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B市，空气里已经能嗅到冬天的气息。
《逍遥》第二季的热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持久。开播一周，多项数据刷新平台纪录；第二期上线后，相关话题依然频繁出现在社交媒体上。而作为第二期有亮眼表现的芸香的配音演员，周知意也感受到了这波热度带来的连锁反应——
邀约像雪片一样飞来。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钟遥把一沓文件推到她面前，“都是其他工作室发来的试音邀请。有广播剧，有有声书，还有几个游戏角色。”
周知意看着面前那一小摞纸，有些恍惚。五个月前，她还是个刚接触配音的纯新人，如今居然能凭借芸香一角获得这么多机会。
“你先看看，不着急。挑你感兴趣的去试。”钟遥喝了口咖啡，又补充道，“我给你打个预防针——试音不意味着就定你录这个角色了。很多戏都会发给很多人试音，再从中慢慢挑选。”
周知意点点头，开始一份份翻阅。
翻到第三份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声之奏歌》——一部由日本乙女游戏改编的动画。国语版配音的制作方是明月工作室。
她记得这个动画。苏砚生日那几天去明月录制的，就是这部作品。
动画讲述的是：小乡村出生、立志做歌手的女主樱田千歌（18岁），因学园祭的表演被“海”公司签下，进公司后才得知是要和三个男生组成乐团“Echo”出道。此后，Echo四人组在音乐道路上共同成长的故事。
而这次发来试音的角色是——星夜绫（22岁），年少成名的歌手，作为Echo的圈内前辈出场。她温柔优雅，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在光鲜外表下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她的声音需要同时具备两种质感：公开场合的元气少女，以及私下里的脆弱阴郁。
“这个……”她抬头看向钟遥。
钟遥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星夜绫？乐铭亲自点的你。他是这部动画的配音导演。”
“乐铭老师？”
“对。虽然你没见过，但应该听说过他。”钟遥解释道，“他是笑笑的大学同班同学，跟扬扬和我们也是多年好友，以前一起在声立方工作过。后来跟我们声造差不多时间，他也成立了明月工作室。因为两家同期成立，又都这么熟了，所以经常交换着配戏。”
周知意连连点头：“我当然是知道乐铭老师的。我只是好奇，他怎么会知道我，还亲自给我发试音邀约？”
“其实是这样——”钟遥想起这事就觉得好笑，“前两天乐铭坐扬扬的车，正好随机播放到你唱的《一世长安》。乐铭很感兴趣，问扬扬这是谁唱的，扬扬就果断吹嘘说是你作词并演唱的。第二天，乐铭的试音邀约就发过来了。”
“这样啊。”周知意若有所思，“因为是歌手角色，所以想试试能唱歌的人？”
“当然不只是这个原因。这个角色的日版原配是日本的专业歌手，能唱是最基础的条件。”钟遥拍拍她的肩，“肯定还有其他原因让乐铭觉得你能适配这个角色。怎么，感兴趣？”
“嗯。”周知意重重地点头。
一般像这种角色的试音，都是配音演员按照邀约里的台词自行录制，然后将干音文件发给选角方挑选。
但这次不同。
因为第二天下午张扬正好要去一趟明月工作室，他干脆提议带周知意一起去，顺便现场试音。
明月工作室位于城西的另一处文创园区，风格和声造不太一样——更现代，更明亮，走廊墙上挂满了动漫海报和配音演员的签名照。
周知意跟着张扬熟门熟路地走到一间录音棚前。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三五个人。
“来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起身迎上来，笑容和煦。他身材清瘦，棱角分明的帅气，声音清亮好听，听起来顶多二十出头的感觉。
“小船儿，这个就是乐铭。”张扬为周知意介绍，然后又看向乐铭，“乐铭，这是……”
“一之舟。小船儿是吧。”乐铭接过话头。
“乐老师好。”周知意微微鞠躬。
“别客气，先坐吧。”乐铭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然后看向张扬，“扬扬，你是留下来听一下，还是现在上楼去找娇姐？”
“那我也听一下吧。”张扬在乐铭旁边坐下，开着玩笑，“万一你拐骗我们家闺女咋办。”
“我是那种人嘛。”乐铭对他翻了个白眼，然后将一页台词递给周知意，“你之前看过这个角色的基本介绍吧？星夜绫——年纪轻轻就在圈子里摸爬滚打多年，所以有着不符合年纪的深沉。对外是甜美笑容的官方发言人，私底下却是冷漠阴郁、话都不愿多说一个字的人。”
他耐心地讲解着：“这里的两小段台词，分别对应她在节目后台对待Echo和对待秋山明的不同态度。秋山明和Echo都是海公司的艺人，但秋山明是差不多和星夜绫同期出道的偶像歌手，比她大三岁。两人小时候合作过一部特别剧，之后经常被邀请一同参加活动。虽然星夜绫对这种事很不耐烦，但迫于经纪人压力，总要跟秋山明炒‘青梅竹马的友情向CP’。而秋山明也是为数不多知道星夜绫真面目的人。”
周知意乖巧地点头，开始默读台词。
十分钟后，她站到麦克风前，深吸一口气。
第一段，对Echo。
她开口，声音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放轻松。别紧张，我第一次上打歌舞台也紧张得颤抖呢。”顿了顿，“但唱歌不是比赛，是表达。你要让听众感受到的，不是技巧多好，而是你有多真诚。”
操作间里，乐铭微微点头。
第二段，与秋山明的对手戏。
乐铭亲自搭戏，声音里带着一丝轻佻：“小阿绫，真是个温柔的大前辈啊。”
周知意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让声音的温度降下来，多了一丝冷冽。
“不要这样叫我。”她面无表情地开口，“我不觉得我们是这么熟络的关系。所以下次也不要再随便带人来我的化妆间。”
“阿绫，别这么冷淡嘛。”乐铭毫不在意地继续，“你的标志性笑容呢？”
周知意不耐烦地轻吸一口气，然后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出去。”
乐铭的语气依旧上扬，但明显变得认真了些：“我带Echo来只有一个原因。你看小千歌，是不是和元气少女星夜绫很像？”他顿了顿，“可是星夜绫的元气是伪装的，小千歌却是发自内心的。她是真正的小太阳，一旦显露，任何星光都将黯然失色。怎么样，害怕了吗？”
周知意沉默两秒，然后轻声开口——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怕？星夜绫是不会害怕的。”她停顿了一下，“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用可爱的语气为自己加油。元气少女嘛？尽管我都快离开少女的年纪了，可依旧要顶着这个名号，不能转型。”
录音结束。
操作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乐铭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
“可以了。星夜绫是你的了。”
周知意松了一口气，随即笑开了，走出录音间。
张扬笑着拍了拍乐铭的肩膀：“怎么样，不是我吹嘘吧？我们家闺女是不是还不错？”
“确实很好。”乐铭点头，“我前天回去还特意听了《逍遥2》第二期。就是因为芸香的表现，我才觉得她能配好星夜绫。也不枉我这个角色只发给她一个人试音。”
“只发了一个试音？”张扬有些意外，“这么相信我的推荐？”
“不只是你推荐。”乐铭看了周知意一眼，“风吟之前也提过她。”
周知意刚走进操作间，正好听到这一段。她有些讶异地看向谈话的两人。
“好了，小船儿的试音也听完了，我先上去了。”张扬站起来，“船儿你……”
“你就待在这里。”乐铭毫不留情地把张扬往门外推，“正好我把全部的台词和动画内容也给她看看，先练练气口。”
“好吧，那船儿你先待这儿，待会儿我忙完了就捎你回去。”张扬说完便离开了录音棚。
乐铭拍了拍手，指着旁边的几个人给周知意介绍：“这位是为Echo主唱——也就是本作女主角樱田千歌——配音的，齐妙。”
一个扎着半丸子头、看上去二十多岁的女生笑着跟周知意打招呼：“你好呀，叫我妙妙就行。”
“你好。”周知意微微鞠躬。
旁边另一个看上去和刘鸣飞差不多年纪的男生主动跳出来介绍自己：“Hello啊！我叫林夕南，也是明月工作室的配音演员。我是给Echo的吉他手赤井奏太配音的！”
林夕南很热情，特别主动地拉着周知意互动聊天：“对了，我看张扬哥给的资料，你也是D市人对吧？我也是诶！很少能碰到老乡呢！”
“好巧啊。”周知意愣愣地接话。
“是吧！所以我今天跟乐哥说，我一定要来看看我这个老乡。”林夕南是个小话痨，思维跳跃得很，“乐哥就让我一开始先别跟你讲话，怕影响你试音，可憋死我了！”他顿了顿，又问，“对了，你去过我们D市滨江公园吗？以前啥也没有，现在都改成游乐园了！据说明年暑假还会开水上项目！”
“我以前经常去，就在我学校旁边。”周知意老老实实地回答，“后来高中毕业就没再去过了。知道改成游乐园的事，但一直没机会去。”
“那我们下次回老家的时候约着去玩一趟吧！”林夕南熟络地邀请，又问，“你高中也在那附近？你也是附中的？”
周知意故意忽略了他的邀请，只回答了第二个问题：“对。”
“那学妹你得叫我学长了！”林夕南笑着说，“我也是附中的。从年龄来看，我应该是比你大六届的学长。”
“学长好。”周知意有些惊讶，礼貌地称呼。
“好了好了，有完没完？”乐铭拿着星夜绫完整的台词本和一个iPad过来，打断了林夕南止不住的话，“小船儿，星夜绫的出场在第七集，主要戏份都在这集里。你先看看原版动画，试着对一下口型。”
周知意点点头，乖乖地坐在一旁，戴上耳机开始练习台词。林夕南和齐妙也被乐铭赶着进了棚，录制《声之奏歌》其他集的内容。
周知意一边看动画，一边顺着台词默念。
目前的台词是直接从日文翻译过来的，有些句子很长，有些又很不口语化。她对比着画面的气口，试着压缩调整了一些词句，让它们更贴合角色的说话习惯。
第七集的冲突点其实很简单：千歌带领的Echo全员，用他们的真诚扭转了星夜绫的观念，让她有勇气去反抗、去摆脱所谓的人设。最终，在一档直播节目上，星夜绫唱了自己写的抒情新歌——《愛してる》。
而这一集的ED，正是由星夜绫的日版声优——日本专业歌手宫野爱子演唱的《愛してる》。
纯钢琴曲伴奏，宫野爱子的声音空灵甜美，整首歌有种娓娓道来的情绪。
周知意听着歌，翻到台词本最后一页，看到歌词的翻译。她下意识地跟着旋律，试着把那些直译的词句调整得更通顺、更押韵，让它们能自然地唱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乐铭短暂休息时注意到了角落里戴着耳机、边哼歌边写写画画的周知意。他好奇地凑过来。
“你在填词吗？”
周知意吓了一跳，摘下耳机：“没有……不算填词，只是把翻译的歌词调整得通顺一点，能塞进歌里。”她顿了顿，“这首歌也要录制的吧？”
乐铭没说话，只是拿起周知意写的那页纸看了一眼。然后，他温和地说：
“你能清唱一段给我听吗？”
周知意点点头，接过歌词，轻声哼唱起来：
“嘿，能否看我一眼
能否看我一眼
能否耐心听完我的抱怨
嘿，能否注意我些
能否注意我些
能否包容我偶尔的任性
从拥有你的那一瞬间
你在身边却看不见
你能否听见我在说
我一直爱你，我一直爱你
直到世界的终结也不放弃
你觉得我太傻，所以才笑了
请试着也说给我听吧
我一直爱你，简单的话语
却无法轻易地得到回应
希望两人相爱，永不分离
于是向天空默默祈祷”
一段唱完，周知意抬头看向乐铭。
乐铭两眼放光地看着她。
“很好。”他说，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现在去找制作人，联系日方团队聊翻唱和版权的问题。”
“哈？”周知意懵了。
“其实这首歌因为只是简单的钢琴曲伴奏，我们一开始也不确定能不能找到合适翻唱的配音演员。”乐铭笑着解释，“所以初步想法是唱歌部分放原唱。当然，我们也讨论过中文台词和日文歌衔接的问题，但也怕如果翻唱没有星夜绫那种味道，反而适得其反。”
他看着周知意，眼睛亮得惊人：“可你不但把词都改好了，清唱都能唱出那种诉说的感觉——我觉得你一定可以把这首歌翻唱好！”
说完，他就要出门打电话。
正好撞上忙完进来的张扬。
乐铭开心地拍了拍张扬的肩膀，留下一句“扬啊，你真是淘到了个人才”，然后翩然离去。
张扬疑惑地看向棚内的周知意。
周知意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回望，手里还攥着那页写满歌词的纸。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操作台上落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录音棚里，齐妙和林夕南的顺词的声音隐约传来。
周知意低头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那些词句，心里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