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日，周一上午。
周知意和往常一样，没活的时候在三号录音棚候着，听苏砚指导别人或自己录制《逍遥》第二季。
正巧苏砚录制间隙出来休息时，一位不速之客却推门进来——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女性，栗色短发利落干练，眉眼间透着英气。她身后还跟着个男人——稍年长些，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气质温和儒雅。
“小风吟，好久不见呀~”女人亲昵地凑到苏砚身边，打着招呼。
苏砚看着两人，挑了挑眉“馨儿姐，徐导，你们这是来找乔可的？”
“我在这呢。”跟在最后的乔可露出了被徐导挡得严严实实的脑袋“他俩说想看看我们的新萝卜们。”
钟遥轻轻拍了一下乔可的脑袋，挤了进来：“我给介绍一下，这位是心馨映画的当家声优兼老板关馨老师，这位是徐导，心馨映画的动画导演，关馨老师的丈夫。”又转过去对着关馨和徐导介绍“这五位就是我们声造这一批留下了的新人们了。”
关馨笑容爽朗，打着招呼：“小朋友们好，我是关馨。”她的声音清亮有磁性，说话时眼神专注，自带一股气场。
徐导也微笑着点头：“常听大妖和扬扬提起声造的新人们，今天终于有机会见见了。”
“老师们好。”周知意和其他四位一起恭敬地鞠躬，心里却有些讶异。心馨映画在国产动画领域颇有名气，出过好几部口碑作品，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两位核心人物。
“寒暄完了？”一旁的苏砚冷冷地发问“那可以出去了？”
“小风吟你还是这么的不近人情啊。”关馨被怼的气得轻锤了苏砚肩膀一拳，但也知趣的离开了录音棚。
看着几人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离开，五位学员心里都好奇极了。
“两位老师来，是不是说明心馨有新作品要和声造合作配音呀。”孙天龙率先小声发问。
“应该是。”许游接上话茬“大猫哥跟着是不是说明是跟大猫哥合作呀。”
“不止吧。”麒麟发散联想“不是特地来看了新人嘛，是不是也可以让我们去配几个角色？”
苏砚的话打断了他们的窃窃私语：“还想聊可以出去聊，这里太打扰你们了。”
几人瞬间沉默，苏砚回录音间继续配音。
下午两点，张扬来三号录音棚找五人和乔可一起开了个短会。
“今天上午大家应该也见过馨儿姐和徐导了。他们来是为了心馨映画要制作的一部新的动画作品《星空下的少年》而来的。”张扬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口“我们工作室的大猫被选为男主角配音。”
众人鼓掌。
“没办法，就是这么优秀。”乔可臭屁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圆框眼镜“其实是馨儿姐和徐导给我机会。”
“主要还是你自己实力够。”张扬笑着说，“同时《星空下的少年》除了男女主，其他的大部分角色都没有定，要靠之后试音。今天两位老师来，也是想看看声造有没有合适的新人。”
这话一出，几个学员的眼睛都亮了。
“我和大妖也给馨儿姐和徐导推荐介绍了一下大家，徐导给了我一个大概的人物介绍大纲和每个人几段台词或剧情段落供大家来参领角色。大家可以先选各自感兴趣的角色去尝试。”张扬给每个人分发了几张纸“大家选好角色后，如果有不确定如何把握的都可以找我和乔可，或工作室的其他配音演员，我们声造永远是一个整体。”
张扬最后还不忘打预防针“因为参与试音的肯定不止咱们一家公司，会有很多优秀的配音演员参与进来，那就肯定是有概率会落选的，但希望大家还是要努力争取。”
短会结束后，五人拿着人物大纲回到排练厅，气氛既兴奋又紧张。
姜晚晚第一个举起手中的纸页：“我想试女主的朋友林晓晓！活泼开朗，话多但真心，跟我本音接近，应该能驾驭。”
“我选这个，”麒麟指着男主的兄弟陈昊，“隔壁班百事通，人缘好，爱八卦，这种阳光型角色我还没试过。”
孙天龙和许游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指向同一个人物介绍。
“男二号，江远。”许游念出角色名，“一开始和男主不对付，高傲优等生，但内心有柔软面……这个有挑战性。”
孙天龙点头：“我也看中这个。这种外冷内热的角色，处理好了会很出彩。”
周知意翻看着手中仅有的几个女生角色介绍——这部动画中女生角色不多，且戏份相对单薄。正当她犹豫时，张扬和乔可走了进来。
“选得怎么样了？”乔可凑过来看，“晚晚的林晓晓很适合你。天龙和许游都选江远？也行，各凭本事。”
张扬的目光落在周知意身上，沉吟片刻：“小船儿，女生的学生角色确实不多。但徐导给的人物大纲里，有一个很特别——陆不言，有点自闭症倾向的天才少年。”
周知意一愣：“少……少年？”
“对，男生。”张扬认真地说，“你的音色虽然偏女声，但中音区很稳，可塑性其实很强。陆不言这个角色需要一种干净、纯粹、又有点疏离感的少年音。你要不要试试？”
“配男生？”姜晚晚惊讶，“船儿，你可以吗？”
周知意看着张扬递过来的那页人物介绍：
陆不言，15岁，高一。轻微自闭症谱系障碍，不擅社交，痴迷天文学。说话节奏慢，词汇简洁，但谈到星空时会难得地流畅。内心世界丰富而孤独。
“我想试试。”周知意听见自己说。
接下来的日子，排练厅从早到晚都能听到各种声音实验。
姜晚晚的林晓晓需要那种毫无心机的烂漫感，她拉着唐诗一句句磨，学习如何在台词里加入自然的笑声和感叹词。
麒麟的陈昊是个“百事通”，语速快信息量大，但不能显得聒噪。老潇指导他掌握“分享八卦时的兴奋但不惹人烦”的分寸。
孙天龙和许游虽然同试江远，但演绎方式截然不同。孙天龙着重表现角色前期的傲慢与攻击性，声音刻意抬高，带着不屑；许游则更细腻，在冷硬的表层下埋藏一丝不安与脆弱。两人互相听对方的练习，既是竞争，也是学习。
最艰难的是周知意。
少年音对她来说是全新领域。她需要把声音位置稍微压低，但又不能太过导致听起来像刻意伪音；需要干净清澈，但不能太过柔软失去少年感；需要表现陆不言的社交障碍，但不能让观众觉得这个角色“奇怪”或“可怜”。
“不对，太用力了。”乔可坐在她对面，皱眉摇头，“陆不言不是故意说话慢，是他需要时间组织语言。你现在的节奏像在演，不像他本来的样子。”
周知意嗓子已经开始发干。她已经连续练习了两个小时，尝试了不下二十种发声方式。
“休息一下。”乔可递给她温水，“别急着出效果。你先忘掉‘配男生’这件事，想想陆不言这个人——他看世界的角度和普通人不一样，他说话前会先在脑子里把词句排列整齐。所以他的台词不是‘说出来的’，更像是……‘读出来的’，从他丰富但有序的内心世界里，一个字一个字取出来。”
周知意慢慢喝着水，思考着乔可的话。
“再来一次。”乔可说，“不要想技巧，就想你是陆不言。有人问你：‘陆不言，今天数学课讲了什么？’”
周知意闭上眼睛。她是陆不言。她不喜欢和别人对视，不喜欢嘈杂的环境，不喜欢突如其来的问题。但这个问题关于数学——数学是清晰的，有逻辑的，和星空一样有规律。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语速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晰：“讲了解析几何……第三章。椭圆的标准方程……推导过程。”
不是一句流畅的话，而是几个信息块的组合。中间有自然的停顿，那是她在确认自己说出的词汇是否正确。
“对了！”乔可眼睛一亮，“就是这个感觉！记住这种状态！”
周知意松了口气，但喉咙的刺痛感也在这时清晰起来。
试音安排在九月十五日，心馨映画的录音棚。
那天早上，周知意醒来时就觉得喉咙不对劲——干涩，吞咽时有轻微刺痛。她赶紧含了润喉糖，喝了一大杯温水，但症状没有完全缓解。
“船儿，你声音好像有点哑？”姜晚晚担心地问。
“没事，可能昨晚练太晚了。”周知意故作轻松。
试音现场比想象中更正式。除了声造的五人，还有来自其他工作室和自由配音演员的二十多人。等候区坐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周知意抽到的号码靠后。她坐在角落，听着一个个声音被叫进录音间，又或自信或沮丧地出来。有人配得极好，有人明显紧张失常。
然后她看到了他。
一个穿着黑色卫衣、戴着耳钉的男生，约莫二十三四岁，长相帅气中带着点痞气，斜靠在墙边玩手机。看上去像个不良少年，与周围正襟危坐的配音演员们格格不入。
周知意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他叫到的角色也是——陆不言。
男生走进录音间。几分钟后，操作间的门开了条缝，里面传出他的声音。
周知意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那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少年音。干净得不染尘埃，却又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纯粹。声音里有种奇特的“颗粒感”——不是沙哑，而像是每个字都经过仔细打磨，带着轻微的、属于真实少年的粗糙质地。
他念的是陆不言在全剧中台词最多的一段——天文台夜观星象，第一次主动向女主描述他眼中的宇宙。
“猎户座……的腰带，三颗星。在中国古代……叫参宿一、二、三。”语速慢，但慢得自然，慢得像在一边说一边仰头看星，“它们其实……离得很远。只是从地球看……在一条线上。”
停顿。呼吸声。
“宇宙就是这样。看起来很近的东西……可能隔着……几百万光年。”
声音里有种近乎透明的孤独感，但又不自怜。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我们看到的联系，也许是错觉；我们以为的遥远，也许正在彼此照亮。
周知意屏住呼吸。
她知道自己输了。不是技巧不如人，而是那个声音里有一种她无法复制的东西——一种真实的、属于少年的疏离与专注。那不是演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男生从录音间出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插上耳机又回到墙边。周知意看到几个工作人员在低声交谈，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
轮到周知意试音时，她尽力调整状态，但喉咙的不适让她的声音始终蒙着一层薄雾。她努力演绎出陆不言的特质，但和刚才那个男生比起来，她的表演更像是“在演一个自闭症少年”，而不是“成为那个少年”。
走出录音间时，徐导叫住了她。
“一之舟，”徐导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你诠释角色的角度很有意思。特别是对陆不言社交障碍的理解——不是缺陷，而是不同的认知方式。这点很珍贵。”
周知意有些意外：“谢谢徐导，但我今天状态不好……”
“我听出来了，嗓子有点问题。”徐导点头，“好好休息。虽然这次可能无法合作，但我很欣赏你对角色的钻研精神。”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我最近在构思一个新作品，讲一个声带受伤的少年寻找声音的故事。也许……将来有机会合作。”
周知意怔了怔，郑重鞠躬：“谢谢徐导。”
试音结果当天晚上就公布了。
姜晚晚成功拿下林晓晓，麒麟的陈昊也通过了，孙天龙的江远以微弱优势胜出——评委认为他诠释的“傲慢”更有戏剧张力。
许游和周知意落选了。
“没事的，呦呦，小船儿，下次还有机会。”麒麟在群里安慰着许游和周知意
许游发了个微笑的表情，紧跟着就是一句话“但还是有点生气呀，@天龙，欠我一顿饭啊！”
“没问题，随时走起。”天龙接了个乖巧的表情。
“什么饭呀。能带我吗？”麒麟又问。
“不带，我跟呦呦约好了谁选上了请对方吃饭。”孙天龙发了个不约的表情包“别想打扰我们二人世界。”
周知意笑了笑，学着孙天龙和麒麟的平常开玩笑的语气在群里跟着问：“有人请我吃顿饭吗？看在我这么可怜，嗓子都哑了的份上。”
“我我我”姜晚晚立马发了个举手的表情。
“那，我？”麒麟再次开口。
姜晚晚也发了个不约的表情包“别想打扰我和船儿的二人世界。”
周知意带着笑意看完了群消息，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是，今天失败了。嗓子也伤了。但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因为这一次，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输在哪里，也知道该往哪里努力。
声途漫漫，本就充满挫折。
但只要知道方向，每一步，就都是向前。
周知意闭上眼睛，在喉咙隐隐的疼痛中，慢慢沉入睡眠。
明天，芸香的新增剧情就要开始录制了。
而她要做的，就是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