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章:声途归处

第二天八月三十一日一大早,周知意提前来到公司排练厅,想再练练芸香的台词。推开门,却看到长椅上整整齐齐放着五个包装精美的小礼袋,每个上面都贴着名字:晚晚、知意、麒麟、许游、天龙。

她拿起属于自己那份,打开。里面是一盒护喉糖,一张手写卡片,还有一枚小小的、小船形状的胸针。

卡片上是赵昭娟秀的字迹: “知意,你说得对,我是懦弱。但我不恨你,谢谢你叫醒我。这只小船胸针,祝你声途一帆风顺。别忘了我这个逃兵。昭。”

周知意眼眶一热,立刻转身去找赵昭。她在茶水间、休息室、录音棚都没找到人,最后在钟遥办公室门口,碰上了刚出来的赵昭。她拎着行李,眼睛红肿,但神色平静了许多。

“赵昭……”

“我要走了。”赵昭笑了笑,有些勉强,“妖姐帮我结了一些群杂的配音费,还说我以后如果想回来看看,随时欢迎。”

两人默默走向电梯。快到门口时,赵昭忽然停下,看着周知意:“知意,昨天对不起。那些话……是我情绪上头,口不择言。风吟老师对你严格要求,是因为看好你,我知道。”

“没关系。”周知意摇头,“我们都有说错话的时候。”

“昨天你离开后,我脑子里还是一直回想你说过的话。我不会后悔的,即使看到你们之后都成为了名震四方的配音老师,我会为你们骄傲,会和身边的人炫耀我们曾在一起学习过。或许也会又羡慕,有不舍,但我不会后悔的,毕竟我们都有不一样的人生。”赵昭站定,电梯里上来一个男士,接过赵昭手中的行李箱,赵昭向周知意介绍“这是我男朋友,昨天连夜开车过来接我回去的,”

周知意礼貌的笑了笑,不想却被赵昭抱了上来。周知意下意识想退后,但还是控制住自己拍了拍赵昭的后背。

赵昭也只是很快了抱了一下就退了回去:“好了,这次真的要走了,我还是会关注你们的,虽然有点不负责任,但还是希望你们能连带着我的那份一起加油。”

“我会的,不,应该是我们会的。”周知意脸色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对了,还有,”赵昭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喜欢苏砚老师?”

周知意猝不及防,心脏猛地一跳。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很快,很坚决:“不是。我感激他,尊敬他,也想努力达到他的期待。但是喜欢……”她停顿了一下,试图厘清自己混乱的思绪,“我喜欢的是‘风吟’的声音,是那个在耳机里给我力量的幻象。至于苏砚前辈……我好像,还是很难把这两个人完全当成一个。”

这是真话。四年的精神寄托,和两个月真实接触的、严苛又偶尔流露出温柔的前辈,在她心里,依然有着清晰的分界线。

赵昭了然地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也好。分清点,不容易受伤。我走了,你们加油。”

送走赵昭,周知意回到排练厅,其他几人后来陆陆续续也都到了,手里拿着各自的礼物和卡片,气氛有些感伤,又有些温暖。孙天龙把赵昭送他的新话筒防喷罩小心地装好,低声说:“昭昭其实心很细。”

姜晚晚红着眼睛:“我会想她的。”

周知意握紧那枚小船胸针,将它别在了衣领外侧,贴近心脏的地方。

声途之上,有人抵达,有人离开。但每一个同路过的身影,都会在声音的记忆里,留下独特的回响。

而她的路,还在向前延伸。前方有尚未跨越的山丘,有等待塑造的角色,也有那个她仍需努力去理解、去面对的,声音背后真实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剧本,芸香的第一句台词,轻轻念出声。

晨光透过窗户,照亮排练厅里年轻而专注的面庞。新的一天,开始了。

《逍遥》广播剧第二季如火如荼录制的当口,九月的第一缕阳光透过B大梧桐叶隙,周知意背着背包回到了校园。

大四的课程表空旷得让人恍惚。一周只有三天上午有两节专业课,其余时间全归自己支配。她把课表拍照发到家庭群,附言:“课不多,会继续在工作室学习。”

母亲很快回复:“注意安全。钱不够要说。”

父亲的语音紧随其后,声音带着惯有的沙哑:“专心学习,工作室那边……别太累。”

周知意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了一个“好”字。

背包里连换洗衣物都没多带,大半空间被剧本和笔记填满。《逍遥》第二季的剧本她已经翻得卷边,芸香的每句台词旁都贴满了彩色标签——蓝色标注情绪,红色标注技巧要点,绿色是她揣摩的角色心理。

返校第二天上完课,周知意径直去了工作室。

推开三号录音棚的门,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船儿来啦!”姜晚晚朝她招手,压低声音,“快坐,马上要录朝堂对峙那场戏,风吟老师和扬哥的对手戏!”

周知意轻手轻脚在观察区坐下。隔音玻璃后,苏砚和张扬已经就位。

今天要录的是第三集的重头戏——顾云归经三皇子举荐入朝,首次在朝堂上面圣。四皇子景祁需装作与他不熟,又要在言语交锋中暗中维护。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汹涌。

“《逍遥》第二季第三集,朝堂戏第一场,准备。”苏砚的声音透过监听音响传来,平静无波。

录音开始。

张扬(景祁)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皇子特有的疏离感:“顾先生才华过人,三皇兄慧眼识珠。只是不知先生从前在何处高就?朝中似乎未曾听闻先生名讳。”

每字每句都在试探,却又合乎礼数。

隔了两秒,苏砚(顾云归)才缓缓回应——那是角色略作思量的停顿:“草民闲散惯了,此前游历四方,并无固定居所。蒙三殿下抬爱,惶恐之至。”

声音清朗从容,但细听能辨出那分刻意维持的平静。周知意屏住呼吸,她注意到苏砚在说“游历四方”时,气息有极细微的颤抖——那是顾云归想起颠沛流离往事时的本能反应。

“先生过谦了。”景祁轻笑,笑声里却无多少温度,“既入朝堂,便该知朝堂规矩。望先生……好自为之。”

最后四字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裹着冰。

操作间里,几个学员已经听呆了。麒麟小声对许游说:“我的天,这语气……明明笑着说话,却让人觉得冷。”

许游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表面客套,实则警告。扬哥把那种‘我认识你但必须装作不认识还得防着你’的矛盾感全演出来了。”

接下来是长达三分钟的文戏交锋。两人语速平缓,用词文雅,却句句藏锋。顾云归每句回答都滴水不漏,景祁每个问题都直指要害。

最精彩的是中间一段沉默。

剧本上只写着“朝堂静默片刻”。录音间里,苏砚和张扬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做出了反应——苏砚微微垂眸,呼吸放缓,那是顾云归在压抑情绪;张扬则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是景祁内心挣扎的外露。

没有台词,只有呼吸声和细微的肢体声响,却让整个朝堂上紧绷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

“过。”苏砚摘下耳机,对着操作间比了个手势。

录音间的门打开,苏砚和张扬走出来,两人额头上都有一层薄汗。

“大师课……这简直是大师课。”孙天龙喃喃道。

姜晚晚已经激动地抓住周知意的手:“你看见了吗?风吟老师刚才那个眼神!明明隔着玻璃我都觉得他在看我!”

周知意点头,心脏还在为刚才那场戏剧烈跳动。她终于亲眼见到,顶级配音演员是如何用声音构建出一个完整的世界——不只是台词,连呼吸的节奏、叹息的轻重、沉默的长度,都是表演的一部分。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周知意低头看,是母亲打来的视频电话。她快步走出录音棚,在走廊接通。

画面里出现的却是双胞胎弟弟知安的脸,十一岁男孩眼睛红红的:“姐……爸爸摔倒了。”

周知意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严不严重?”

“搬东西的时候扭到腰,现在在医院……”知安话没说完,手机被知乐抢过去,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脸上满是慌张,“医生说可能要住院观察,妈妈去办手续了,让我们给你打电话……”

背景里传来母亲隐约的声音:“别吓唬姐姐……”

“哪家医院?我现在回去。”周知意已经转身往工作室外走。

“不用不用,”母亲终于出现在画面里,脸色疲惫但强装镇定,“就是扭伤,观察两天就好。你好好上学……”

“妈,告诉我地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母亲报出了老家D市骨科医院的名字。

周知意挂断电话,冲回录音棚抓起背包。苏砚正和张扬讨论下一场戏,看到她苍白的脸色,眉头微皱。

“苏老师,我家里有事,得请假回去几天。”周知意语速很快,“芸香的戏能不能往后排……”

“去吧。”苏砚打断她,声音平静,“家里事要紧。芸香的戏等你回来再录。”

“谢谢老师!”

周知意几乎是跑着离开工作室的。当晚最后一班飞往D市的飞机在七点半,她背着背包直奔机场,在出租车上订好了机票。

飞机舷窗外夜色渐浓。周知意盯着手机里家庭群的聊天记录——母亲后来发了几条消息,说父亲情况稳定,让她别着急。但她手指滑动时,看到了更早的一条,是昨天父亲发的:

“孩他妈,仓库那批货我今天自己去搬吧,请人太贵了。”

母亲回复:“你那腰不行,等我明天找小工。”

父亲回了个“哦”。

周知意闭上眼睛。她想起父亲总挺不直的背,想起他每次搬重物时下意识扶腰的动作,想起他总说“没事没事”。

两个多小时的航程,她一秒都没睡着。

骨科医院住院部三楼,12号病房。

周知意推开门时,父亲正靠在床上和临床的病友下象棋,母亲在床边削苹果,双胞胎弟弟挤在窗边的小桌子前写作业。

“将军!”父亲得意地落子,一抬头看见门口的人,愣住了,“知意?你怎么……”

“爸。”周知意走进来,声音中带着旅途的沙哑。

病房里瞬间安静。临床病友识趣地端着棋盘走了,母亲站起来,有些无措:“不是说不让你回来吗?这么远的路……”

“检查结果怎么样?”周知意直接问。

“没事,就扭伤,躺几天就好。”父亲摆手,想坐直些,却疼得咧了下嘴。

母亲把检查单递给她。周知意一页页翻看,确实是腰部扭伤,没有伤到骨头,但需要静养两三周。

虚惊一场。

她长长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全身的疲惫涌上来。

“吃饭了吗?”母亲问,“知安,去给姐姐买份饭。”

“不用,我在机场吃过了。”周知意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医生说要躺多久?”

“两星期吧。其实不用住院,你妈非要……”

“住院观察两天保险。”母亲打断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周知意,“你也是,说回来就回来,机票多贵。”

周知意接过苹果,没说话。

夜里,母亲让周知意带知安知乐回家睡,自己在医院陪床。回到那个熟悉又略显陌生的家,周知意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多久没回来了——她的房间还保持着高中时的样子,书桌上堆满了弟弟们的作业本。

“姐,你真在给动画片配音啊?”知安扒在门边问。

“是游戏和广播剧。”知乐纠正他,“姐上次发群里那个,我听了,配的是个宫女对不对?”

周知意有些意外:“你们听了?”

“听了啊!爸妈也听了,爸还说‘我女儿声音真好听’。”知安笑嘻嘻地说,“虽然我们没听懂在讲什么。”

那天晚上,周知意久违地睡在了自己的床上。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见客厅里弟弟们压低的嬉笑声,厨房里母亲烧水的声音,还有手机里父亲发来的消息:“到家了早点睡。”

一种很陌生的温暖,慢慢包裹住她。

第二天上午,父亲坚持要出院。

“住一天就好几百,回家躺着不一样吗?”他嘟囔着,慢慢挪下床。

母亲拗不过他,办了出院手续。周知意叫了车,一路扶着父亲坐进后座。回家的路上,父亲忽然说:“知意,你那个培训班……什么时候结束?”

“现在我们进入项目跟棚阶段,时间说不准。”

“哦。”父亲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沉默了很久才说,“喜欢就好好学。爸以前觉得不靠谱,但我觉得隔壁床老张说得对,现在时代不一样了。”

周知意怔住。

“你发的那些音频,我都听了。”父亲的声音有些别扭,像是不习惯说这些,“是挺好听的。就是……别太累,嗓子要保护好。”

母亲从副驾驶回过头:“你爸本来还想偷偷把你配的那个《青云劫》片段设成手机铃声,可惜不会操作。”

“瞎说什么!”父亲耳朵红了。

周知意看着父亲侧脸上窘迫的神情,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青云劫》里我的台词不适合当手机铃声,等我回去单独给爸录一段吧。”

父亲先是一愣,然后由衷地说:“好。你从小就懂事,可直到最近我才真实的感觉到你长大了。”

车在家门口停下。父亲慢慢挪下车,周知意和母亲一左一右扶着他。双胞胎从屋里冲出来,一个拿拖鞋,一个搬椅子。

午后的阳光洒满小院。父亲在躺椅上坐下,眯着眼说:“还是家里舒服。”

母亲去厨房做饭,周知意帮着打下手。洗菜时,母亲忽然说:“你爸年轻时候也爱唱歌,厂里文艺汇演每次都上。”

周知意动作一顿。

“后来有了你们,生活压力大,就不唱了。”母亲把切好的肉下锅,“嗞啦”一声响,“所以他不是不支持你,是怕你走他的老路——喜欢的东西,最后不得不放弃。”

周知意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轻声说:“妈,我不会放弃的。”

“知道。”母亲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有很淡的笑意,“我女儿像我,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

那天晚饭,一家五口久违地坐在一起。父亲腰不方便,只能侧坐着吃饭。双胞胎抢着给姐姐夹菜,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

“姐,你下次配个侠女好不好?”知乐说,“要那种武功高强、行侠仗义的!”

“我要听仙女!”知安反对。

父亲敲了敲桌子:“好好吃饭。你姐配什么角色是工作,能挑吗?”

“能挑的。”周知意忽然说,“如果有合适的角色,我可以争取。”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哦,那挺好。”

饭后,周知意在家庭群里发了张全家福——父亲坐在躺椅上,母亲站在旁边,双胞胎一左一右做着鬼脸,她蹲在前面举着手机。照片里每个人都笑着,背景是老家小院熟悉的石榴树。

钟遥在工作室群里@她:“家里情况如何?需要多请几天假吗?”

周知意回复:“已经稳定了,我明天就回B市。”

苏砚私发了一条消息:“芸香的戏安排在明天下午,来得及吗?”

“来得及,谢谢苏老师。”

“嗯。路上注意安全。”

周知意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几秒,按下锁屏键。窗外月色正好,她决定坐明早第一班高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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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途与你
连载中狐十六夜 /