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四日一大早,周知意就回B市了,落地后也没回出租屋,直奔工作室。比原定时间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三号录音棚,在等候区做发声练习。
芸香的戏今天要录三场:第一次出场被训斥、初遇重伤的顾云归、深夜送药。
苏砚走进录音棚,看见周知意,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家里都没事了?”
“嗯,我爸只是扭伤,休息就好。”周知意收起练习本,“这几天我也一直在揣摩芸香。”
“那考考你。”苏砚在控制台前坐下,翻开剧本,“芸香第一次见到受伤的顾云归时,是什么心情?”
周知意不假思索:“她很害怕。深更半夜在冷宫遇到陌生男子,第一反应是恐惧。但她是个医女,看到伤者会有救人的本能——这两种情绪在打架。”
“接着说。”
“所以那句‘这、这是金疮药’,声音要抖,但递药的动作要坚决。恐惧和医者本能在拉扯,最后本能赢了。”周知意顿了顿,“而且……我觉得芸香在那瞬间,在顾云归眼里看到了自己被当作‘人’看待的目光。她在宫里太久没被那样看过。”
苏砚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理解得很深。保持这个状态,今天会顺利。”
第一场训斥戏很快录完。接着是初遇的夜戏。
“这场戏我进去跟你一起录。”苏砚带上自己专属的监听耳机和水杯,拿着剧本进了录音间。
“前辈,这场戏也没有录吗?”周知意看着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的苏砚,随口提问。
苏砚将监听耳机接在设备上,戴上了一只耳机,边调整麦架位置边说:“对,我觉得这种真实对戏的效果会比单独录的效果好,也更能根据对方的表演调整自己的状态。”
周知意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调整好的苏砚先是看了眼玻璃后的录音师,有看向身边的周知意,开口问:“准备好了吗?”
周知意点头,闭上眼睛。
“《逍遥》第二季第二期第三幕,芸香初遇顾云归,第一次。”苏砚的声音从耳机传来。
月光很淡的夏夜。芸香提着药篮去采薄荷,哼着家乡小调。然后她听见了落地声,和压抑的闷哼。
转身,看见倚在墙边的黑影。
“谁、谁在那里?”周知意的声音带着真实的颤抖。
苏砚突然伸手,虚按在她肩上——假装是顾云归情急之下的挟制动作。他的声音低沉而警惕:“别出声。”
周知意(芸香)下意识后退,药篮落地,草药散开:“你……你是刺客?”
“不是。”苏砚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急促,“我只是……需要处理伤口。你若是喊人,对你我都没好处。”
周知意呼吸急促。借着月光,她“看见”了他手臂上深色的血迹。医者的本能压过了恐惧。
“你受伤了。”她说,声音依然颤抖,却多了些别的东西。
“与你无关。”
“我是医女。”周知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你……你流了很多血。若不及时处理,会感染的。”
长久的沉默。
周知意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在等他的反应,也在等芸香做出决定——这个决定将改变她的一生。
终于,苏砚(顾云归)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和一丝嘲弄:“所以呢?你要帮我?”
“……我身上有金创药。”周知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想象),小心翼翼放在地上,“你……你自己处理吧。我、我不会说出去的。”
她说完,转身就要跑。
“等等。”苏砚叫住她。
周知意停住脚步,却没回头。
“为什么?”他问,声音里是真切的疑惑。
周知意沉默了几秒,轻声说:“因为……医者仁心。”
说完,她快步跑开了。
“停。”苏砚看向周知意,“情绪很到位,但逃跑那段的呼吸可以更慌乱。再来一遍。”
这场戏断断续续录了五遍才过。录制间隙,周知意走出录音间喝水,发现操作间里多了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子,和一个气质温文的中年男士。
“介绍一下。”钟遥笑着招手,“这位是《逍遥》的原著作者青禾老师,这位是广播剧的编剧林老师。他们今天来探班。”
周知意连忙鞠躬:“老师们好。”
青禾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就是配芸香的一之舟老师?刚才那场戏我听了,很好。芸香那种又怕又忍不住想救人的矛盾感,你抓得很准。”
“谢谢老师。”周知意有些不好意思。
“特别是那句‘医者仁心’。”青禾若有所思,“剧本上只有这四个字,但你念出来的感觉……不止是医者的仁心,还有某种更私人、更柔软的东西。”
周知意一怔。她确实在那一刻,代入了芸香的心境——那个从小在深宫中被排挤长大的少女,看见一个受伤的、神秘的男子,恐惧之外,是否也有一丝被需要的感觉?
她没想到作者听出来了。
“青禾老师是来看录制进度的。”钟遥解释,“正好,下一场是芸香给顾云归送药的戏,你要不要留下来看看?”
“当然。”青禾眼睛亮了。
第二场送药戏录得更顺利。周知意将芸香那种小心翼翼的关切、欲言又止的羞涩、以及深宫女子难得的勇敢,演绎得层次分明。青禾在操作间听得频频点头,低声对林编剧说:“这个演员挖到宝了。”
林编剧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芸香这个角色可以再丰富些。她不只是推动剧情的工具人,她有自己的情感世界。”
录制结束时,青禾主动走到周知意面前:“一之舟老师,谢谢你赋予芸香生命。她在我笔下只是个配角,但在你的声音里,她活了。”
周知意受宠若惊:“是青禾老师创造的角色好。”
“不,是你理解得深。”青禾认真地说,“我回去想想,也许……可以给芸香写点什么。”
周知意没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当是客套。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青禾回到家,打开电脑,开始写一篇关于芸香的番外。
接下来的两天,周知意白天上课,下午到工作室录音。《逍遥》的录制进度很快,转眼到了芸香最后一场戏——宫变之夜,她为保护顾云归而死。
这场戏是芸香的高光时刻,也是全剧的情绪爆点之一。
录制当天正好是周六,周知意早早的来到工作室,发现青禾和林编剧又来了。不仅如此,张扬、刘鸣飞、老潇等配主要角色的老师也都到场——这场戏需要全员配合。
“老师们好。”周知意打招呼,心里有些紧张。这是她配过的最重头的戏。
青禾站起来,眼神发亮:“一之舟老师,今天这场戏我特别期待。昨晚我把芸香的番外写完了,发给了林老师和钟经理……不过那是后话,你先专注今天的表演。”
周知意一愣,还没来得及细问,苏砚已经招呼她进录音间。
“最后一场了。”苏砚看着她说,“芸香这个角色,从怯懦到勇敢,从旁观到献身。你前面铺垫得很好,今天要把这个弧光画圆。”
周知意点头,深吸一口气。
录音开始。
先录的是宫变混乱的群戏。刘鸣飞配的三皇子癫狂叫嚣,老潇配的将领嘶吼拼杀,张扬的景祁冷静指挥……各种声音在耳机里交织,周知意即使只是听着,也仿佛置身于血腥的战场。
然后轮到她的部分。
剧本上写着:“箭矢破空之声。芸香惊呼‘小心’,扑身挡在顾云归身前。中箭闷哼。”
没有台词,只有一声惊呼和一声闷哼。但这一声,要包含芸香所有的情感——瞬间的判断、义无反顾的勇气、中箭的剧痛、以及……也许是解脱。
周知意闭上眼睛。
她想象那个画面:乱箭如雨,顾云归正与敌人缠斗,背心空门大开。芸香看见了,想都没想就扑过去。
“小心——!”这一声要快,要急,要撕心裂肺。
然后是中箭的闷哼。不能太响,不能太假。要像是所有的气力都被那一箭抽走,只剩下破碎的痛呼。
她录了三遍。第一遍太响,第二遍太弱,第三遍……
“过。”苏砚的声音传来,“准备下一段。”
下一段是芸香濒死的戏。她倒在顾云归怀里,气息渐弱。
周知意将麦放低,躺在地上,调整呼吸。要虚弱,但不能只剩气声——观众还得听清台词。
苏砚跪在她身边,声音里是罕见的慌乱:“芸香?芸香你撑住……”
周知意(芸香)缓缓睁开眼睛,声音轻得像羽毛:“顾……顾公子……你没事……就好……”
“你为什么这么傻!”苏砚的声音带着颤意,“我值得你这样做吗?”
周知意努力想笑,却只扯出一个虚弱的弧度:“值得的……在宫里……从来没人……像你这样……看过我……”
她停顿,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浅:“顾公子……你要……好好活着……替我去看……宫墙外的……天地……”
声音渐弱,最终归于无声。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顾云归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没有哭喊,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呼吸声。
这段戏,苏砚和周知意一条过。
录音结束,周知意还躺在地上,眼泪无声滑落。她沉浸在芸香的死亡里,一时间抽离不出来。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周知意抬头,看见苏砚蹲在她身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一闪而过:“起来了。戏结束了。”
她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掌心相触的瞬间,她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
走出录音间,青禾第一个冲过来,眼睛红红的:“太好了……芸香就该是这样……勇敢又温柔地死去……”
林编剧也激动地说:“青禾老师昨晚写的番外,把芸香和顾云归相识相知的细节都补全了。我们和钟经理、苏老师商量过,决定把番外内容适当加入正剧——芸香的戏份会增加不少。”
周知意愣住:“增加……戏份?”
“对。”钟遥笑着走过来,“青禾老师和林老师都认为,你演绎的芸香值得更多展现。所以接下来,你要多录几场戏了。”
姜晚晚羡慕地凑过来:“船儿,你这是要被加戏了啊!在广播剧里被原作者加戏,多大荣耀!”
周知意还有些懵。她看着青禾,看着林编剧,看着钟遥,最后看向苏砚。
苏砚对她点了点头,那个瞬间,她好像又看见了他脸颊上那个浅浅的梨涡。
“回去好好看新剧本。”他说,“芸香的故事,还没完。”
那天晚上,周知意收到了林编剧发来的新剧本。果然,芸香的戏份增加了几场:一场是她入宫前的回忆,一场是她与顾云归在废殿的深夜长谈,还有一场是她偷偷为顾云归绣平安符的日常。
每一场戏,都在丰富那个深宫医女的形象——她不只是为爱牺牲的符号,她有过憧憬,有过恐惧,有过属于少女的微小愿望。
周知意翻开剧本,在台灯下细细阅读。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娟秀的字迹上。
她想起父亲说“喜欢就好好学”,想起母亲说“我女儿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想起苏砚说“芸香的故事还没完”。
声途漫漫,但她正在这条路上,一步一步,走出属于自己的轨迹。
而那个曾经拯救过她的声音,如今正与她并肩,走在同一条路上。
这才是真正的声途归处——不是成为谁,而是成为更好的自己,然后用这更好的自己,去温暖更多人。
周知意拿起笔,在新剧本上写下第一行笔记。
夜还长,路还远。
但光,已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