夜绫注定要站在舞台上，为自己而唱，也为你们而唱。”
周知意停了一瞬，等待着粉丝的尖叫。然后继续开口：“接下来的这首歌，风格可能和之前我的歌都不太一样，是我作词作曲的新歌，希望你们能用心听，感受歌曲中的星夜绫，然后依旧喜欢。”
“OK。很好。可以出来了。”乐铭看了一眼手机“正好夕南说外卖也到了，妙妙你带他们先一起去休息间吃吧。”
“好。”齐妙站了起来，直接在门口等着周知意，周知意一出棚就被齐妙挽着拉去休息间了。苏砚跟在其后。
休息间里，林夕南和瀚凯摆了一大桌子菜，看到周知意和齐妙进来，笑嘻嘻地招呼道：“小船学妹来了，快来坐下吃，我特意点了家D市家常菜馆，来尝尝是不是正宗的家乡味道。”
苏砚站在周知意身后，听到林夕南的称呼，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林夕南。
“谢谢学长。”周知意看着满桌红彤彤的菜，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但想到之前苏砚好像不太能吃辣的样子，看向身后的苏砚，正好看到眉头微皱的苏砚，以为他是因为不想吃辣而皱眉，小声地对苏砚说“前辈，要不你点些其他的外卖，或者我陪你下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不用啊，这么多菜呢，风吟也一起吃啊。”林夕南听到了周知意的小声询问，没想太多，直接走了过来，想拉着周知意入座“学妹，这家的辣椒炒肉可十分正宗，其他家的辣椒都是甜的，根本没滋没味的。”
“可是……”周知意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苏砚打断。
“好啊。”苏砚淡淡地说，然后自然地走到周知意身边，正好挡在她和林夕南之间，“走吧，吃饭。”
林夕南完全没察觉什么不对，热情地率先坐下，指着桌上的菜一道道介绍：“学妹，你看这道辣卤鸭爪，跟咱们学校门口老杨家的味道可像了。还有这剁椒鱼头，可鲜了……”
周知意点点头，在桌边坐下，余光却瞥向坐在她和林夕南中间的苏砚。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齐妙已经坐下开吃了，也帮着林夕南招呼：“确实，这家的菜还是很好吃的，连不咋能吃辣的乐哥都对这辣椒炒肉赞不绝口。”
“那是，也不看看谁推荐的。”林夕南扬了扬下巴，用公筷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想放周知意的米饭上，却被苏砚中场截获，转到自己碗中。
“别太客气。”苏砚面无表情地说，然后夹起碗中的辣椒炒肉，面不改色地放进嘴里。
林夕南一点也不尴尬，依旧热情：“也是，你们自己夹，尝尝这个鸭脚，他们都不太敢吃，也就我们同乡人能领会其中的好吃了。”
“好。”周知意夹起一个鸭爪，咬了一口，惊喜地说“真的和老杨家的味道好像，该不会是同一个配方吧。”
“是吧。”林夕南找到了同好更加积极的推荐“我高中就喜欢每天放学买一个鸭爪边啃着边回家，之前吃到这家真有种回到高中生活的感觉。”
周知意本还想接话，就看到苏砚也夹起一个鸭爪，啃了一口。周知意看着他，心里咯噔一下。这家辣卤鸭爪因为正宗，味道可是很辣的。
“风吟老师，你不是不太能吃辣嘛。”她凑到苏砚耳边小声开口。
苏砚看了她一眼，若无其事地说：“谁说的？我挺喜欢。”可明显加快了扒饭的速度。
林夕南完全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还在热情招呼：“喜欢就多吃点！来来来，尝尝这个剁椒鱼头，汤汁拌饭绝了！”
苏砚端起碗，面不改色地又接过林夕南递过来的鱼头。
“可以呀，风吟，没想到你也这么能吃辣。”林夕南惊喜地说。
周知意看着苏砚，欲言又止。
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苏砚是前辈，他做什么自然有他的道理。她一个后辈，哪有资格管他吃什么。
可是……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苏砚。他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面不改色，仿佛那些辣椒对他毫无影响。
可是嘴巴却越来越红，看上去还有点微肿。
下午一点半，周知意提前去B棚准备录歌。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苏砚正端着碗，继续吃着那桌子辣菜。从她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微微皱眉，抿了抿唇，没说什么，离开了休息间。
下午的录制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周知意站在麦克风前，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浸在那首歌的情绪里。纯钢琴伴奏缓缓流淌，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嘿，能否看我一眼
能否看我一眼
能否耐心听完我的抱怨……”
歌曲制作老师在操作间里，全程没有说话。直到最后一遍录完，他才按下通话键，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特别好，但咱们每段再单独来一遍，给我一些不同的感觉，方便咱们后期制作调整。”
周知意点点头，然后按照歌曲伴奏再一次开口。
走出B棚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她想到了早上苏砚说的一起回去，于是走向A棚。
透过隔音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正在录制。苏砚站在麦克风前，正在配一段情绪激烈的戏。他的声音透过监听音箱传来，低沉而有力，完全听不出任何异样。
但周知意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按在腹部。
她皱起眉头。该不会是因为中午的饭辣到肠胃不舒服了吧。
周知意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退出录音棚。到楼下的药店买了胃药，悄悄地藏在口袋里再回了A棚。
五点半，苏砚的当天的录制也全部结束。
苏砚走出录音间时，表情依旧平静。他看到周知意，脚步顿了顿：“你录完了？”
周知意点点头：“现在回去吗？”
苏砚“嗯”了一声，拿起外套往外走。
周知意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微微绷紧的背脊上，没说话。
上车后，周知意没有先去系安全带，而是将口袋里的胃药拿了出来，递到苏砚面前。
苏砚愣了愣：“这是什么？”
“胃药。”周知意看着他，语气平静，“你从下午就开始按肚子，应该是吃辣的刺激导致肠胃不适了吧，这个药有保护肠胃的作用，有效缓解胃里的灼烧感。”
苏砚的动作僵了一瞬。
“中午那顿饭，你明明不吃辣，非要逞强。”周知意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夕南学长又不知道你的饮食习惯，你跟他较什么劲？”
苏砚沉默了几秒，接过药盒，低声说：“谢谢。”
他打开药盒，抠出两粒药片，就着车上的矿泉水吞了下去。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知意看着他，忽然想起以前在网上看到的那些“小道消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网上说你和林夕南学长不对付，他曾经还背后阴阳过你——该不会是真的吧？”
苏砚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那种……配音圈的小道消息。”周知意说，“说他在某杂志采访中说某些人不去好好专研配音技巧，还喜欢装逼，就这种人都有很多粉丝吹捧。网上有人说他是在阴阳你。”
“没有，不是。”苏砚皱起眉头“我和他刚接触配音的时候就在网上有过接触了，虽然我俩直接合作不多，但也算认识这么久了，也有很多中间朋友。像乔可刚来B市的时候，他俩还一起合租呢。林夕南这个人确实话多，但人不坏。”他顿了顿，“纯粹脑子不好使加心直口快，还不至于会背后阴阳人。”
“那你今天干嘛跟他较劲？”周知意歪着头看他，“我还没看过你这样故意和谁对着来。”
苏砚沉默。
周知意等着他的回答。
车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车窗落在两人之间。
“我只是今天有点看不惯他。”苏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看不惯什么？”
苏砚没回答。他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收紧，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别开了视线。
周知意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她想追问，又觉得不该追问。
可是……
“前辈。”她轻声叫他。
苏砚转过头看她。
周知意系上了安全带轻声说：“下次别这样了。吃坏身体不值得。”
苏砚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欲言又止，又像是隐忍克制。
“好。”他说。
车子发动，缓缓驶入夜色。
周知意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车里很安静，她心里却莫名有些乱。
她想起中午他挡在她和林夕南之间的那个动作，想起他明明不能吃辣却硬撑着吃完整顿饭，想起他下午录戏时一直按着腹部的手。
还有刚才，他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
他只是把她当后辈照顾而已。就像他说的，她的声音对很多人来说都很重要，包括对他——但那只是前辈对后辈的关心吧。
窗外，夜色渐深。十二月的风吹过，带起几片枯叶。
周知意把脸埋进围巾里，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问题，她好像不敢问，也不知道该怎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